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9月1日,俄罗斯恐怖分子攻占了南奥塞梯共和国别斯兰市的一所学校。包括700多名学生在内的1100多人被劫为人质。最终,共有362人在俄罗斯武装力量与恐怖分子对峙的三天中死亡,其中大部分是10岁左右的学生。俄罗斯媒体《透视俄罗斯》把该事件称为“人类史上最残暴、最*社会反**的恐怖主义罪行。”
在接受2007年迈克尔·凯利新闻奖(The Michael Kelly Award)时,作者C·J·齐夫斯说当时之所以想以非虚构的形式完成这篇报道,是因为他想写出一个“还原事件全貌”的故事。他做到了。在事件发生后的18个月里,齐夫斯利用周末、假期等一切机会回到别斯兰采访幸存者。有时,一次采访就能长达10个小时。
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一书中说“同情”是一种“与他人分享情感的能力——快乐、忧愁、幸福、痛苦……”是一种“想象力”和“艺术”。在别斯兰人质危机中,除了那600多名幸存者,我想我们很难再去体会袭击现场的恐怖。但这篇精确到小时的还原记录,却打破了时间、空间和感官的隔阂,作者通过文字激发起了读者的想象力,亲身体会了如《时尚先生》编辑部在评价本文时说的“一次恐怖主义时期最恐怖的经历”。
——地平线·叶凡非
学 校
(中篇)
文︱C·J·齐夫斯
译︱叶凡非
原载于︱Esquire时尚先生美国版
译文来源︱地平线
晚上,“文化宫”
学校外面,俄罗斯地方和联邦政府正在绞尽脑汁应对这场人质危机。这场危机无论是规模,还是残暴程度都是史无前例的。
虽然别斯兰警察总局就在学校附近,但警官们却不能组织起有效的营救来帮助困在学校里的女人和孩子们。驻扎在北奥赛梯共和国首都弗拉季高加索市(Vladikavkaz)的联邦第58军已经于当天开拔到了别斯兰。和他们一起来到袭击现场的还有大名鼎鼎的前苏联克格勃阿尔法(Alpha)和信号旗(Vympel)小队。但到现在,人们做出的最大努力只是在学校周围设立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虽然学校周边都被划为了禁区,但没人知道究竟应该听谁的指挥。其实负责战术的指挥官就在现场,但他们看起来都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战术训练,因为他们划出的这片所谓的“安全区”就在恐怖分子的射击范围以内。不仅如此,他们还允许人质家属出现在“安全区”的边界。有时候,他们甚至会暴露在恐怖分子的40mm口径榴弹发射器的射程之内。这些官员似乎也没什么逻辑。现场甚至没有任何消防装置。只有几辆救护车。很多士兵的装备都很简单,没有近战所需的头盔或护具。
在距离阿斯兰·库德萨耶夫逃跑的窗口不远处,一场市民自发的守夜祈福活动正在“文化宫”——一个名不符实的苏联电影院——的广场上进行。参加守夜的人们一边互相安慰,一边为俄罗斯当局对学校发动攻击而感到担忧。此时,巨大的恐惧在他们之中蔓延。一些人已经麻木了。另外一些人很沮丧。几百人在来回踱步。许多人都表现出一种泄气的冷静,背后则是深深的无助。他们的家人命悬一线,但他们却无力左右局势的发展。时不时的,他们还能听到学校里传来的枪声。每当这时,人群就会不约而同地感到害怕。不少女人在隐隐啜泣。每隔几小时,俄罗斯联邦和当地政府的官员就会走出行政大楼,路过列宁的雕像,来到“文化宫”给守候在这里的人质家属们汇报最新进展。每一次他们都向家属们保证,他们正在尽力帮助人质。而每一次他们都会重申恐怖分子只扣押了300名人质。这是天大的谎言。
晚上,行刑室
凯伦·米迪那拉泽倒在血泊中。房间里很黑、很安静。恐怖分子方才抬枪扫射,想用手中的冲锋枪把人们一个个击穿。但他还是漏掉了一个。就在乱飞的*弹子**夺去凯伦身边每一个人的生命时,他就地卧倒,躺在了一个大约重285镑(约130千克)的大个子身后。*弹子**击中了大个子,但没有击中凯伦。他在枪决现场捡回了一条命。当刽子手离开房间后,他失去了时间感。他看见了门边的那张椅子,也看见了头顶上大打开的窗户,他想跳出去。但他能隐约听见脚步声,他怕极了。
不一会儿,恐怖分子又带着两个人质回到行刑室,并命令他们把尸体扔出窗外。于是他们把地上的尸体抬到窗台上,然后推出去。下面草坪上的尸体越堆越高。他们朝凯伦走来的时候,房间里还剩三具尸体。他不知道怎么办。他知道一旦完事儿,这两人也难逃被射杀的命运;他也知道如果这时候恐怖分子发现他还活着,他也没了活路。但他更清楚的是他不能被扔出窗外,因为从窗户到地面足足有18英尺(约5.5米)高。一个人质弯下腰来抬他。他感到一双手紧紧地扣住他的脖子,另一双手则抓牢了他的脚踝。他猛地向前一蹭,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凯伦死死地站着。
恐怖分子示意凯伦站到他旁边去,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他,眼珠在面罩下快速转动,检视着他面前这副毫发无损的躯体。“你有真主保佑。”他说。
“现在把剩下的尸体都扔出去,然后我再告诉你们接下来干什么。”
还剩两具尸体,包括挡在凯伦和*弹子**之间的那个大个子。凯伦提着大个子的皮带,另外两人抓住头和脚,费力地把他推出了窗外。另外一个恐怖分子出现了,两个匪徒激动地说着什么;凯伦意识到他们似乎不打算处决他了。他们三人被带到楼下,洗去身上的血污后被带回了体育馆。
凯伦坐下来。他的头上有几处擦伤和淤青,他的左眼看不见东西,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个近旁的女人凑过来对他耳语道——“他们是不是用枪托打你了?”——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晕了过去。
9月2日,黎明前,洗手间
萨琳娜·勒维娜半夜醒了一次。外面在下雨。小孩子们大多都睡得很熟。恐怖分子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批准任何人去卫生间了,但体育馆里现在很安静,她决心再试一次。卫生间里并没有放置*弹炸**,她盘算着她也许可以和孙女一起躲在里面。恐怖分子没有阻拦她,她把阿米娜抱进隔间里,然后坐下。她的邻居法蒂玛·特卡耶娃(Fatima Tskayeva)也在卫生间里,双手抱着她的宝宝阿廖娜(Alyona)。外面的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
在黑暗中,法蒂玛悄悄地告诉萨琳娜恐怖分子出现了内讧的迹象。她说“黑寡妇”们并不知道会对小孩子下手,现在她们觉得自己受骗了。其中一人傍晚时用了洗手间,她正来月经,情绪很不稳定。但现在这个“黑寡妇”在几个小时前的一次爆炸中被炸死了,法蒂玛接着说,而其他一些恐怖分子的心肠似乎也并非想象中那么硬。她另外一个女儿,10岁的克里斯蒂娜(Kristina)心脏一直不太好,之前还晕倒过一次。阿卜杜拉亲自抱起克里斯蒂娜,还给了她一片“伐力多”——一种缓解精神紧张和心脏疼痛的草药片剂。但在萨琳娜看来,法蒂玛所讲的一切都没有道理。她突然想到了她女儿。她女儿会怎么看她把阿米娜带到学校来这件事呢?阿米娜压根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她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学校里。我必须要救下这个孩子,她暗自思索着。
就在一堆用桌椅搭成的障碍物里,萨琳娜发现了一团粘在一张课桌上已经干掉的口香糖。萨琳娜把它抠下来,搓成一个小球,放进自己的嘴里。她慢慢地抿着,想用唾液濡湿、软化这颗口香糖。她的舌头尝到了一丝口香糖的甜味。她不断地用牙齿轻咬、翻弄它,想把它还原到最初柔软的状态。终于,口香糖在吸收了足够多的唾液后变软了。万事俱备。她把口香糖从嘴里取出来,放到了臂弯中小宝宝的嘴里。
清晨,体育馆
“上校”怒气冲冲地来到场地里。谈判破裂了。俄罗斯方面没有任何回应,而且还对全国撒谎,说只有354名人质被恐怖分子劫持。“你们的总统是个懦夫!”他咆哮道,“他连电话都不敢接!”
基于这些原因,他说,他决定对人质采取行动——停止供应水和食物。所有人都不能去卫生间。他说他们已经告诉俄罗斯的谈判专家说,出于对恐怖分子诉求的同情,人质们也都同意了这些限制。
上午,体育馆
阿卜杜拉把拉里萨·库兹耶娃叫到一边,房间里顿时弥漫了恐惧的气氛。他想知道她是谁。是车臣人吗?还是来自高加索山深处另一支伊斯兰民族?
“你有护照吗?”他问。
“我为什么要带护照来学校?”她反问道。
“你是印古什人吗?”他问。
“不是。”她回答。
“你姓什么?”
“库兹耶娃。”
他打量了一下她的黑衣服。“你为什么穿这身衣服?”他问。
“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她反呛道。她骨子里的不服从几乎是下意识的。
阿卜杜拉终于提出了他的条件。虽然“黑寡妇”们都死了,但她们留下了一条*弹炸**腰带。他面前的这个可以在面对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时而毫不畏惧的女人,无疑是穿上这条腰带的最佳人选。
“我们会放了你的孩子,如果你有亲戚的话,我们也会放了他们。”他说,“但前提是你必须穿上*弹炸**腰带,当我们的‘人肉*弹炸**’。”
拉里萨对“黑寡妇”们的遭遇很好奇。“你的人呢?”她问。
“昨天你们的士兵企图冲击学校,她们在交火中牺牲了。”他回答,谎话连篇。
“我怕我会搞砸这摊子事儿——我不是穆斯林。”她说,“我有多少时间做决定?”
“不着急,”他说,“坐下,好好想一想。”
她回到她孩子的身边。她近旁的女人很好奇刚刚发生了什么。气温又一次开始升高。人们都很虚弱。“他要干嘛?”一个女人问。拉里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们。“穿吧。”这个女人说,“也许这样他们就会让我们走的。”
下午,体育馆
卡兹贝克·米斯科夫的手指感觉到电线分成了两截。他的目标完成了:绝缘体里面的电线被折断了。但他知道,哪怕包裹在绝缘体内的电线有一次意外接触,电流都可能在一瞬间通到另一边,他必须确保这两段电线在任何情况下都接触不了。要达到目标,他还需要完成最后一个步骤。他握住被他折了无数遍的褶皱两侧的蓝色塑料皮,开始像从甘草叶里萃取汁液一样,朝两边拼命拉扯这根电线。他想让导线的两个金属断面相距得尽可能远。
这时,他又遇到了新的麻烦。由于他不停地拉扯,蓝色的绝缘塑料已经开始发白。这可太明显了。恐怖分子已经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次电线和*弹炸**。如果他们再来检查,他们一定会发现他的计谋。
他心中突然一阵担忧。不仅因为他和他妻子已经坚持到了现在,还因为他们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如果俄罗斯*队军**开始进攻,伊琳娜会和他们的大儿子巴特拉兹一起,而他则会去帮助刚上一年级的小儿子阿特萨玛兹。阿特萨玛兹疲惫不堪,身体也出现了脱水的症状。卡兹贝克常常会看看阿特萨玛兹,但他有时会双眼紧闭,没有一点儿反应。但卡兹贝克找到一个让他儿子坚持下去的方法。其他成年人悄悄告诉他可以给阿特萨玛兹喝一点尿补水。于是卡兹贝克收集了他们的尿液,让阿特萨玛兹喝下去。“我想喝可乐。”阿特萨玛兹说。
“我们出去之后,我就给你买一整箱可乐。”卡兹贝克说。他儿子张口把尿液喝了下去。
现在,卡兹贝克已经把他的家人们都置于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他必须再冒一个险。当一个恐怖分子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他礼貌地叫住了他。“这根电线一直掉在地上,”他说,“大家都在上面踩来踩去。我知道你我都不想看到这些*弹炸**现在就爆炸。”
“那怎么办?”恐怖分子说。
“如果有一根钉子的话,我们可以把电线挂起来。”卡兹贝克建议。
恐怖分子找来一把榔头和一根钉子。卡兹贝克站起来把钉子敲进墙壁。接着,他把电线从地上捡起来,在钉身上绕了几圈,确保已经发白的那段绝缘体隐匿在了线圈之中。他找来一块木质的线轴,把一端抵在钉尾上,使劲把钉子按实。断掉的那一段电线被成功地藏了起来。卡兹贝克做到了。他回到他家人身边,一旁就是那枚已经不会爆炸的*弹炸**。
下午,洗手间
萨琳娜·勒维娜和法蒂玛·特卡耶娃和她们各自的小孩躲在洗手间里。几个小时过去了;越来越多需要哺乳的妈妈和他们的小宝宝来到进到洗手间里,想要稍微缓解一*体下**育馆里高温带来的疲乏。这地方似乎变成了一个育儿所。
阿卜杜拉路过洗手间时还不忘调侃两句。“我们可能有话要跟你们讲。”他说。法蒂玛恳求他说明白到底他要说的是什么。他笑了笑。两小时后,他倒是给了一点提示。“如果他们让他进来,我们可能会让这些还在吃奶的孩子出去。”他说。
萨琳娜彻底糊涂了。谁要进来?
到了大约下午3点,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从洗手间门口经过。他又高又壮,有着一脸浓密的胡须和一头斑白的头发。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运动外套。她们立刻认出了他:是印古什共和国前总统鲁斯兰·奥舍夫(Ruslan Aushev)。印古什是一个和车臣接壤的共和国,前总统奥舍夫则是一位在阿富汗战场上立下了卓著战功的老兵。奥舍夫在他自己的子民和车臣的分裂分子中都有着很高的威望。但他被普京赶下了总统的位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忠于克里姆林宫的克格勃特工。奥舍夫的政治生涯就此搁浅。在这个临时的育儿所里,他就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萨琳娜感到心中燃起一点希望。奥舍夫!她心想。我们马上就会被释放了!远处的体育馆里响起了阵阵掌声。奥舍夫在他们面前停住了脚步。一个恐怖分子立即来给他说明。“这里是需要哺乳的小孩和女人。”他说。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奥舍夫问。
“当然!”一个母亲回答说。他转身离开了。女人们都站了起来,举起怀中的宝宝,浑身满怀希望地颤抖。她们已经被扣押了30多个小时。除了一点点水以外,她们没有吃的,也睡不着觉。她们已经习惯于听到四周不时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她们的小孩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的折磨了。否则很快,他们就会一个个地死去。阿卜杜拉站在门边。“我们会放你们出去。”他说。“但如果你们给警察指认我们,我们马上就能知道。我们会杀掉50个人质。你们将为他们的死负责。”
“现在,”他说,“一个哺乳的妈妈带一个吃奶的孩子。”他提示她们往外走。
法蒂玛就站在门边。但她没有动。“求你了,让我带上我的孩子们。”她乞求道,意在提醒阿卜杜拉她还有其他两个孩子,包括心脏不好的克里斯蒂娜。“你之前亲自帮助过她,”她说,“让我们一起走吧。”
“不行。”他说。
“让我的孩子们出去,我留下来。”
“不行。”
法蒂玛开始啜泣。“那让克里斯蒂娜带着我的小宝宝走吧,”她恳求道。
阿卜杜拉的怒火被点燃了。“我告诉你,*子婊**,不行!”他说。“因为你,我不打算放任何人走了。”
他看了看其他女人。“所有人回体育馆去。”他说。恐慌迅速占领萨琳娜的全身。她飞快地抱起她孙女,然后从阿卜杜拉身边走过。回体育馆应该出门向左转,但她却转向了右侧。她在朝着主教学楼走去。她已经下定决心。我要出去。她想。就让他们从背后开枪打死我吧。
另一个恐怖分子拦住她。“你要去哪儿?”他说。
她把头朝着阿卜杜拉点了点。“他批准了。”她说,然后飞快地朝前走去。
大厅就在咫尺之遥。但这几步却像走了有一整公里。萨琳娜推开门进入大厅,发现奥舍夫就在远端出口边站着。她朝着他走去。而奥舍夫也朝着她挥了挥手。
萨琳娜虽然光着脚,但步子迈得很快。她紧紧地把阿米娜的脸蛋贴近自己。她的心砰砰直跳。她会被射杀吗?她没有向后看。走廊里满地都是碎玻璃,但她的双脚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其他女人跟着她。她后面是26个排成一列的母亲和宝宝,他们也都想借此机会逃出学校。
萨琳娜把注意力集中在门上。她从和“上校”站在一起的奥舍夫身旁走过。“谢谢。”她说。出口被桌子堆成的障碍物封住了,一个恐怖分子把障碍拉开,打开了大门。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她伸腿走了出去。
在她后面的走廊里,法蒂玛·特卡耶娃抱着阿廖娜在伤心地啜泣。她没法离开,只能一边哭一边把小孩交给一个穿着黑色T恤衫、戴面罩的恐怖分子。她还有两个小孩。他决定留下来。恐怖分子把阿廖娜抱给了大厅另一边的奥舍夫。法蒂玛的哭声穿透了整个走廊。
门外,萨琳娜抱着阿米娜飞快地跑过一天前大家*会集**的操场。被遗弃的鲜花散落在地上。一个男人从屋顶大喊:“他们有*击狙**手,快跑!”
萨琳娜身后的女人们都一起朝着包围圈的边界小跑起来。外面一个医务站早已准备好了医疗用品、食物和水在等着她们。但萨琳娜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径自地朝家走去——她的家位于包围圈内。她进入公寓楼,爬上楼梯,呆站在家门口。她没有钥匙,只能拼命地拍门。这事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把阿米娜带到学校去是个错误。她们被劫持为人质是个错误。恐怖分子把她当做一个哺乳的母亲是个错误。他们让她逃出来也是个错误。现在她们自由了。阿米娜活下来了。但谁有钥匙啊?她下楼回到公寓入口。四个俄罗斯士兵朝她靠拢。
“把孩子给我。”一个人说着向前伸出他的胳膊。阿米娜看到了他们的迷彩服,突然咆哮起来。“别碰她!”萨琳娜发疯似地嘶吼,“谁也别想碰她!”
傍晚,体育馆
凯伦·米迪那拉泽在意识的边缘徘徊。一次他醒来发现一个女人正在给他扇风,另一次他发现一个小孩用一块被尿液浸透的布擦拭他的伤口。他再次醒来。一个小女孩递给他一个空塑料瓶让他尿在里面。
“转过去,别看。”他说,接着他把瓶子拿到面前,开始缓慢地往里撒尿。他尿完以后把瓶子递了回去。小女孩和她的朋友道了谢,迅速倒了几滴出来洗了把脸。然后开始轮流啜吸瓶子里的尿液,传递了一圈以后,瓶子回到了他手中。凯伦的脱水症状更严重了。他的嗓子火辣辣地疼。他往嘴里猛倒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过舌头后,他任由这股暖流停留在会厌。久违的湿润减轻了一些他的痛苦。他一口吞了下去。
他盯着瓶子。还有一点儿。一个戴着围巾的老太婆在向他作着手势,示意该轮到她了。他把瓶子递了过去。
9月3日,午夜之后,健身房
伊琳娜·纳尔迪克耶娃在正趴在地板上打盹儿的人群中找到一条路。她女儿阿拉娜在发烧。和体育馆连接的是一间小小的健身房,现在这里是一间临时的医务室。伊丽娜向恐怖分子征得同意,把她女儿转移到医务室去。他点了点头,她便把她昏昏欲睡的女儿放到了冰冷的地板上。大约有50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休息,大部分是小孩和老人。
一根水管在漏水。一个小男孩不请自来地给阿拉娜拿来一杯水。她贪婪地喝了下去,然后又躺下身。渐渐的,她的呼吸开始变慢、变深。在恍惚中,她又睡着了。伊琳娜回到体育馆,把她儿子也带到了医务室,安顿在他妹妹身旁。
伊琳娜不断地抚摸着她的两个孩子。几小时后,她也睡着了。这是自从人质危机爆发以来,她睡的第一觉。她几个月前去世的父亲出现在她的梦里,但他一头灰发的面庞盘旋在她的眼前。梦中,他没说话。她也没有。他们就这么看着彼此。大约20分钟后,她猛然惊醒。她父亲迪莫菲·纳尔迪克耶夫曾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话不多但待人友善。她之前从来没有梦到过他。她不解:这意味着什么呢?
早上,体育馆
从人质危机爆发开始,已经过了48个小时,幸存者们开始渐渐丧失最后一点希望。他们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吃东西,连续两天没有喝水了。在过去的两天夜里,几乎所有人都没怎么睡觉。人质中很多人都出现了脱水状况。炎热的天气让人们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令人不悦的气味。因为长时间处于惊恐之中,他们都很虚弱。他们就这样被扣押在体育馆里,有些人颓靡地倚墙而坐,但更多人只能靠在别人身上。恐怖分子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的精力也消耗了大半;他们也很清楚当局对他们的要求置若罔闻。他们对待人质的态度越来越差,他们用枪托把健身房里的人一个个地又赶回到体育馆里。
太阳又从地平线上升起,气温再一次开始攀升,恐怖分子团队里的两名*弹炸**专家在篮球场上巡视。他们设计的爆炸装置有两个回路——更明显的那个连接着悬挂在篮球架之间的*弹炸**网。他们把第二个回路中的电线移到了离墙壁更近的地方。伊琳娜·纳尔迪克耶娃静静地看着,努力地保持警惕。她一边给她儿子做着放松按摩,一边在等待着信号。
下午1点过几分,体育馆
爆炸声如晴天霹雳。巨大的能量和热量在一瞬间爆发,整个体育馆都在颤抖。22秒后,第二次爆炸再一次震撼了体育馆。两次爆炸的破坏力十分惊人。整个建筑被炸开了一个豁口,塑料窗户全被震碎,墙壁上满是飞溅的弹片留下的累累伤痕。不知所措的人质们惊恐地挤在体育馆里,地上到处都是被爆炸撕裂的人体残肢。其中一次爆炸在一面厚达25英寸(约63.5厘米)的墙上留下了一个直径78英寸(约2米)的大洞,砖块和水泥如瀑布一般洒落到下面草坪上。天花板和墙体里的椽条也都被爆炸掀开了。体育馆的一角像一颗蛤蜊一样向外张开。很快,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就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轰然坍塌。屋顶就这么直端端地砸向下面的人质。
几十名人质当场死亡。他们集中在被炸出大洞的墙壁附近,但有一些尸体和残肢则被爆炸的冲击力抛到了篮球场上各个角落。爆炸还造成了几百人受伤,但大多数人质还是活了下来。爆炸刚过那会儿,体育馆里的人质都一动不动,那是因为很多人被冲击波震得失去了知觉,其他人则因为受到了过度的惊吓。还有一些牢牢地趴在地上,担心可能发生的第三次爆炸。最终,人群中开始出现一些了动静。接着,人质们开始逃跑。
被选为在开学典礼上敲响新学年钟声的一年级学生德瑟拉·库德萨耶娃就在被炸塌的墙壁附近。爆炸发生时,她正趴在她奶奶蒂娜·杜迪耶娃(Tina Dudiyeva)身旁睡觉,爆炸把她奶奶掀到了她的身上。这个孩子现在站起身,看到阳光从墙上的大洞里照射进来,便拔腿踩着满地的碎砖块朝外面的草坪跑去。她开始飞奔。周三,她穿着一条有丝带装饰的围裙式连衣裙来到学校;现在,用尽浑身力气跑离学校的她浑身是血,只穿着一条*裤内**的瘦小躯体散发着浓重的异味。她穿过露天的院子和停车场,来到了正在对学校实施包围的士兵中间。她自由了。这时,四周响起了枪声。
墙壁上的大洞只是离开学校的一条路线。爆炸把窗玻璃和窗棂全给震碎了,房间里终于迎来了光线和新鲜空气。人质们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一场混乱的攀爬竞赛开始了。窗台离地面大约有四英尺(约1.2米)。房间里许多伤情较轻的人质一时间全都冲向了窗台,把自己撑起来,再落到外面的地上。
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凯伦•米迪那拉泽躺在地上,幸运地躲过了四溅的弹片。这时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四周传来痛苦的*吟呻**声。到处都是人体残骸;他旁边的两个小女孩身上挂着一根肠子。他看见一些人质跨过窗户逃出体育馆,于是也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窗户踉踉跄跄地走去,也跟着其他人一起到了室外。
窗户外面是学校的院子,他在那儿加入了一群惊慌失措的人质。一个母亲拖着她的小儿子在人群中穿行。*弹子**从他们头顶上呼啸而过。他俩跟着身前的人们也朝院子另一边的角落跑去。就在他们快到围墙之间的一道缝隙时,母亲倒了下去。她的儿子停下脚步。“妈妈!”他喊道。凯伦弯下腰,像从地上捡起一颗无人控制的橄榄球一样,用右手一把抱起小男孩,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他用最快地速度朝围墙上的开口冲刺,穿过去之后,终于来到了安全地带。一个金属垃圾桶倒在他身边。他把小男孩放了进去。那个母亲绕过围墙向他们跑来。她没有中枪。她只是摔倒了。她扑倒在她儿子身上,低低地抽泣。士兵、警察还有当地的一些人猫着腰朝他们跑来;只有一只眼睛看得见的凯伦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走,浑身是血,直到一个人伸出胳膊架住了他,并把他引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救护车。救护车把凯伦带离了现场。
人质们的第一波逃跑告一段落。在体育馆里,艾达·阿尔切戈娃靠着墙站着,她对面就是一枚大*弹炸**。她也被刚才的爆炸震得失去了知觉。一块松动的天花板落到了她身上,把她砸醒了。她瞥到了她11岁的大儿子阿尔森(Arsen)——穿着一条她熟悉的蓝色*裤内**——正在艰难地朝外面逃去。但她没找到她的小儿子。她吃力地把压在身上的天花板推开,然后焦急地扫视整个空间。索思兰(Soslan)在哪儿?枪声再次响起。一个恐怖分子站在门口朝混乱的人群喊道:“那些还活着而且还想继续活着的人都集中到体育馆中间去!”
满地都是尸体和重伤的人质。艾达从他们中间穿过,一具具翻开看是不是她的小儿子。没有。一个4岁左右的小男孩儿说他正在找他的兄弟。艾达把他拉到门口,让他在那儿等着。又有一个男孩和一个12岁上下的女孩朝艾达走来。“我好害怕。”男孩说。女孩说她姐姐快不行了。正说着,一连串枪声打破了体育馆里嘈杂但凝滞的空气,*弹子**呼啸着击中墙壁,留下发着红光的飞行轨迹。(原为 tracer,既曳光弹,是一种装有能发光的化学药剂的*弹子**,射出后能留下红色、黄色或绿色的飞行轨迹,用于指示弹道和目标。——译者注)“趴下,别动。”她说。“不然你们可能会死的。”
恐怖分子们在大厅里迅速集合,阿卜杜拉走到最前面,并命令人质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排好后,他带着人质向走廊另一端的餐厅转移。餐厅是一间被漆成浅蓝色的房间,大约有40个人质已经在房间里,或坐或躺。恐怖分子躲在窗边的障碍物后面朝外面开枪。一桶桶水就放在桌上,旁边还有饼干和盐白菜。孩子们看到水和吃的,全都冲过去抓起碗就往桶里舀。有些孩子连着喝了六七碗,但还是不解渴。然后他们开始把食物往嘴里塞。
阿卜杜拉命令女人们靠近窗户。“让小孩也去窗边!”他说。艾达愣住了。不断有*弹子**射过来,一些打在大楼的砖墙上,一些则射进房间,在内墙的水泥表面留下无数的枪眼。“如果他们看到有孩子在窗边,没准儿会停止射击,你们也就安全了!”阿卜杜拉说。
六扇窗户正对着学校的前门。每扇窗户上都装有钢条,没人能钻出去。艾达走到中间那扇窗户边,抱起一个约摸7岁的男孩,把他放到窗台上。她就站在他旁边。从外面看,一头黑发并穿着大红色衬衣的艾达非常显眼。她的脚站在碎玻璃上。阿卜杜拉让她朝正在进攻的俄罗斯士兵们喊话。她用手抓起一条窗帘,从钢条之间伸出去朝着士兵们挥舞着。阿卜杜拉也让其他母亲这么做。艾达身旁是在当地一家餐厅里当服务员的萝拉·卡尔库扎什维利(Lora Karkuzashvili),她正疯狂地挥舞着一根布条。她们都是“人肉盾牌”。“别开枪!”女人们嘶吼着,“别开枪!”
下午1点10分,体育馆和健身房
阿特萨玛兹站在他已经失去知觉的父亲身旁。“爸爸!”他喊道,“爸爸!”他父亲阿兹贝克被爆炸震晕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他儿子的声音,然后记起了他和妻子的安排。他得把阿特萨玛兹救出去。他睁开眼。悬在他头顶的*弹炸**没有爆炸,还挂在那儿。他看了看阿特萨玛兹,然后目光找到了他妻子伊琳娜。伊琳娜正爬向他们的大儿子巴特拉兹——他毫无生气地蜷在地板上。她把巴特拉兹翻过来。“巴提克!”她喊道。
但她连她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因为爆炸震破了她的耳膜。“巴提克!”她继续呼喊着她大儿子的名字。巴特拉兹还是没有动静。他只穿了一条黑色的裤子。鲜血从他左腿膝盖上流下来。“巴提克!”
巴特拉兹动了一下。伊丽娜赶紧把他揽入怀中,一边让他振作起来。
幸存者们开始行动了。在对面的墙边,孩子们正踩着一个胖女人的尸体翻出窗户,逃到室外。他们接连地爬上胖女人的身体,然后跳出去,整个画面被外面的阳光衬得像一副剪影图,窗框就是画框。但很快,曳光弹开始射进来;卡兹贝克担心他家人会被击中。
他用两个胳膊环绕着阿特萨玛兹,蹒跚地朝健身房走去。刚把阿特萨玛兹放下,他就发现这孩子身上全是血,别人的血。这时候他才有时间来检查一下他自己。他的左前臂不见了,就像被一个锋利的冰淇淋半球勺给剜掉了。血从创口涌出。他的右手也受了伤;可能是被一枚*弹子**击穿了,他想。
他觉得很累。如果任由鲜血这样流下去,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他抓起一条橘红色的窗帘,在左臂上缠了几圈,做了一个简易的止血带。处理好手臂,他又撕下一小块窗帘绑在头上,像是一条鲜艳的头巾。接着,他坐了下来。房间里有三扇窗户,但都装有钢条。他们被困住了。
除了他们,房间里还有12个人质,包括拉里萨·库兹耶娃和她家人,还有瓦迪姆·波罗耶夫的小儿子萨马特。第一次爆炸发生的时候,拉里萨就站在健身房的门口,旁边是一个叫伊布拉吉姆(Ibragim)的恐怖分子。冲击波把他俩掀翻在地,腿脚相缠。伊布拉吉姆看起来很吃惊。第二次爆炸之后,他从拉里萨身上挣脱,然后站了起来。“你们要把我们都炸死吗?”拉里萨问。
“不,是你们的人。”他说。
伊布拉吉姆切断了门边的一枚*弹炸**的电源,轻轻地放到地上。“别让小孩碰这玩意儿。”他对她说完就走开了。
恐怖分子把健身房变成了一个储藏室,拉里萨从他们的背包里翻找出了糖、葡萄干、干杏仁和饼干。她把食物分发给其余的人质们。战斗就在他们身旁打响;但他们在狼吞虎咽恐怖分子的补给。一个小男孩向拉里萨凑过来。“我妈妈在哪儿?”他说。
“现在,我就是你妈妈,”她说,“乖,坐下好好吃。”
卡兹贝克一头栽到一张摔跤垫上,意识模糊的他正在千方百计地保持清醒。他的自制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弹子**就在头顶窗户边呼啸而过。他知道俄罗斯士兵正在步步逼近。很快,他们会先扔*榴弹手**进来,他想,然后才会问有谁在里面。
“别死!”拉里萨叫到。
下午1点25分,体育馆
伊琳娜·纳尔迪克耶娃已经在尸体堆里躺了至少20分钟。她身下是她儿子卡兹别克。她15岁的侄女维卡·德祖特塞娃(Vika Dzutseva)在她身边。和伊琳娜4岁的女儿阿拉娜一起的维卡穿着一条蓝色的无袖长裙。天花板着火了,火势很凶猛。但孩子们只穿着肮脏的*裤内**。
第一次爆炸发生时,孩子们都躺在地上睡觉。伊琳娜的腿被爆炸激起的碎片割破了;而她的脖子和下巴在第二次爆炸中受了伤。她头很晕,不知道怎么办。头顶上方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她担心会不会有一架直升机失去动力,然后坠到体育馆里。她看到别的人质被恐怖分子带出房间,依然心里发毛,但没有别的选择。体育馆里的火势越来越大。
阿卜杜拉进到房间里来,看了看幸存者。“还活着的人都去餐厅!”他朝人质喊道。他的眼睛对上了伊琳娜的目光。说的就是你。
她一把拉过卡兹别克,然后让维卡带上阿拉娜,穿过房间跟着他走出去。支离破碎的尸体在墙上的大洞边堆成了小山丘。伊琳娜和维卡在尸堆里举步维艰。好几次他们都只能把两个孩子举过头顶。
刚走到主厅,维卡和阿拉娜就倒了下去。但一个恐怖分子强迫伊琳娜继续朝餐厅走。伊琳娜往餐厅里瞥了一眼,看到了血淋淋的人质和正在向窗外射击的恐怖分子。她的本能告诉她躲起来。她继续朝前走,但转身走上了通向看台的楼梯,接着一扭身躲到了舞台上栗色的幕布后面。大约20个人质也都躲在那儿。一个女孩走过来,从她的黑裙子上撕下一块,给伊琳娜的腿做了包扎。伊琳娜就这么抱着卡兹别克静静地等待着。*弹子**继续打在学校外墙上。
下午2点前,教练办公室
俄罗斯的救援力量和特种部队的行动很难展开,一方面是因为学校里的恐怖分子太多,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完全没有做好准备。两辆熄了火的T-72主战坦克就停在学校往东一个街区的克明特纳街(Kominterna Street)上。第一次爆炸发生的时候,坦克中队的队员们和附近聚集的人们一样大吃一惊。接着,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在学校东北方向的一栋五层公寓楼里,一支正在待命的*击狙**手小队同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队员们都跑到阳台上去看个究竟。他们开始为不断跑出体育馆的人质提供火力掩护。而一支刚从现场调离到附近一个训练靶场的俄罗斯特种部队则开始回头赶往现场,匆忙地加入到战斗当中。
组成学校松散包围圈的人员成分很杂,既无纪律也无组织——里面有奥赛梯警方、交警、民兵、持枪的居民,还有特种部队。一些队员被命令冲锋的同时,另一些则被要求原地待命。然而人群中渐渐地有了一种共识——这就是最后的战斗了。人群这才开始往学校里移动。*弹子**一齐射向学校,扬起地上的红土。医务担架跟在后面。
一小时后,俄罗斯*队军**来到了体育馆外面。在他们从各个方向射来的密集火力面前,恐怖分子的数量很快减少了,活着的恐怖分子被迫向外转移。好几个恐怖分子身负重伤,剩下的则都被击毙了。天花板上熊熊燃烧的大火让守住体育馆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恐怖分子们不得不退守到窗户上全是铁条的餐厅,这是个死胡同。
正因如此,他们想利用人质作为人肉盾牌。伊布拉吉姆回到健身房,把躲在那里的人质也带了过来。他是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看起来还不到25岁,T恤外面是一件装满了*药弹**的背心。他进到房间里,朝瘫坐在地上的人质大喊。卡兹贝克也在那儿,左手绑着绷带,奄奄一息。其他人倒似乎没有大碍,可以走动。“想活命的,跟我来!”他说。没人动。
“都出来!”他大喊,“房顶着火了!”
“你走吧,”拉里萨说,“我们不会走的。”
“天花板会塌的。”他说。
拉里萨担心如果他们不服从伊布拉吉姆的指令,他会杀了他们。她领着大家走到门口,学校的体育老师伊万·卡尼迪(Ivan Kanidi)也在人群中。伊布拉吉姆作出降低重心,沿墙移动的手势,并在经过窗户时蹲下身子,这样就能避免被*弹子**误伤。人们已经感受到了从天花板上传递下来的火焰的高温。一些着火的天花板碎片开始落下。拉里萨女儿玛蒂娜双手抱着三个小孩,但其中一个小男孩挣脱了,然后躲到了附近的尸体堆里。
伊布拉吉姆让他们继续移动,越来越多的幸存者加入了他们。到达体育馆的远端之后,他指示所有人都进入到教练办公室里。他从办公室窗户里往外望去,思索着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挡俄罗斯人的进攻。当他转过身来的一刹那,伊万·卡尼迪朝他猛扑过来。
因为一辈子坚持锻炼,所以今年已年满74岁的伊万依旧身手矫健。他两只孔武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伊布拉吉姆的冲锋枪,企图夺下他的*器武**。他们缠斗、扭打的时候,冲锋枪枪管不断变换着方向。“带孩子们出去!”伊万喊道。
“放手,老头!不然我就杀了你!”伊布拉吉姆嘟囔道。
两人从房间这头打到房间那头。房间里储存的篮球和其它体育用品散落一地。感觉像过了整整一分钟,伊万攥着枪向后倒去。留着仔细修剪过的灰色小胡子的伊万人高马大,但全身精瘦,所以很灵活。他正要翻身起来,伊布拉吉姆拔出一把手枪,朝他的胸腔开了一枪。伊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伊布拉吉姆俯身下去,从一个死人的手里拿回他的冲锋枪,并看着人群。“都出去。”他说。
他们开始朝餐厅移动。伊布拉吉姆从体育馆里找到的一个叫基拉·古尔达耶娃(Kira Guldayeva)的老太太很警惕。在伊布拉吉姆目光移开的当口,她一把拉过她6岁的孙子乔治(Georgy),躲进一间教室。但拉里萨和玛蒂娜还在伊布拉吉姆的控制下,她俩跟着他来到了餐厅。
眼前是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从小孩被劫持,到悬在头顶的*弹炸**;从谋杀父亲和老师,到留下无数残肢断臂的爆炸,对他们来说,之前经历的一切已经是一连串巨大的折磨——这是一种比残酷、*力暴**和几近让人崩溃的恐惧更深重的苦难——但现在,他们才看到了最可怕的情形。女人站在窗户边上,朝着外面发疯似的大叫,手里挥舞着白色的布条。*弹子**还在继续打在墙上。灰尘和烟雾在房间里缭绕。窗玻璃碎了一地。鲜血溅得到处都是。*药火**、腐烂的食物和汗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长着大胡子的恐怖分子们在烟雾中跑来跑去,大喊大叫。他们一边抬枪射击,一边发号施令。拉里萨手里拉着她儿子扎乌尔贝克,试图理清突如其来的新状况;玛蒂娜带着两个她从健身房里找到的小孩。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他们跑过拐角,进到了洗碗间里。大约有20名人质挤在洗碗间里。两个小女孩想把自己塞进一个巨大的汤桶中。死去的女人和小孩横七竖八地躺在厨房地板上。库兹耶娃一家人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下午2点刚过,健身房
卡兹贝克·米斯科夫想要集中注意力。因为失血过多,他已经昏过去了一次。但阿特萨玛兹把水浇在他脸上,把他叫醒了。他知道他必须振作起来。大概12个人质还留在健身房里,但只有三个成年人,而他是唯一的男人。他们能感受到外面体育馆里大火的高温,看到火焰橙红色的光。他们就像被世界遗忘在了这个房间里。
窗户上的铁条堵住了唯一的出路。伊琳娜用她的口红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纸上写下一个俄语词“DETI”,也就是“孩子”的意思。她一直在窗边举着这张纸,好让外面的人知道里面有孩子,从而停止朝这边射击。卡兹贝克,蹒跚地来到她身边,把头靠在窗框上。“这里面有孩子!”他朝外面大喊,“不要开枪!”
他担心他会不会因为绑着被血浸透的头巾而被误认为是阿拉伯人。他朝外面的窄巷里瞥了一眼,发现一个当地的检察官也在看着他。他俩都吃了一惊。“阿兰!”卡兹贝克叫道。
检察官赶紧跑到窗边。“怎么办?”他说。
他和一个拿着枪的人在一起,于是卡兹贝克让他试着把枪对准门,以防恐怖分子突然出现。他用尽全身力气提起一根杠铃,递了出去。外面的人把杠铃当做一个杠杆,把窗框整个地撬了下来。一条生路展现在眼前。伊琳娜开始把小孩一个个地递出来:最开始是最小的宝宝,接着人们开始帮助一个被严重烧伤的女孩。等到所有的小孩都逃出了健身房,成年人才开始往外走。
米斯科夫一家来到学校后门。士兵们从他们身边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他们想要从体育馆被炸出的大洞里进入学校的主体建筑。之前,体育馆天花板的火势蔓延得并不快,但现在却开始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很远处都能看到学校里冒起的浓烟。卡兹贝克昏昏沉沉地走向一副担架,刚躺下就失去了意识。
救援人员手递手地把孩子接了过来。阿特萨玛兹也在被传递的小孩当中,最后他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他叔叔斯拉维克(Slavik)。斯拉维克死死地抱着他。阿特萨玛兹意识到他获救了,也用力抱着他叔叔。“爸爸说出来就可以喝可乐。”他说。
排版:韩柯
本文为地平线译文,原文标题为《学校》,原载于2007年3月14日Esquire时尚先生美国版。本文为译文的中篇,下篇将明日在地平线公号推送,敬请关注。
作者简介

C·J·齐夫斯
现任《纽约时报》调查部记者的C·J·齐夫斯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新闻系,曾任《纽约时报》驻莫斯科记者站站长。2009年以团队身份获得普利策奖。他同时也为《时尚先生》《外交政策》《Wired》《军事历史季刊》等多家新闻机构、杂志撰稿。本文被评为《时尚先生》历史上六篇最佳非虚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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