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帅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地久天长》口碑爆裂。虽然6个亿的票房目标让人捏了一把汗,但已创下王小帅电影最佳。它引发的话题很多,最吸睛的,是175分钟的片长。这简直是一股逆流,看完后我不得不说,作为文艺片,是一股清流,一席勇气,一种回归。

电影完全商业化之前,还是庄重的艺术品,对应缓慢的生活节奏,出现了一批长片,《埃及艳后》232分钟,《乱世佳人》238分钟,《1900》318分钟,《撒旦探戈》450分钟,《战争与和平》511分钟。还有更长的,放映时间不能以小时计,要以天计,《世界上最长最没意义的电影》48小时,《治疗失眠》87小时,《现代文明永不消逝》240小时。电影数量少时,还能慢慢看故事片。时长变态到需要看几天的,纯属导演的自嗨。
按照片长的分类,90到120分钟为正常片长。超过两个半小时的,可算长片,西方大片屡见不鲜,《魔戒三部曲》均超过三小时,《教父》 178 分钟,《拯救大兵瑞恩》169 分钟,《阿凡达》162分钟。视效感强烈,剧情吸引人,能够让观众长时间无尿点。一项统计表明,近十年美国卖座片的平均片长,长于国产卖座片21.5分钟。

近年来,国产电影片长基本在120分钟左右。2014年上映的《黄金时代》179分钟,是长片失败的典型。虽在国庆档上映,有汤唯、冯绍峰、朱亚文、黄轩、张嘉译等明星加盟,票房仍然亏损。《太平轮》为了避免太长,分为上下集,在2014年和2015年上映,结果上集无高潮,导致观众无兴趣再看下集。其实可以仿效164分钟片长的《开国大典》,一次放完,片内分上下集。吴宇森舍不得删减,结果成了画蛇添足。
王小帅的“三线三部曲”,我仔细看过。作为在边远地区长大的60后,他很擅长描写封闭地区小人物的命运,并且置于时代背景下。《地久天长》的创作动因,起源于2015年,国家放开二胎。从一个失独家族着眼,记录独生子女这个也许是中国历史上特有的群体,进而反映中国人的性格。这是又一部《活着》。

相比《活着》,《地久天长》与我们的距离更近。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计划生育、“严打”、员工下岗、南下打工、出国潮,这些事件,对70后的我不陌生,对王小帅这样的60后和更老一些的人,亲切感更强。用三个小时讲述30年的家国记忆,并不为过。关键是讲述的方法。
三个小时本身就是一道门槛,排除掉没有历史共鸣的人。影片采用了交叉时空叙事的方式,前半段有些烧脑。必须全情投入观看,理清头绪后,才能看懂最后一小时的精华。刘耀军有三次失去孩子的经历,以此为线索,影片情节顿时清晰。第一次是失去亲生孩子刘星,第二次是养子“刘星”叛逆出走,第三次是没要与沈茉莉一夜情后的孩子。从这个意义上说,影片的隐形主角,是发生意外的孩子,包括最后养子回归“强行大团圆”的结局,也是一个意外。在这些意外中,映照出小人物的隐忍、善良、宽容,进而映照出时代转型。

王景春和咏梅撑起了三个小时,担得起柏林电影节最佳男女主角的荣誉。片中他们很少有情感爆发,更多是沉默枯坐,相对无言,吃一顿饭没一句话。此时脸上的细微表情,仍然透出对生活的无奈。这是失*夫独**妻的常态。好演员能弥补剧情的不足,一众配角同样演活角色。尤值一提的是王源,他出演表明王小帅向商业妥协,但王源抓住了机会,证明自己有演技。还有赵燕国彰,扮演80年代的时尚青年,笑料不断,为悲情笼罩的全片展现生活的另一面。
王小帅一向特立独行,坚持文艺片理想。2015年《闯入者》加入商业元素,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他也放下身段,做了不少宣传,结果票房仍然惨淡。《地久天长》其实是纯文艺片,票房创下王小帅电影的纪录,原因有二,第一为题材,独生子女话题,有广泛的受众面,相比他以前的电影,视野开阔;第二为故事,虽然时间跨度长,人物众多,但脉络基本清楚,推进层次分明。
看这么长的电影,说一点不累是假的,关键是会不会睡着,或者抬脚走人。本片遵循文艺片的模式,固然叙事节奏缓慢,没有强烈的视觉冲击,但始终有悬念。刘星溺水身亡的真相是什么?刘沈两家最终有无达成和解?沈茉莉在国外的生活怎么样?这些谜团,能吸引人一直看下去。正如王小帅所说“只要你沉浸进去,可以跟角色同时呼吸,同时感受,会不知不觉走过那么长时间,走过这些历史,就像立体地包围住你” “时间是有力量的,展示这样一个有历史沧桑感的故事,它需要时长本身带来的厚重感。”

好莱坞视效大片普遍偏长,有其底气,不间断地制造视觉兴奋点。按照人的视觉规律,平均每20分钟形成一个关注焦点。我的观感体验,十个关注焦点是上限,也就是三小时出头。文艺片的上限是两个半小时,《邪不压正》和《江湖儿女》均为137分钟,《红海行动》138分钟,这几部较长的影片正是遵循这个套路。片长不是决定质量的关键因素,排除以天计的变态电影,只要足够吸引人,观众不会感到冗长。
文艺片的长片也有名作,如《辛德勒的名单》195 分钟,《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237分钟。《地久天长》再次证明,有了故事的硬核和精湛的表演,文艺片可以突破片长的桎梏。在这个层面,它对中国文艺片有里程碑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