如果那天不走进厨房,就不会发现这件糟心事,至少能再晚几天发现。他讨厌面对问题,因为他总是想逃避。一开始家里出现了老鼠,他打开所有房间的灯,右手握紧一只冲澡时穿的凉拖鞋,左手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在床底,沙发,茶几下面找了会儿,没有找到,松了一口气,或许它跑出去了,他坐在沙发上,用恐吓的语气对着空气讲话,威胁它,再出现就一定打死它。没过几天,晚上加了班回家,大概十点过,很疲惫,想抽根烟或是喝一杯,刚进门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妈的他**,他心底生出一股愤怒,又实在没有力气,明天一定打死它。开灯时默念*妈的他**快消失,嘴里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杂音,像是警报,提醒它快藏起来,灯亮了,他看见一只老鼠从客厅往厨房跑,来不及追击,毕竟它是以逸待劳,眼见着它跑进厨房,他赶紧把鞋脱掉,又把背包放好,跟了进去,打开灯,它又躲起来了,他实在有些疲惫,干脆找也不找,直接退出房间,把厨房门关上,他一个人住,不做饭,所以厨房从来不用。他决定认输,把厨房让给它,割地求和,想了想,不对,这叫分封制,把用不上的厨房分给它,避免它出来祸害客厅和卧室。历史上不少打不赢异族的朝廷都是割地赔款寻来的和平,他总不能和亲吧,既然皇帝们都这么做,他这么做也是合理的,有迹可循,有理可依。他站在厨房门口宣旨,大概就是厨房让给你了,我不进去,你也不要出来,你出来就打死你之类的话。那天起,他就一直没开过厨房的门,他在信守承诺这件事上还是有很高的道德素养。直到有天,房间里又发现了老鼠,他知道这场仗避免不了了,好好睡了一觉,在一个周末的早晨,做好准备工作,打开了厨房的门。他不该进去,他后来想,真*妈的他**麻烦。
厨房和从前一个样,除了地面是湿的,有一滩水,还好墙角有个地漏,没有蔓延,范围不到一平米。pvc管漏水了,不算严重,水滴凝结的时间很长,大概要十来秒才落下,他走近看,在水管的侧面,有个很小的沙眼在往外慢慢渗水,他用手指擦掉缓慢成长的水滴,看着液体慢慢渗出,想起以前手上不小心弄破的小伤口,也是这样,慢慢地渗出血,用纸巾擦掉,盯着伤口,看着鲜血再慢慢的聚成一片,再擦掉,用纸巾按压一会儿,就不流血了。他想找防水胶带把沙眼缠上,在家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带,缠了好几圈,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水渗出来,满意的离开了。下午又进去看,发现胶带已经被浸透,最外面一圈的接头已经垂下来,向下滴水,用手一摸,上面已经失去了黏性,湿漉漉的,液体把它们吃掉了。他重新换了几圈绝缘胶带,站在旁边等着,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水滴又重新掉下来,他拿了个桶过来,放在下面。睡前去看了一眼,桶里已经有不少水,他把桶拎到厕所,家里有两个桶,刚好换着接。
有天晚上他们正在聊天,聊起他的屋子,突然开玩笑让她来家里给他收拾一下,她答应了,说等会儿就过来,他有些措手不及又暗暗窃喜。这是她第一次来他家,他喜欢她,她应该也差不多,可总有层窗户纸没捅破,他有些迟疑,她长得还算漂亮,最好看的是她的眼睛,有种讲不出的魅惑,勾动他的魂魄,唯一可惜的是她没什么脑子,委婉一点讲就是太天真了。他很难想象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的,本来他也不太聪明,再加上她,两个人都傻呵呵的,他缺乏安全感,又在一个治安算不上特别好的地方长大,他觉得世上到处都是坏人,像她这种傻白甜,放在任何地方他都不放心。有一次他们出去聚会,她酒量又差又爱喝,喝得烂醉,他上个厕所回来发现她差点被其他人带走,他一把推开那个男人,朋友过来拉住他,他很生气,连朋友也恨上了,他对以后的生活感到绝望。第二天,他同她讲昨晚发生的事,她觉得无所谓,说反正他在她身边,她不怕,可是他怕了,他们再也不去参加聚会,偶尔她想去,也被他制止了。她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她出发了,他说去楼下接她顺便买点东西,听到这里她语气突然有些戒备“你要买什么?”“买点水,买点吃的,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没有,随便买点吧,才吃了晚饭”他到楼下超市买了吃的,想了想,又买了一盒避孕套,在小区门口等她,她住得不远,十多分钟就到了。她说她喜欢这个小区,很有生活气息,是吗?他一直不太喜欢这里,廉价的老房子,不少墙皮已经脱落,有老鼠,有许多树,老年人在树下乘凉。他们走进屋子,她坐在沙发上,他想坐过去,她拒绝了,让他端了根凳子坐在她对面,正式而又戒备。他看着她的眼睛,他又开始喜欢她了,某个瞬间他相信她的天真会随着年龄增长逐渐变得成熟,他们的未来是光明的。她开口讲话,他的梦再次碎掉了,有些人只是徒增年龄,无论多大年纪都不会懂事,他的母亲已经快五十了,还是没什么脑子,他看着这个女人,像是看着另一个母亲,突然有些厌恶。他们一开始只是随便聊聊,没有什么价值,他知道她应该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配合她,把话题顺着他们或许都想讲的内容上引导,她应该也喜欢他吧,他偶尔很确定,特别是她的眼睛总是告诉他答案,可夜里又反思,他常判断错,以为女人看了他一眼就是喜欢他,他不太确定,清醒的时候又没什么自信了。有天两个人挨着坐在一起喝东西,她偷*拍偷**了张照片,发给她妈妈,又拿给他看,他觉得角度不好,又重新拍了张,她妈妈夸他长得帅,当然,肯定是客套话。他们又聊了会儿,终于聊到了感情观,她讲她拒绝婚前*行为性**,以及她以后想回老家工作。说完之后她看着他,像在等待一个答案,他沉默了,他或许该说谎骗骗她,当时的氛围好像即使他说了谎她也会相信一样。可是他说不出口,一个罪犯在作案的关键时刻突然有了良知,这个女人实在太容易骗了,他不想骗她。他应该一口答应下来,先确立关系,他知道等她再多喜欢他一点,肯定会同意和他上床的。至于回老家?她的老家就在成都旁边,开车一个多小时,动车不到一个小时。“我很尊重这种想法,可是我忍不了,而且我不准备离开成都,也不会考虑异地恋”他很诚实,这是基本的礼貌。话刚讲完,他便屏住呼吸,看着她,生怕鼻腔涌出的气体把她吹散。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生硬的转移话题聊起了最近发生的事,他觉得她也不是那么没脑子,开始有些后悔了。所以他做不了一个好销售,就好像这一单都快签了,客户说如果你能保证什么什么我就签,我保证不了,他说。她拆开他买的饼干,吃了几块,说味道不错,他也吃了一块,嚼碎了有一小部分卡在牙齿缝里,他用舌头去舔,还是弄不下,*妈的他**烂饼干。把饼干吃完,她就准备走了,他送她下楼,没有开口把她留住,他去超市又买了几包她喜欢吃的饼干,递给她,她说谢谢,他们站在小区门口等车,他没能屏住呼吸,所以有些东西熄灭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想摸摸她的脸,他的手始终抬不起来,车到了,她向他告别,或许她已经猜到,她没那么傻,他知道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他目送车子离开,回到家,把兜里没拆开的避孕套扔进抽屉,用手把牙齿缝里的饼干抠掉,一边又一遍的洗手。到家后她给他发了信息,他们聊了两句之后就没有再联系了,有时夜里十分痛苦,他很想她,掏出手机,在同她的聊天界面里看了又看,想发条信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有天夜里实在太痛苦,就把她删掉了,她也没有打电话问他为什么删掉。
他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去厨房换一个桶,第二天早上又再换一桶才出门,他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桶里的水越来越多,有天回到家发现桶里的水已经漫出来了,水滴越来越频繁,大概三四秒就会落下。最让他头痛的是,水滴落在地面不会发出声音,可是落在桶里,就会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到了晚上,特别是安静的凌晨,声音就会尤为明显,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水滴声越来越频繁“嗒、嗒、嗒”有时会生出正在坠落的错觉,水滴落在水面,首先会产生轻微的下陷,再弹起,溅起更小的水花,再落下后就已经融为一体了。水滴越来越急促,过了几天,隔一两秒就会落下,下班回家换的桶,到睡觉时又得再换一次,换桶这件事也成了让他痛苦的累赘,他终于决定找人来修,熬到了周末,在五金维修店找了个师傅,说是水管老化,花了五十块钱把坏的一截换掉。夜里不再有滴水声,可还是睡不着。
他们是在同事邀请的聚会上认识的,她是同事的朋友,那天他们约在一起吃晚饭,他五点半左右到达商场楼下,看见她站在门口等人,那时他们还不认识。阳光打在她的侧脸,她的脸很小,很瘦但很健康,又长又直的头发被光线染成了棕色,她的鼻子很好看。他从她身边走过,虽然没有回头看,但心里一直念叨着,当她和同事一起进来的时候,他的心跳都停住了,他再一次相信*妈的他**所谓的缘分。吃饭时他们没有对话,吃了饭有人提议去唱歌,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也去,他心里充满了快乐。那天晚上他发现她一直在玩手机,有些失落,结束时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同事拉了个群,让大家把聚会的钱平摊后发群里,他一眼就找到了她,她的头像是自己照片。晚上回去,他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没有动作,睡得很晚,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群里加她,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通过了添加。他给她讲了昨天在楼下看到的画面,讲那一瞬间她真的很美,她礼貌的感谢,然后两个人聊了起来,他愈发失望,他们没有任何共同话题,他讲的东西她全都不感兴趣,她讲的他又听不明白。像梦一样的气泡再次破灭,她表现得很幽默,可她讲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发现这种无趣通常有两种原因,一是对方真的很无趣,二是对方讲话时只是在敷衍,他当时以为是前者。他太敏感,又有过分的自知之明,聊天结束后没有再主动联系她,可是她偶尔会找他聊天,聊到再次感到彼此无趣时结束话题,唯一让他意外和生出更多好感的是她回复的速度,几乎都是秒回,最迟也不会超过五分钟。有种被尊重的感觉温暖了他,可他实在和她聊不下去,很难想象这样下去两个人能够发生什么,他不抱期望。可她总是找他聊天,频率不算特别高,但每周至少一次,聊到尽头再不欢而散。她好像总是能知道他的行踪,有次他请了几天假回老家,在路上就收到她发的消息关心他这么突然回去是不是有什么事,这种关心让他生出一丝旖旎,枯萎的又在悄悄绽放。可还没到家,就再次聊不下去了。枯萎的是昙花。直到有一次,他和同事去北京出差,周五下午两点过的飞机回成都,十一月中旬的雾霾很严重,远处根本看不见,去机场的路上他的心里就生出了不祥的预感,飞机果然晚点了,那天除了俄罗斯航班,所有的飞机都晚点,还有不少航班取消了。他和同事一直坐在六点,航班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突然她给他发了个信息问他是不是还在机场,他有些惊讶,这个她都知道?仔细一想,估计是同事跟她说的。他觉得很温暖,内心有被触碰到,那天他第一次觉得她讲话不再无趣,她和朋友们聚餐,吃了饭又一起去唱歌。他的内心一直很激动,时间的流逝突然显得无关紧要,仅仅眨了下眼,就已经到了晚上,他们一直聊到十一点半左右航班恢复,有说不完的话。到成都时已经凌晨两三点,他看了看手机,想给她发条信息讲自己到了,又觉得实在太晚于是忍住了,看到她一点钟在朋友圈发了聚会的照片,六张相片,中间一张是ktv桌面酒瓶的照片,另外五张里有两张大合照,一张自拍和两张双人照,其中有张双人照和大合照里,她和一个男人仿佛很亲密,紧紧的贴在一起,他的心也紧紧的攥成一团,他忍不住给她发了消息,讲自己到成都了。第二天早上十点过她回了消息,不浓不淡的,讲了两句。接下来几天他没有主动找过她,她也没找他。隔了一周,她又给他发信息,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同往常一样无趣。他总是想起照片里那个男人,他到底是谁?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过了两周,她又给他发信息,问他最近怎么样,他们聊了会儿,他问她这周末有没有空,想约她一起吃饭。他的心里有爪子一直在狠狠地挠,他希望同她的关系更进一步。她没有回复,五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直到第二天中午,她回了条消息“不好意思,昨天你发的信息被我男朋友看到了,他把我的手机拿走直到刚刚才还给我”“没关系,那下次叫上他一起吃饭吧”他回复信息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脑有些充血,嗡嗡的,太阳穴开始胀痛,胸口满满当当的,全是空气,她没有再回复,到了晚上,他把她删掉了,她讲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换完水管的第三天,回家后他还是习惯性的去厨房看了一眼,地面又是一片潮湿,脑海里再次响起“嗒、嗒、嗒”的声音,他很害怕,他对这声音已经产生了恐惧,不是新换的水管,是拐角处的水管开始出现沙眼,刚好在地漏旁边十多厘米,水滴落在地面,聚集在一起,又径直通往地漏,他猜测应该是老鼠爬行或跳跃时在上面借了力,加速了水管的老化和损坏。这次的沙眼要大得多,双眼可见的水从沙眼处冒出,像课本里小小的趵突泉,他又找了绝缘胶带先缠了几圈,刚缠好就看见液体从边缘渗出来,他又把桶拎过来放在下面,“嗒、嗒、嗒”水滴撞击着塑料桶的底部,发出了更剧烈更频繁的声音,熬到了周末,他又把上周的师傅叫过来帮忙换一截水管,师傅说这一截更长,要八十块,不过厨房所有的水管都是同一时期的,老化的进度估计都差不多,师傅建议一次性都换掉,大概要两三百块钱,他想了想,还是让师傅只换了那根八十块的水管。
她在数他的睫毛,躺在他旁边,他睁开眼睛亲了她一口,他们的大腿紧贴着,开着空调,皮肤上仍能感受到彼此曾有过的汗渍,两个人在一起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好像过了大半个世纪,实际上只有十来分钟。她枕着他的手臂,清醒的看着他,她总是这样,如果学习好一点,她大概可以在上床之后立刻起身做一套高中数学试卷,她从不沉溺于任何事情,有时理性的像一个陌生人,她的身上总是散发着礼貌的疏离感,她对所有人都很客气,好像和她们关系都很好,实际上私底下她从不和任何人聊天,她的嘴唇很诱人,饱满但绝对算不上厚,总是很有光泽,嘴角有颗很小的痣,她认真工作,没有不良嗜好,不酗酒,每天准时回家,没什么爱好,休息时什么都不做,和世界上其他所有可有可无的人都一个样,他总是在她身上看到自己。她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灵魂,这句话在他们第一次*爱做**之后就出现在他的心里。枕了一会儿,她快睡着了,手臂有些发麻,他赶紧把她叫醒,把手抽了出来,她的大腿夹紧他的左腿,他们面对面入睡,他的呼吸在她的脸颊上孤独地升起,寂静中冰箱嗡嗡的响,秒针移动,远处的汽车碾过井盖,有人喝醉酒胡乱的说话,狗叫,楼上在冲马桶,鼻腔涌出的气流,头发摩擦枕套,心跳声,他悄悄把左腿也抽了出来,转身平躺着望向天花板,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孤独就像是水蒸气,缓缓的上升,“嗒、嗒、嗒”,他好像又听见了水滴落的声音,转过身背对着她睡觉,她感受到他在翻身,在睡梦中哼了两声,像是在叫他不要乱动,她把手放到他的胸口,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她的头发和鼻腔涌出的呼吸触摸着他后颈处的皮肤,感受到一股热量,他回过头抱着她,过了一会儿,手臂有些发麻,他总是睡不着觉,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