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环球大震”拾记
——写在海原大地震一百周年
兰书臣/文图
作者简介

兰书臣回族,籍贯河南偃师,生于宁夏固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原军事百科研究部副部长,少将军衔、研究员。1963年以宁夏文科第一名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1968年毕业携笔从戎。主要著作有《中华文化通志·兵制志》《国防教育》《固金瓯》。诗文散见《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作家》《朔方》等。
“
海原大地震,1920年12月16日发生于甘肃海原(今属宁夏)。震级里氏8.5级,震中烈度12度,震源深度17公里,极震区包括海原、固原等数县,造成23万余人死亡,伤者尤多,地震释放能量相当11.2个唐山地震,为中国历史有科学记录之最大地震。当时世界上有96个地震台都检测并记录了这场地震,时称“环球大震”。
”

海原大地震“一号震柳”。
壹
地震,老家叫“地动”。
我老家河南,上世纪中叶逃荒到时属甘肃的固原,落脚三营镇。
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
因亲历了这样一次地震浩劫,即便是十冬腊月,三更半夜,只要一听见大的响声,人们便以为是“地动”,立马抱起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从屋里跑出来。
夜幕深沉,寒星瑟索,疾风刺骨。从小到大,不知经受过多少这样的惊吓。
一年暑假,还在上小学的我跟三哥到西山放羊,确切地说,是海原李俊堡境内张家山——六盘山向北延伸的余脉之一,见到那因地震而崩溃的山体,我顿时被惊呆了。比街头见到的更惨的是:偌大的山崖,赤身裸体,破碎不堪,那青的、红的、紫的岩石,像是被魔鬼撕过、揉过、搓过一样,巨大的断层,巨大的裂痕,巨大的伤口,仿佛仍在挣扎,仍在呼喊,仍在滴血。给人的感觉不仅仅是可怜,而更多的是可怕!羊群,撒开的羊群,轻轻地从绿草如茵的谷地掠过。突然遇到眼前的情景,有的羊吓得夹起尾巴,掉头就走,有的还仰起脸来张望着我们,眼里泛出悲悯的光,发出“咩——咩”叫声,仿佛在向主人打听:“这里倒底发生了什么?”
记得,读高中时,老师正讲着课,前排座位一名同学,突然一声喊叫,随着板凳“哗啦”一响,人也仰翻在地。以为是“地动”,不知谁第一个从教室里跑了出去,紧跟着许多同学也跑了出来;老师是南方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手拿教科书,愣怔地站在讲台上。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这位同学的癫痫病(俗称“羊羔疯”)发作。
由此可见,地震在人们心理上所造成的恐惧该有多大。

海原大地震“一号震柳”。
贰
海原大地震波及范围甚广,北京也“电灯摇动,令人头晕目眩”。
当时,鲁迅住北京新街口八道湾胡同11号。《鲁迅全集》卷14日记第九(一九二0年)十二月记道:“十六日晴。午后往图书分馆还子佩代付之修书泉一千文。往留黎厂。夜地震约一分时止。”
书中页下注:“地震约一分时止甘肃海原地区发生强烈地震,波及北京。”

海原大地震当天,记北京也有震感的《鲁迅日记》。
兰州“倒塌房屋”,西安“门窗暴响”,上海“时钟停摆,悬灯摇晃”,广州“掉绘泥片”,汕头“客轮荡动”,香港“大多数人感觉地震”……

海原大地震当天,记北京也有震感的《鲁迅日记》。
日本东京地震仪检测到地震表面波绕地球转了一圈,数小时后又转回来,再次被记录。美国地震台也检测到了震波数据,《在山走动的地方》,1922年其《国家地理》杂志曾以此为题并配有图片进行报道。
1958年秋,全国大炼钢铁热潮高涨。正读初中二年级的我,跟同学每人推一辆独轮车赶赴六盘山参加会战。
途经固原南郊二十里铺,见董少保神道碑。碑文记述董福祥“崛起”“治军”“筹国”等事状。当时年纪小,似懂非懂,但碑文一开头“古人有言曰:大变出大材,小变出小材,不变出庸材”,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令人不解的是,这么一座高大而厚重的石碑(身高217公厘米,宽87厘米,厚27厘米;冠高97厘米,宽77厘米,厚26厘米),中、上部却各有裂缝。后来才知道,也是由海原大地震造成的。
该碑现存固原博物馆院内,人们一般不大注意。每次来到这里,我都要围着它多看几眼,寻找自己仍记得的那句话。
同时,眼前也浮现出生平第一次进入六盘山腹内的画面:
——矿洞上下巉巗交错,水珠滴沥。灯光照射下,铜矿石泛着孔雀蓝和金斑黄(六盘山含铜,但含量不高)。海原大地震,亦称“六盘山大地震”,对于我一个知识未开、充满好奇的孩子来说,当时又哪里知道人世沧桑呢?!铜矿石是美丽的,我还拣了几小块装在书包里带回了家,摆在窑洞窗台上,留作纪念。日子一长,氧化后光彩尽失。然而,这段记忆却一直埋藏在心底。

《鲁迅全集》卷14日记页下注,提到甘肃海原地震。
叁
关于海原大地震,因时隔百年,今人已知之不多。倘能粗检海原及附近县市地方史志,便会为之震惊不已:民国九年(1920)十一月初七日(12月16日)晚7时,本县发生8·5级强烈地震,震中南乡(今甘盐池至西安乡)一带,强度为11—12度,波及面积170万平方公里。甘肃、山西、陕西、河北、河南、湖南、安徽、四川、宁夏、青海、察哈尔、绥远等12个省区有感,西北50多县受震灾,死难20多万人,压毙牲畜无数。仅县境死亡73604人,占当时全县总人口的59%;压毙牲畜4.2万余头,羊60多万只;倒塌房屋2.69万间,窑2.67万孔。时称“环球大震”。
——《海原县志》宁夏人民出版社,1999·银川
《民国固原县志》:“李俊堡西山崩堕,沟壅成湖。三营至海原杨郎镇间,地裂而复合,黑泉涌而旋凝;有盐骆驼七八链(驼五只为一链)中途陨没。十合堡南山走动失,夷为平地。治城东门外河水矗立如群峰。各地坠崖断岫,填壑停流,不一而足。”
“李俊堡西山崩堕,沟壅成湖”,所谓“西山崩堕”,也许就是前面所说曾亲眼见到的因地震而崩溃的张家山山体了;“沟壅成湖”,则指地震后形成的堰塞湖,如西吉*党**家岔、海原蒿艾里震湖(俗称“海子”)等。三营地当南北孔道,秋冬之际,运盐率以驼载。“盐骆驼”,即驮运食盐的骆驼。*麻大**袋装的食盐,由驼队运往兰州等地,翻越须弥山(寺口子)之前,往往要在三营住店歇脚。“地裂而复合”“中途陨没”,其具体地点已不可寻。
《民国固原县志》收石作梁《庚申地震记》一篇,记述固原受灾情况颇详。石时任固原县警佐(公安局长),负责营救保卫等,后来,还曾参与《民国固原县志》编纂工作。
应感激地方志编纂人员,他们以自己的辛勤劳动,为后人保存了这些弥足珍贵的史料。地方志之“存史”功能,由此亦见一斑。
震后暴雪,灾民无住、缺衣、少食,啼饥号寒,形同哀鸿。加之馀震不断,死者枕藉,惨不忍睹。
鉴于此,当时政府遂采取救助措施,然杯水车薪,且为时甚晚,广大灾民仍挣扎在死亡线上。
……

现存固原博物馆院内的董少保(福祥)神道碑。
肆
去年盛夏的一天,随友人田兴福、苏银梅夫妇驱车到海原天都山一游,顺便造访了震中南乡一带。
先到西安乡。
此地旧称西安州。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本夏人南牟会新城,宋元符元年得其地,建西安州于此。”老田捷足先登,我和小苏紧跟,还是被拉下了一段距离。近城处壕堑犹存,蒿莱没径,无意中踩出一块陶片瓦当。小苏是固原博物馆研究员,眼尖,一下子便认出是件*物文**。捡起一看,上有莲花饰纹。兴奋地说:“这东西可珍贵啦!”嘱我好生收藏。我笑应道:“等你多年啦!你是文博专家,非你莫属。”登上夯土城墙,举目四望,一片旷莽。据说,地震前当地有居民和驻军,地震使所有房屋全部倒塌。心想,这瓦当不也是说明当时地震的可怕吗?
天都山石窟错落分布,楼台亭榭,油漆彩画。看得出来,为发展旅游新修缮过。
接着,寻找“震柳”。
老田是海原人,虽然路熟,但家乡变化大,每个乡村都通了公路,一时间竟也迷了路。为寻“震柳”,下车向路边老乡打听。“震柳”在哨马饮,原来有七株,作北斗七星分布,现存五株。粗者直径过1米,被地震扭曲,左旋位移达0.4米,活生生撕作两半,形成树洞。至今望去,枝叶犹繁。据说这些柳树是明朝栽种的,已成为活的*物文**。为保护劫遗,安装了围栏,并钉有序号标牌。“哨马饮”,一听就知道是兵戎之地。溪水由岩隙间渗出,涓涓细流,清凛可爱。跑累了,便在溪边小憩。随手拣了两块石头留作纪念,心想这可不是寻常之物,它们也曾亲历“天崩地裂”的一刻。附近,村庄早被夷为平地,几个花岗岩大石磙(碌碡)横七竖八地躺着,地震时被簸到了这里。立一木牌写着“石磙子跳蹦子”。石磙无语,却使人不能不陷入沉思:
——当地震突发时,犹如大海扬波,怒涛翻卷。这些足有上千斤重的大石磙,一次次被抛起甩下,疯狂地撞击着大地。试想,那该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情景呀!
最后来到甘盐池。
已是夕阳西下时。这里,原为天然牧场,羊群斓如云霞。“吃的中药材,喝的矿井水”,羊羔肉特别好吃。其实,水中盐碱含量较高,俗称“苦水”。近年来封山育林,羊只多圈养。路边,几家小饭馆,吊蓝布门帘,“蒸羊羔肉”“炒羊羔肉”招牌,显得格外惹眼。
不知怎地,一说到羊,这次地震仅海原一县就“压毙牲畜4.2万余头、羊60多万只”的数字,又在脑海里翻腾开来。
蓝天深湛,白云靉靆,天都如画。四野瓜果飘香,一派田园风光。
这种静谧,这种安闲,又使人不能不想起大地震时的躁动、慌乱。
晚饭,在海原城里吃的,老田两口的几个朋友也赶来小聚。其中,还有一位西夏史专家,拿了那块陶片瓦当在灯下眯起眼来端详,连声赞道:“真东西,真东西,跟宁夏博物馆展出的一个样!”听他这么一说,小苏脸上也泛起了酒涡。
暮色四合,路灯下,跟几位海原朋友一一握别。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奔,海原留在了身后高楼林立的灯山灯海里。
灯山灯海,火树银花。光亮、温暖、美丽。
海原,曾名海喇都原、盐茶厅、海城等。1936年中国工农红军西征解放其东北地区,与同心县一部组建中国第一个县级民族自治政府——豫海回族自治县。海原人民热爱生活,以“花儿剪纸”著称,荣获文化部命名的“中国民间艺术之乡”。
海原之旅时间虽短,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心里很不平静。
离海原越来越远,想得却越来越多。西安乡、哨马饮、甘盐池,一个又一个名字,走马灯般地在脑际闪过。
甘盐池,原作“干盐池”。为啥又写成这样呢?想必是“苦尽甘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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