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年代的特殊人物
李维龙/文 吴家良/编辑
编者按:上个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代。李维龙老师与广大知识青年一道,到大理州巍山县马鞍山的一个地方,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马鞍山的特殊人物,描写的是1968年李维龙老师在大理州巍山县马鞍山公社红旗大队田口村插队时的人物故事。那些个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马鞍山人,却不时从他心头走过,至今依然清晰可见。李维龙老师用鲜活文字,记录了那个特殊年代、那些特殊人物的故事,从不同层面折射出在那一特定历史时期,山区农民及知青的生存状况。
时光流逝,岁月如梭,别梦依稀,历历在目。许多往事渐渐模糊,只有那依山而建的层层梯田,掩映在核桃树下的农舍,那条静静流淌的黑惠江,犹如影像永远定格在李维龙老师的脑海里。
特殊年代的特殊人物之一会计郑洲义,之二赤脚医生老高,之三管制对象王文梓,之四挖路民工苏国祥,之五客家人刘勋,之六东林与赵军,之七妇女主任茶红,之八芋生。
忘记过去就是等于背叛现在。关注每一个人的生存状况,让每一个人都享有宪法规定的自由和民主的权利,让每一个人都尽好宪法规定的自己应尽的义务,从而让每一个人都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这是一切社会发展的前提条件。

李维龙素描头像
特殊年代的特殊人物之八
芋生
芋生在生产队负责放牛,放的就是我们知青集体户楼下的十条耕牛,之所以叫他放牛是大家都说他是个憨包,芋生行动迟缓,从相貌上看是有些憨,又圆又大的粑粑脸,嘴大唇厚,细细的眼睛时时带着笑意,加上一对招风耳,像“大头和尚”;芋生常年不兴洗脸,知青老杨说他:“芋生,你脸上的壳壳,拿下来,去“松花会”(正月初九巍山小寺庙会,据说这一天是玉皇大帝生日),上可以卖一角五分钱。芋生不语也不恼,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其实芋生也不晓得“松花会”是什么,他从来没有去过县城。头脑简单的人年龄模糊,有人说芋生应该有30来岁,看相貌和我们知青差不多,也就二十来岁。
芋生和我们一个院坝两对门,他的住房也是我们集体户的厨房;芋生的全部家当就“五个一”,一口铁锅、一床草帘子、一条棉毯,一身衣服、一领蓑衣。出去放牛带走两个一,屋里还剩三个一。芋生是客家人,我原来一直以为他是个孤人,从来没有人来看望过他,好像他也从来不和村里哪家
有过来往。直到有一次队里分粮食,芋生背回家一口袋包谷,第二天就只剩下个口袋底。问他:“你的包谷咋过才剩这么点?”“我二大爹拿去了。”芋生说。“不是还有一袋谷子?”我问。“大妈拿去了”。回答的口气平和,听不出一丝责怪,好像事情就应该是这样,脸上依旧是挂着平时里一样的微笑。我也才晓得芋生不是孤人,有大爹二爹还有······“粮食都不有了,今后你吃什么?”我问。芋生咧嘴笑了笑说:“二大爹他们老了。”
一年四季,芋生的屋里很少有隔夜粮,但从未看到芋生为此而忧愁过;放牛回来,经常见他,手里拧着个面瓜,或是拿着几个洋丝瓜,大概是村里人给的,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芋生主动向别人讨要过什么,哪怕是一点盐巴,也没有向我们伸过手,除非是你主动问他。因而呢,他的饭食极其简单粗陋,大多是把面瓜或洋丝瓜煮,再抓上些包谷面放进锅里搅成糊状,也不盛在碗里(他也没有碗),拿着木勺就着锅吃。吃的时候,他还会客气的讓讓,问我们要不要先吃点。不等我们回应就吃了起来;他晓得我们是不会吃,所以也不必等回话。等我们的饭做熟了,礼节性的邀他来一点时,他依然是微笑着不回应,其实他也明白我们也就是客气客气,不会当真。
要是在春秋两季,地里的蚕豆和包谷成熟的时期,芋生就很少烧火做饭了,每天放牛回来的芋生,满脸的火烟,脚裂子似的小眼睛,也被火烟楸得红红的,越发睁不开;全村人都晓得,芋生放牛的时候,会顺手摘几苞蚕豆,揪几穗麦子,或是撇几苞苞谷在野外烧了当顿吃,但全村没有一个人包汤(责备)过一句。
到了七八月,正是捡菌子的季节,芋生每天放牛回来都会顺便捡些菌子鸡枞给我们,他自己却从来不吃。他说,肚子里没油水,菌子寡吃下去肚子饿得快。其实,我们肚子里的油水也不比芋生多多少,正是吃得的年纪,肚子也和芋生一样,饿得特快,一顿饭能吃一罗锅,菌子又是嫌贫爱富的菜,油放少了根本不好吃,知青也就一个月特供三两香油,每顿炒菜也只敢淋上几滴,所以吃了几顿也就不想吃了。好吃难吃姑且不论,但通过这件事我却发现,芋生并不只活在他的世界里,他心里还有别人。
有一天,芋生打开牛圈,牛像往常一样争先恐后的挤出圈门,但有一条牛却卧在圈里不动。芋生说牛肯定是病了,让我去叫队长,他去放其他的牛。村里没有兽医,我们几个知青和队长一起,连拉带推的把牛牵到卫生所,医生检查后说,没什么大病,牛太老各种器官都衰竭了,趁着还有口气,宰了肉还可以吃。队长为难地说:“就这瘦的皮包骨头的老牛,一村子人也分不过来,再说还有几家人家不吃牛肉,不好办。”最后,队长做主八块钱把牛卖给卫生所,医生们凑了份子,用牛头作为佣金,请公社食堂的厨师来宰牛。卫生所的医生大多来自县城,平时和我们知青来往较多,便请我们集体户的一起帮忙,煮牛肉,吃汤锅。大家七手八脚的在在卫生所大门外支起了一口大锅,等到把一条牛砍砍剁剁下到锅里时,已经是下午五点时分,山里太阳落得早都已经快挨到山尖了。十来个医生加上我们五个知青,围坐在大锅跟前,一边说笑一边凑火煮牛汤锅,其乐融融。估计芋生在山上放牛时,就看见我们在宰牛,放牛归来途径卫生所门口,便招呼我:“诶。”芋生从来都是这样跟我们知青打招呼,可能他不晓得应该如何称呼我们,是叫大哥、兄弟、还是同志。他从脏兮兮的衣服口袋里抓出一把野花椒递给我,我招呼他和我们一起吃饭,他脸上依旧是挂着那不变的笑容,也不着答,转身跟在牛后面往村口走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想,芋生虽然日子过得粗陋潦草,心却很细。
牛太老牛汤锅一直熬到午夜,肉才勉强嚼得动,大家都等不及了,边煮边吃,喝酒聊天,医生中多半是刚刚从卫校毕业的年轻姑娘,热闹的气氛就更显得不同寻常。就这样吃了一夜,牛虽然瘦,但毕竟是一头牛,十几个人放开肚皮一直吃到天亮,锅里还剩下许多,直到人人都说吃不动了,今后再也不提吃牛肉了,方才罢休。
我把剩下的牛肉,装了满满一脸盆,给芋生带回去,没想到芋生竟然一顿就把一盆牛肉全部吃光,且速度极快。第二天芋生病了,请来的卫生所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给他打了一针,吃了几片药睡了一晚上,天亮芋生就赶着牛上山了真是人贱命贱,这是芋生有生以来第一次吃药打针。事后,我才晓得,一盆牛肉还不至于让芋生生病,问题在于吃得太快太多,刚吃完就全部吐将出来,他觉得可惜,又将吐出来的肉,拿了洗洗煮煮又吃掉。
1970年冬天,有楚雄公路团的两个人,来马鞍山招合同工,一共要招20个名额,一个星期下来,还没招到10个人,我们集体户5个知青都报名,可招工的说他们只招农村人口。我连忙说,我们就是农村户口。招工的说,县里文件规定不准招收知识青年,除非公社知青办同意。要叫茶红同意如同白日做梦,我等也就死了这份心。
眼见得招工期限临近,能招的不愿去,想去的又不准招,任务完不成,招工的人一筹莫展;我就建议他们把芋生招了去,两人见了芋生后说,芋生有点憨要不成,虽说是修公路出憨力,但是,开山放炮,人不灵关会出事故。我说,芋生其实不憨,笨倒是有点笨,可人老实,你们把他招去,不一定叫他上工地,喂猪、种菜、烧开水不也得要人。两人被我说动了心。想了想却又说不行,芋生不仅没有铺盖行李,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带回去领导还以为我们去那里找来的叫花子呢。我便给他们出主意,先给芋生预支一个月工资,给他置办一套行李,一身衣服,对芋生来说,一个月有钱无钱无所谓,有饭吃就得了。最终招工的决定录用芋生。
临行前的头天晚上,芋生穿了身新衣服来向我们辞行,进门后就在我的地铺上坐下,印象中这是芋生头一次坐我的床铺,过去他来无论说什么就只坐地上,他说是他衣裳脏,害怕把我的铺坐脏掉。芋生嘴里一贯少话,呆坐了一小会,便起身告辞:“你们在着,我明天走了。”
我们在着,芋生走了!这一夜整个知青户集体沉默,在铺上翻来,楼下是牛的反刍生,山下的江涛声不绝于耳,流年似水的忧愁油然而生,当晚一夜无眠。
清早起床,芋生已经出门,我站在门口向山上眺望,芋生一行正沿着之字形的小路爬向山顶,芋生走的慢,却没有掉队,别的人走得快,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口气,借喘息,之机回望山下的漾濞江。芋生则从不驻足回望,爬山的脚步缓慢却不犹豫。
芋生走了,没有丝毫留恋的走了,对他来说,一间只有“五个一”家当的破草房不叫家,一个只有贫穷饥饿,没有父母兄弟,没有亲人的小山村,也算不得家乡。如是的话,这样的家乡不值得他留恋。当然,这是我的猜想,也许芋生心里根本就没有家乡的概念。
从相貌上看,芋生应是福相,从内心来讲芋生应有福报;两年后和芋生一起去的合同工,合同期满都返回马鞍山,公路团单单留下了芋生,并将他转为正式工,因为两年来,公路团养的猪离不开芋生,工人们上工前的第一杯茶水离不开芋生,机关院坝的卫生也离不开芋生。
五十年过去了芋生从未回过马鞍山,没有烦恼的人自然不会有乡愁,忘忧的人同样会忘记的年龄,想来芋生大概不会变老,还是过去的样子,因为他的年龄是模糊的,一直以来我都在想,芋生就像一似曾相识的人,他到底是哪个?蓦然间,我想起来了,“弥——勒——佛!”。
李维龙,原云南高原影视文化中心文学创作室主任。北京中视缘诚影视公司特约编剧。云南睿馨文化传媒公司文学顾问。云南大学滇池学院客座教授。云南音像岀版社特约编剧。主要作品:1.纪录片:《百年讲武》、《爨碑惊奇录》担任策划。《南诏的战争与和平》《永远的和平之声》担任编剧。上述纪录片均在央视播出。2.微电影:《跳菜》《木魂》(担任编剧)《幸福小院》(任文学统筹)上述三部影片获2016年度,获国家新闻出版*电总广局**,优秀原创网络视听节目奖。3. 《跳菜》《阿惠本色》(担任编剧)曾获全国总工会微电影大赛金奖。云南省“中国梦·云南美”微电影大赛最佳订制片奖。4.微电影《朝山•朝山》担任编剧。该剧获2019年亚洲微电影节“好作品”奖。5.电影:国内首部3d电影《悟空出世》(担任编剧)曾获国际最佳动画片奖。6.长篇电视连续剧《金色年轮》(担任编剧)该剧获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重大现实题材剧本创作扶持基金。7.《商贾将军》电视剧担任策划。8.撰写《徐家往事》纪实文学书籍。
吴家良,云南大学哲学学士,大理州破格中职新闻编辑,大理历史文化践行者。理论文章《浅谈西部旅游资源开发之路》《西部城镇化的战略构想》《建立农村经济市场保障机制》《南涧跳菜文化艺术融入国内外餐饮服务和文化娱乐的途径探索》共50多篇论文,在《光明日报》《经济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人民日报·市场报》《中国改革报》《经济问题探索》等国家、省、州重点刊物上发表。《无量山中唱情歌》《大理,徐霞客未了之兴》《金庸无量缘》《无量樱花》《怒江冬记》等300多篇次文学作品,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今古传奇》等重点文学刊物发表。出版个人理论研讨论文集《我思 故我在》和文学作品集《无量山故事》。编辑出版《大理 徐霞客未了之兴》(散文集)《南诏二百年》《大理王朝三百年》(上、下卷)《九百年山河》《徐家往事》等文学文化文史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