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非常注重材质,历史上凡是可以用来雕刻的贵重材料,古代文人首先对它感兴趣。
这些名贵材料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取自动物,例如熟知的象牙、犀角,还有象骨、牛骨。
过去用工艺美术品换外汇的时候,就用牛骨代替象牙。牛骨经过处理之后显得非常白,猛一看特别像象牙。
另一类取自于植物。名贵木材首推硬木,例如紫檀、黄花梨;另外还有黄杨木、沉香木、檀香木等。
这些树种都具备一个共同特点:生长缓慢、材料难得。
名贵材料
社会的富足使百姓开始注重精神追求,于是收藏热(传统文化热)的精神追求开始上升。
明清时期,从晚明16、17两个世纪,一直延续到清朝18世纪,名贵材质的雕刻首先在文人中兴起。
文人最容易发现生活中的美,把这些生活之美发扬光大,从而进入社会的富足阶层,例如官宦、商人。
明末有许多书对当时的社会生活做了明确记载,例如文震亨的《长物志》、高濂的《遵生八笺》、屠隆的《文具雅编》,书中对这些文玩都做了比较详尽的描述,准确记录了那个时代文人以及社会的需求。
名贵材料受社会的欢迎基于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中国人的材质观使然,凡是稀少难得的材质都有兴趣。
第二,明代晚期,江南富庶地区文人的推动与促进。由于文人的关注,使艺术品成为精神追求的一个最终目标。
当一个人能够消费艺术品的时候,也就达到了生活消费的最终目标。
明代晚期社会的富足恰恰导致一部分人开始追求精神享受。这是明代晚期艺术品风行的一个基础原因。
第三,贵重材料不管取自动物还是取自植物,都比较细腻,易于雕刻,易于保存,这一点非常重要。
首先,材料得适合雕刻。
有的材质非常细腻,但雕刻的时候就很容易损坏。
还有的材质可能适合雕刻,但不易保存。
犀牛角
贵重材质中有象牙和犀角,象牙和犀角在古籍中出现的非常早,例如《殷墟书契前编》收录的甲骨文中有“获象”、“获……象二”的文字。
《汉书》记载:“尉佗献文帝犀角十。”从出土*物文**看,早期可以看到象牙和犀角的出土,唐宋以后比较罕见。
殷墟妇好墓出土了象牙杯,非常完整,带有雕刻,镶嵌松石。
唐宋以后出土减少,从侧面说明这些曾经生活在中国的动物—大象和犀牛急剧减少。
今天大象在中国境内还有,但仅限于云南西双版纳地区,中原地区见不到。
过去中国西南地区还有犀牛,属于爪哇犀牛,例如青铜器中的犀尊,犀牛造型比较准确,细节做的非常精彩,说明当时是有人见过犀牛的。
在今天全世界范围内的犀牛大概还剩下五种。一种叫白犀牛,一种叫黑犀牛,这两种犀牛都生活在非洲,它们的特点是头顶前后长两只角,其中一只角巨大,非常长。
亚洲的犀牛有三种,爪哇犀牛、苏门答腊犀牛和印度犀牛,现今存世量都非常少,属于濒危物种。
中国人在历史上所使用的犀角都是亚洲犀的角,比较小。亚洲犀是独角,非洲犀是前后两只角。
犀牛在古人心目中是怪兽,因为古人所见到的所有带角的动物,都是横向长两只角,例如牛、山羊、鹿,唯独犀牛是纵向长两只角或长一只角,这就引起了古人的注意。
以前有一副对联,上联是“独角兽”,说的就是犀牛,下联对的是“比目鱼”,这两种都是非常“奇怪”的动物,鱼的眼睛都是左一只右一只,比目鱼是两个眼睛长到一侧。
生物界里五花八门、物竞天择,会出现这种看起来非常罕见的动物,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例如看到犀牛的人都会觉得它是一头怪兽,不是一种平常的动物。
犀牛被古人赋予了许多文学特征。有学者认为,商周时期典籍出现的“兕(sì)觥(gōng)”就是指犀角杯。
“兕”指犀牛或者类似犀牛的猛兽,“觥”是一种喝酒的杯子。
《诗经》:“称彼兕觥,万寿无疆”。可见当时用兕觥喝酒,可以祝寿。
和珅发迹的那句话就是:“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老虎和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了,是谁的责任呢?出自《论语》。
犀角
古人对犀角有三个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
晋代葛洪《抱朴子》:“得真通天犀角三寸以上,刻以为鱼,而衔之以入水,水常为人开。”
古人认为犀牛角可以辟尘、辟寒、辟水。
《西游记》三个犀牛怪就沿用了这个说法,叫“辟寒”“辟暑”、“辟尘”。
第二个误解是:
认为犀角有药用作用,可以解毒、成仙。
书中有记载,把犀角做成发簪插在头发上,随身带着,吃东西的时候拔下来插在食物里面试一下,如果发簪起泡,说明食物有毒。
有毒性的物质五花八门,不是一只犀牛角做的发簪可以全部识别的。
第三个误解是:
古人认为犀角上有一根白线,是可以直通到心灵深处的。
唐代诗人李商隐著名诗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就运用了这个误解。
“灵犀”这个词现今也常用,“心有灵犀”是说两人的心灵可以相通。
这三个误解使犀牛角的社会地位迅速提高,从而使犀角制品成为贵重的艺术品。
犀角杯
犀角主要适合雕刻杯状物,这是由它的形状所决定的。犀角的中间是空的,翻过来刚好是一个杯形,所以古人都在犀角杯上做文章。
古代雕犀角的工匠很多,史籍有记载,并且留下实物的最著名的有两个人,一个叫尤侃,一个叫鲍天成。他们生活在明代晚期,都是江南人,一个无锡人,一个苏州人。
象牙的笑


清代象牙雕罗汉图臂搁
“牙角不分”意思是牙和角都是从动物身上取下来非常名贵的材料,雕刻的时候感受都差不多。
当时,雕刻家不仅雕刻犀角,还雕刻象牙。鲍天成就是如此,明代象牙制品有雕刻,也有素器。
明清两代的犀角和象牙呈两个相反的走向,明代的犀角多,象牙相对少;清代的象牙多,犀角相对少。
例如,清代宫廷造办处《活计档》里几乎不见犀角的记载,但象牙的记载比比皆是。
象牙比犀角容易开裂,而且还很明显。犀角是深棕色,上面即便有一点开裂,也不大显眼。但象牙是牙黄色,一旦有开裂就非常明显。
象牙的开裂有个专业术语叫“笑”。
古人会尽量把不好听的词汇改为好听的、具有文学特征的词汇。
“象牙裂了”听起来不好听,所以说“象牙笑了”。
带雕刻的象牙如果笑了,价值会受到影响,但像笏(hù)板这类的素器,如果笑得均匀,反而不受影响。它是一种美丽,跟瓷器中哥窑的开片有点像。
象牙笏板
笏板的形状是一头宽一头窄,呈弧形。
《礼记》记载笏板又称手板或朝板,过去官员上朝时携带,因为笏板上面要写备忘录。
早期的笏板都是竹木的,两晋以后逐渐演化成一种礼仪*用品性**,它才开始强调材料,例如用象牙和玉。
唐代规定:五品以上官员执象牙芴板,六品以下执竹木芴板,由此划分出等级。
唐代有个大官叫郭子仪,他有个非常经典的故事:他过生日的时候有七个儿子、八个女婿都来祝寿,每个人进门的时候就把芴板搁在床上,称之为“七子八婿满床芴”。一家有15个人在朝廷里做官,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事情。
《红楼梦》中也有关于“芴板”的一段话。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明代以后,五品以上官员依然执象牙笏,但五品以下就不需要执笏了。
清*开代**始,笏板就废弃不用了。
后来发现了大批清代笏板,基本是唱戏用的,并非朝廷所用。过去唱戏的名角儿,手执的笏板都是象牙的。
强调细节的真实,在生活中非常重要,一件事情的细节真实,才能使总体表现真实的质感。
广东牙雕
清代象牙雕刻除了宫廷以外,主要分为两个流派:苏州和广东。
一个是物资发达的沿海地区广东,一个是繁荣富足的内陆地区苏州。
从某种角度上讲,江南的象牙雕刻非常接近于竹雕,因为那里本来就是竹雕最繁盛的地区,很多高手既可雕竹,又可雕牙。
而广东的雕刻更多的是展现技巧,例如象牙球里面镂雕出多少层,都可以转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据说过去有的象牙球,用一整块料雕出来,里面有32层,每层都可以转。
广东地区的象牙制品还有一个工艺:编织。
象牙可以剖成非常薄的条,然后编织成花篮、提筐、席子等。
因为象牙具有一定的韧性,不是我们想象中非常脆的。
今天铺的席子都是草席、竹席。有一种非常有名的草席叫台湾席,用台湾的一种草编成,非常柔韧。南方在任何一个有竹子的地方,都可以看到竹席。
象牙席首先材料比草、竹名贵很多,再者将硬质的象牙做成软质的席子,需要很高的技艺。
夏天铺上象牙席,肯定非常凉爽舒适。
清代雍正年间,宫廷记载用象牙编席,据说一共编了三条。
雍正时期内务府档案记载:雍正六年,郎中海望奉上谕:“尔造办处有朕先交的象牙席,照此席尺寸做一黑漆床,钦此。”
一般情况是先买床后买席,雍正先有席,再做床,可见象牙席子的重要性。
后来,雍正又下了一道上谕:“象牙席,着广东不必再进。”象牙席显然是广东编织的,作为贡品进贡。雍正看到此事的浪费惊人,劳民伤财,于是下了这道上谕,表现出皇上的勤俭意识和环保意识。
历史上,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乃至皇帝,都可能有程度不一的环保意识。例如雍正不让进贡象牙席,其实也是保护资源。
木质雕刻
明清之际,除了象牙和犀角以外,还有一大批属于木质的贵重材质,例如紫檀、黄花梨、黄杨木、沉香木、檀香木等。
紫檀优良的木性决定了它雕刻中的表现力,声名远播。



清代黄杨木雕莲花如意
黄杨生长缓慢,很难成材,物质稀缺。它长不直,老是曲里拐弯的,但木质极为细腻,尤其适合雕刻小件。
黄杨木特别适合雕刻人物,尤其是中国人,因为黄杨木色略黄,中国人的皮肤也是黄的。
例如用黄杨木雕一个古代仕女,人的肌理、皮肤的质感都可以很好地表现出来,感觉非常美丽。
南方地区大量家具上用黄杨木做卡子花,做小件雕刻镶嵌在上面。北方地区多是一些可以随身佩戴的挂件,例如雕个小莲蓬、小鞋子等。
东山报捷图笔筒
黄杨木雕里最有名的一件东西是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东山报捷图笔筒。

笔筒整体洋溢着竹雕的气韵,作者是吴之璠(fán),竹刻大家。这个笔筒描绘的是淝水之战,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投鞭断流、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这些熟悉的成语,都是从这一仗而来。
这个故事说的是前秦的皇帝苻(fú)坚要攻打东晋,东晋方面以丞相*安谢**为首的主战派决意奋起抵抗,这仗一定要打。苻坚很自大,认为这是小菜一碟。
所谓“投鞭断流”就是苻坚的兵多,把每个人手里的鞭子扔进长江,都能把水流断掉。
战争期间,*安谢**在后方与客人下棋,这时有人送来捷报。*安谢**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继续下棋。客人问到底什么消息,*安谢**轻描淡写的说:“小儿辈大破贼。”说明*安谢**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很沉着。最后*安谢**送走客人,跨过木槛的时候,木屐的木齿折断了,他浑然不觉,因为内心激动,这种激动一直藏在内心,外界发生的其他事情都微不足道了。
乾隆皇帝看到黄杨笔筒上有一块空地,就刻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怀淝捷报传飞骑,屐(jī)齿何妨折不全。”飞马送来捷报,*安谢**木屐的木齿都折断了也无所谓。
名贵材料都追求一个普通材料的效果,因为材料名贵,动手谨慎;材料普通,动手随意。
因为竹子的材料普通,雕刻比较随意,创作天地的自由度增大,参与的人就多,精品就会出现。一旦优秀作品及其风格被社会认可以后,其他名贵材料就会跟风,不敢轻易动手,要向成熟的作品靠拢,以求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