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莉森·马霍尼(Allison Mahoney)在自家后院拿着她家德国牧羊犬巴迪(Buddy)的照片。今年6月,巴迪成为美国第一只被检测阳性的狗。7月11日,巴迪离世。图源:KHOLOOD EID
撰文:NATASHA DALY 巴迪和所有狗狗一样,喜欢追着洒水车跑,搭车长途旅行,在湖里游泳。在它最后的艰难岁月里,它一直依偎在它的主人马霍尼一家人身边。万圣节时,巴迪被打扮成一只兔子,给一家人带去了欢乐。对家中另一只10月大的德国牧羊犬杜克而言,它就像是一个可靠的大哥。它喜爱每个人。它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巴迪(Buddy,意为好朋友、伙伴。) 4月中旬,就在巴迪的7岁生日前,它开始呼吸困难。 6周后,它成为美国第一只被确诊为SARS-CoV-2病毒阳性的狗。这种病毒正是导致新冠疫情的罪魁祸首。7月11日,巴迪去世了。

马霍尼家后院的桌子上摆放着巴迪与家中女儿朱莉安娜的许多合照。艾莉森·马霍尼(Allison Mahoney)说:“它是一位59公斤的德牧朋友,一个很好的小乖乖。我只是希望我们能跟它在一起更久一点。”摄影:KHOLOOD EID
马霍尼夫妇提供了医疗记录,两位未参与治疗的兽医为《国家地理》杂志审阅医疗记录后称,巴迪可能患有淋巴瘤。这是一种癌症,或许可以解释它死前的症状。马霍尼一家说,直到它去世那天,他们才知道淋巴瘤可能是导致它症状的原因,后来的验血结果证实了这一点。目前还不清楚是癌症让它更容易感染冠状病毒,还是病毒使它患病,又或者一切只是巧合。像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家庭一样,巴迪的家庭也正在与冠状病毒的影响作斗争,他们面临着许多问题,却几乎没有答案。 直到现在,巴迪的身份,它病例的细节,以及它的死亡都没有公开。美国农业部(USDA) 6月初发布的一份新闻稿透露了它的大致位置(纽约州斯塔顿岛)、品种(德国牧羊犬)、可能的传播源(一名冠状病毒阳性主人)和状态(预计将痊愈)。在美国,其他几只被检测为阳性的宠物的公共记录也同样很少。 在公告中,巴迪的里程碑事件似乎很简单,但从巴迪第一次喘息到它死亡这两个半月,马霍尼夫妇经历了困惑和心碎。他们的故事让人们注意到他们作为新冠肺炎阳性宠物主人的罕见经历——世界上只有少数人拥有这种经历。虽然美国已有400多万人被确诊为新冠病毒阳性,但确诊的宠物只有不到25只。对于如何应对宠物狗身上的新冠病毒,没有任何规则可循。 “如果你告诉别人你的狗是阳性,他们会把你当成怪物来看,”艾莉森·马霍尼说,“巴迪是我们一生的挚爱……它给每个人都带来了欢乐。我不能坐视不管。”马霍尼一家人说,卫生专家们未能更密切地调查冠状病毒与一连串健康问题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这让他们感到沮丧。在巴迪确诊后,艾莉森的丈夫罗伯特询问了纽约市兽医卫生官员(他们主管该案件),他们是否有兴趣对巴迪做更多测试。罗伯特·马霍尼说,官员们从未要求进行进一步的测试或检查。 纽约市卫生部门告诉《国家地理》,由于巴迪严重贫血,因此,他们出于对狗的健康的关心,不想再对它采血,而且,在5月20日,对巴迪进行第二次检测后,他们的确诊结果已表明它不太可能继续传播病毒,意味着它很可能已不具备传染性。此后,巴迪没有再被检测过。 对人类而言,感染新冠病毒的迹象和症状差别很大。对一些人而言,它的存在仅仅是一闪而过。对另一些人而言,它会导致全面器官衰竭。对许多人而言,它只是介乎其中。医生们认为,原本患病的个体更容易感染。我们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 然而,迄今为止,关于动物感染冠状病毒的说法总是那么一致且狭隘:它们很少受到影响。它们感染病毒,几乎都是主人传染的。它们的症状很轻。它们通常能痊愈。 实际上,人们对该病毒如何影响典型的宠物狗知之甚少。 现在,马霍尼一家的详细记录和巴迪的兽医记录包含了公众对受感染动物的一些最全面和最详细的信息。他们的故事也揭示了关于动物及新型冠状病毒的公共知识的空白,强调了可能需要一种更加统一、一贯的方法来监测和调查阳性病例,并将这些信息带回研究学界。 巴迪的衰落 从未生病过的巴迪4月份鼻子里出现了粘稠的粘液,开始呼吸困难,除了罗伯特·马霍尼,没人相信这只狗可能感染了新冠病毒。罗伯特本人曾经感染新冠肺炎3个周,嗓子无力、发痒,还丧失了味觉。他回忆道:“他们在复活节那天给我打电话说:‘顺便说一下,这是你的复活节礼物:你是阳性。’”

罗伯特和艾莉森与他们13岁的女儿朱莉安娜、10个月的德牧杜克一起在后院合影。公共官员对巴迪的病例并未表现出更多兴趣,让他们颇为沮丧。摄影:KHOLOOD EID
“我丝毫没有犹豫,就认定巴迪也是阳性。”他说道。 起初,很难找到人来检查巴迪。它平时的兽医由于疫情而谢绝见客。另一个当地诊所也因为疫情而不允许罗伯特·马霍尼进入办公室,于是,他们在电话里给巴迪开出了抗生素。罗伯特说那位兽医对巴迪可能感染新冠病毒这件事很怀疑,而且他们办公室也没有检测套装。 第二周,巴迪仍然呼吸困难而且没有食欲,于是罗伯特13岁的女儿朱莉安娜(检测阴性)被允许把狗带到诊所办公室。 从4月2日到5月15日,巴迪的体重继续下降。它越来越无精打采。马霍尼夫妇把它带去看了斯塔顿岛上三位兽医,他们都认为它不可能感染新冠病毒。巴迪做了超声波检测和X射线检测,结果显示其脾脏和肝脏变大;之后它去看了心脏病医师,被发现有心杂音。巴迪花了两周半的时间服用抗生素和两种心脏药物,随后服用了类固醇。此时,据罗伯特讲,巴迪的医生们仍在怀疑它感染了新冠病毒,而且他们也并未发现淋巴瘤很可能就是它的病根。 直到到了第三家兽医诊所湾街动物医院(Bay Street Animal Hospital),罗伯特才终于让巴迪做了新冠病毒检测。那时已经是5月15日,巴迪呼吸困难发生的一个月以后。 几天后,这家诊所来了电话。巴迪的检测结果出炉:阳性。罗伯特被告知立即将家中两只狗全都带到诊所来,因为健康馆员需要确认巴迪的结果,并对小狗杜克做检测。5月20日,罗伯特带着两只狗到达诊所时,他说,“他们像穿着生化服的火星太空人一样出来迎接我。” “对我们来说,这挺震撼的……我们该如何保护我们的员工?”湾街动物医院治疗巴迪的兽医罗伯特·科恩(Robert Cohen)不禁担心道,因为已感染的狗对其他狗和人的传播能力有多厉害,他们几乎一无所知。他说:“我们当时全副武装”,指的是医生们穿戴着口罩、手套等个人防护装备。 官员们采集了巴迪和杜克的样本,然后把他们送回了家。 第一只检测阳性的狗 6月2日,纽约市健康部门电话通知罗伯特,告知他巴迪确实感染了病毒。他们确认巴迪在5月15日第一次检测的样本是新冠病毒阳性,但是5月20日第二次检测的样本是阴性。该部门的一名发言人对《国家地理》称,这表明狗体内已经不存在病毒。小狗杜克的检测结果是阴性,但它已有抗体,表明它在某个时间曾感染过病毒。 然而,巴迪的健康状况继续恶化。不久,它就开始小便*禁失**,并且小便带血。当月末,它的呼吸变得非常沉重,艾莉森说听起来就像是“装满货的火车”。7月初,巴迪开始行走不便。 每两个星期,罗伯特带着巴迪去看一次兽医,巴迪的病情每况愈下。他和艾莉森说,他们很惊讶尽管它的体内已经不存在病毒,但似乎没人考虑新冠病毒对巴迪的健康造成的持续影响。 “如果(卫生官员)说,‘马霍尼一家,上车,去(兽医实验室)’,我肯定就去了。”艾莉森说道。但没人提这茬。 湾街动物医院的兽医科恩说,他们团队的关注点在于巴迪的症状。他说:“我们只知道我们有一位病得很重的病号”,补充说诊所只是“在多方面次要地涉及了(新冠病毒)病例”。 他说,他与纽约市卫生部门和美国农业部就巴迪以及COVID-19是否与他的任何健康问题相关进行了三四次对话。他说:“我们对狗身上的新冠病毒没有任何认知或科学经验。”他说,即使同时召集齐所有专家开电话会议,“肯定还有许多人在电话那头沉默。我觉得没人知道。我真的觉得当时没人知道。” 7月11日上午,艾莉森发现巴迪在厨房吐淤血。“看上去就像是它吐出了自己的内脏。它浑身到处都是。淤血从它的鼻子和嘴巴里流出来。我们知道,自此再也无能为力了。你会对这样的一只狗做什么呢?但它还有活下去的意愿。它不想走。” 她和丈夫带着巴迪奔向兽医,决定让它接受安乐死。罗伯特说,没人问他要不要尸检,只问他选择土葬还是火葬。他选择把巴迪火葬。尽管那天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说他知道有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做尸检来了解一下巴迪体内的病毒。“我应该会说,‘想要干嘛都带走吧’,因为我不想其他狗遭它的罪。” 巴迪死后,科恩说他询问纽约市健康部门是否需要狗的遗体做后续研究。科恩说,市里咨询了美国农业部和其他联邦同仁。当健康部门回复他要做尸检的时候,巴迪已经被火化。 巴迪安乐死那天,这位兽医告诉罗伯特说,新的血检结果表明巴迪几乎确实换了淋巴瘤,这就可以解释巴迪的许多症状。 马霍尼夫妇说他们坚信湾街动物医院的团队对巴迪做了最大努力。他们也承认这对所有人都是未知领域。艾莉森说:“我想他们也在学习。这全都是反复试错。他们也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了我们。”不过,他们仍然在怀疑新冠病毒在巴迪的致命疾病中有没有起作用。 科恩说,他本人对马霍尼的困惑和心痛感同身受,因为他父亲在佛罗里达州的一家养老院因新冠病毒而去世,享年94岁。 他说:“我没能去见他一面。我也可以(像马霍尼夫妇一样)指责人们对他的治疗方式,人们反映得不够快。”但是,与马霍尼夫妇一样,他也承认“每个人的意图都是好的”,都在应对各种挑战,去治疗一种可怕的、四处蔓延的、几乎未知的疾病。 知识缺口 巴迪的案例凸显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本已患有疾病的动物更容易感染新冠病毒吗,就像人一样?它还凸显出关于已感染宠物的信息是多么匮乏。

这张家庭照上是去年冬天巴迪和小狗杜克的合影。小狗杜克的病毒抗体呈阳性,但从未患病。据马霍尼夫妇说,它如今睡在巴迪原来的窝里。摄影:KHOLOOD EID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兽医学院内科学兽医伊丽莎白·列侬(Elizabeth Lennon)说,我们对伴侣动物身上冠状病毒的了解大多来自实验室对狗和猫所做的研究。(她曾为《国家地理》审阅过巴迪的医疗记录。)现实生活中的猫狗身上的新冠病毒可能与实验室中的表现不一样,而这正是伊丽莎白的研究内容。 虽然巴迪的案例正是伊丽莎白的研究领域,但巴迪的医疗记录是她见到过的第一个被感染的宠物。她说,最近在写一份关于猫狗身上病毒的研究计划书时,她意识到“我引用的新闻稿和媒体报道比实际的科学报告还多,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在写拨款申请时这么做。” 除了关于实验室里猫和狗已发表的许多研究,科学家们还可以访问美国农业部的公共数据库,查阅美国所有阳性的动物病例,但只能查到基本资料。世界动物卫生组织维护着一个类似的全球病例数据库。美国疾控中心在其网站上有一个扩展的工具包,定期更新已知动物症状列表,但公众或更广大的研究团体目前还无法获得更具体的病例数据。 美国有12只狗和至少10只猫被检测出阳性。伊丽莎白说,研究人员获得的病例细节很少。她问道:“它们的症状是什么?症状出现了多久?血检发生了什么变化?”研究人员正在努力弄清楚这种新型冠状病毒(据信起源于蝙蝠)会感染哪些动物。 她说,参与这些病例的专家可能会在未来6到12个月内在科学期刊上发表相关细节,但是,虽然有关新冠病毒在人类身上的论文的发表速度通常很快,“但从兽医的角度来看,我们还没有看到这种加速。” 巴迪的病例也突显出,我们需要对所有已知的感染宠物病例进行更全面的观察。伊丽莎白的同事、宾夕法尼亚大学兽医学院临床微生物学系主任Shelley Rankin说:“目前,没有研究把对所有宠物病例作为整体分析,来确定除了与家中阳性人类生活之外还有没有风险因素。” 可能有用的具体病例信息似乎也并不总是在州兽医之间共享。州兽医一般会在某只重复检测阳性时主导参与,而且他们会将细节报告给疾控中心或农业部。美国疾控中心设在国家新发和人畜共患传染病中心的“统一健康实验室(One Health Office)”主任Casey Barton-Bahravesh称,她每周都会与州兽医们打电话,分享疾控中心对动物中病毒的了解情况。然而,至于各州是否对彼此的病例有足够详细的了解,尚不得而知。《国家地理》采访了七个有狗检测阳性的州的州兽医,有几位称各州都在关注自己的病例,并与美国疾控中心和美国农业部直接沟通。 本末倒置 伊丽莎白称,基于目前的案例来看,人们可以相当自信地认为,健康的狗和猫在多数情况下不会对人类或彼此产生传染风险。美国疾控中心与世界动物健康组织传递的主要信息很类似:没有证据表明动物在病毒传播中起了重要作用。因此,他们不建议对宠物做大规模检测。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Shelley Rankin认为这说不通。她认为,对宠物进行更广泛的检测可以让公共卫生专家更有信心地说,宠物没有被大规模感染(或者在传播病毒方面并未起到重要作用)。她说:“我们有点儿本末倒置。如果我们要告诉全世界动物病例患病率很低,那我们就必须得进行大规模检测。” 目前尚不清楚美国有多少动物接受了检测。疾控中心的Barton-Bahravesh称她的团队正在收集数据,但由于关于动物检测的报告并非强制性的,这项工作很难开展。 伊丽莎白说,更多的检测也将有助于弄清楚在特定环境下的动物是否更容易感染病毒,或者感染病毒的时间更长。 美国第二例阳性的狗在佐治亚州,第六例在南卡罗来纳州,它们均已死亡。它们的死因被归咎于其他原因。州兽医Boyd Parr认为,南卡罗来纳州那只狗的情况与巴迪类似,虽然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前者的情况使它更容易感染病毒,但也没有足够的数据表明它不容易感染。 他在邮件中写道:“当然,潜在的情况可能会削弱狗对很多东西的天然防御能力。” 美国疾控中心的工具包包括照顾和治疗阳性宠物的指南,以及对护理人员的指南,但伊丽莎白说,指导兽医应该收集哪些信息、应该对阳性动物做什么检测,更有利于持续而完整地了解病毒如何感染宠物。 目前,仍需努力为携带病毒的宠物的主人创造更多机会与研究人员交流。在马霍尼夫妇的案例中,他们都非常希望能让巴迪接受更细致的检查,但他们称他们很难联系上专家。伊丽莎白称,“这事突出了对研究感兴趣的人和对捐赠样品感兴趣的主人之间的联系障碍。” “我的宠物就像是我的儿子,”艾莉森·马霍尼说,“当它在我面前即将离去时,它的爪子上到处都是血。我把它清理干净之后才乘车带它去看兽医,而且我一直在后座上陪着它。我说,‘为了我们所有的毛绒绒的朋友,我一定会让你的声音被大家听到。巴迪,你的声音会被人听到的。’” 这些毛绒绒的朋友之一就是马霍尼家幸存的狗,杜克。虽然杜克没生病,但马霍尼一家很担忧病毒可能造成的长期影响。马霍尼夫妇说,他们看到小狗在巴迪死后很沮丧,躺在巴迪往日打盹的各个角落。 马霍尼一家希望本周能取回巴迪的骨灰。(译者:Mikeg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