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你会做什么?
按惯例,往年我都是去理发。
但万万没想到,2023年的第一天,不是“从头开始”,而是从治牙开始。
有句英文谚语说:爱与咳嗽不能忍耐。(love and cough can’t be hide)
其实牙疼也是!
1
右侧的牙疼了有一阵子了。
每到夜深人静,疼痛就悄然来袭。那种疼痛该怎么形容呢?像是有一只手在用电钻钻你的牙根,还是不停歇的那种,无法入睡,也什么都做不了。
每每此时,我就静静躺在床上,紧闭双目,想象自己是正在遭受酷刑的革命女战士,任凭敌人疯狂拷打,但我大义凛然,坚决不投降!

不过到了白天,牙又奇迹般地不疼了。
开始以为是上火,降火的药吃了一堆,却无济于事。在网上搜了一些资料,猜测并非上火那么简单。况且左边的牙也不疼啊?初步判断要么是牙有炎症,要么是牙髓神经坏死。想到两个月前去种左边一颗牙根的时候拍过片子,右边有几颗牙是楔状缺损的状态,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你问为什么不去看牙医?
因为疫情。
对病毒严防死守的那段日子,出不了门,牙科诊所也不营业,只能硬扛。等到放开了,奥密克戎又找上门来,变成了小阳人,虽然症状不重,但也难受的很,鼻塞流涕咳嗽一样都不少,就这样拖到了2022年末。
2
好在2023年元旦这天预约上了牙医。
重新拍了X光片,证实了我的判断:有3颗牙坏了,1颗需要修补,另外两颗楔状缺损严重,沟槽很深,已经严重损坏了牙神经,牙骨也磨损厉害,必须进行根管治疗。
所谓“根管治疗”,医生用专业术语解释起来很麻烦,简单来说:就是清除牙髓腔内的坏死神经组织,再封上药物进行消毒,最后再用牙胶材料封闭腔体的过程。为了增加缺损牙齿的稳固性,还需要对根管打桩。
总之,听起来是个大工程,而且还要分期进行。
躺在手术台上,仍然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我天生胆子小,迄今为止只做过两次手术:一次是剖腹产,另一次是种牙。几年前剖腹产时,因为紧张,*醉药麻**还没打,我的血压就飚升到了140。
半年前的拔牙是在家附近的一个小诊所做的,不知什么原因,当初承诺的20分钟变成了一个小时,中途换了一个牙医,麻药打了两针,仍然痛得死去活来,从此留下阴影。
后来种牙换了专业的机构,过程很友好,20分钟全程无痛感。这次虽是同一家机构,却是3颗牙一起治,工程浩大,得持续一个多小时,对我来说仍是不小的考验。
医生让我尽量放松,我却不自觉地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握成拳,好像这样就会增加一些勇气。
我闭紧眼睛,张大嘴,听到水枪嘶嘶嘶像吐着信子的蛇持续往口腔里喷水降温,伴随着手术器械在口腔里鼓捣碰撞的动作,好吧,丛林遇险记开始了。
为了对抗恐惧,我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场意识流小电影。

电影里都有什么呢?
开头是恐怖片。
我眼前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面是一个个骷髅头,都在张开牙齿狞笑,阴森场面和老版《西游记》里白骨精的山洞有一拼。
之后是风光片。
从青海的高原到江南的烟雨小镇,从宁夏的沙漠到海角天涯,中山陵、日月潭、桂林的象鼻山,西湖边的雷锋塔。年轻时步履不停,在祖国大好河山留下的足迹,原来早已记录在时光的影像里。
再然后是武侠片。
刀光剑影,十面埋伏,诡谲江湖。间或会出现职场拼杀的某个片段,那些莽撞与不堪,辛酸与苦涩,哭过也笑过的回忆,职场原来是另一种江湖,只是江湖已经渐行渐远了。
在某一个瞬间,我的眼前突然升腾起一片熊熊燃烧的山火,伴随而来的是真实世界的锐痛。麻药劲儿过了。

听到医生说,怎么止不住?
我心说,坏了,估计是牙龈出血过多。这是*毛老**病了,据说O型血的凝血功能较差,当初剖腹产的时候也是流了至少400CC的血才止住。
不过演了这么久的电影,我已经不恐惧了,只是有点疲惫,呼吸也渐渐平稳,睡意袭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医生说:好了,漱漱口吧。
我如获大赦,欢天喜地走出诊疗室。嘴巴一直持续张着,嘴唇都木得失去知觉了。不过,没多大一会儿,剧痛再次侵扰。
那时已经快到下班时间,连轴转了一天,据说腰椎都快疼断的医生并没有不耐烦,又重新为我打开牙腔,把杀神经的药包取出,排出发炎的液体,再换上消炎药。据说就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半死不活的牙神经已经死翘翘了。
一期回炉手术完成,天已经黑透了。
新年的第一个下午,就这样在牙科诊所里度过。
回去的路上,牙还是很疼,被一种无力感笼罩。某人在前面开车,嚷嚷着饿了。我也不好意思哼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到家躺了两个小时,疼痛终于渐渐平息。
今天早上醒来,看到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觉得特别神清气爽!
我喜欢的作家史铁生说: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祥。
而我要说:牙不疼时,才感觉一花一草一片落叶都是那么可爱!
3
唠唠叨叨记录下这些过程,只是突然发觉:
我又重新变成了一个内心柔软的人。
从小被父亲当成男孩子养,年少时,是一个争强好胜,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总觉得自己是个钢铁女战士,无坚不摧,无所不能。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实现。
当年,曾经在日记本上悄悄写下愿望清单,年底的时候再去盘点实现了多少。最顺利的一次,十个愿望实现了八个。
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一段时光。
后来,生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如江河奔溃,断崖崩塌,不可遏止。曾经做出种种努力,尝试去力挽狂澜,却差点陷进更深的泥沼。
当现实冷峻严酷如泰山压顶,心也会逐渐冷硬如铁。
医生说我是个对疼痛敏感的人,其实我也是个容易共情的人。换言之就是心肠软,心思敏感细腻,擅长“读心术”。别人一个细微的表情,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这几年,渐渐麻木。
很难被感动,更耻于抒情。形诸于文字,就是批判和讽剌的成分多,温情脉脉的元素少。
也难怪,现在社会流行“慕强”思维,弱者非但不会被同情,反而会被嘲笑。可以暂时被生活打败,但要真正低头认输,也难哪。
不过肉眼可见的改变,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人会变得平和,不再咄咄逼人,锋芒毕露。
这是世事无常打磨的结果。
病痛同样也能改变人。
从前年体检查出血压高之后,我开始明白:这副皮囊需要好好打理了。
去年夏天拔掉第一颗牙齿后,我沮丧之极:我的软肋又增加了一项。
从此不能冷热酸甜,想吃就吃,而是“欺软怕硬”,看菜碟下饭,更不能“呼儿将出唤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及至去年年末,被新冠袭击,被牙疼搅扰,终于承认:
人的血肉之躯,其实是多么软弱啊。
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牙疼得坐立难安的时候,脑子里纵有一万个好选题,终究也难以支撑我坐到书桌前顺利码下一行文字。
没有健壮的躯体,灵魂又怎能轻盈飞舞?

所以要感谢,那些平安健康,不被病痛折磨的时光。
所以要相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昨晚牙疼剧烈的时候,某人给我蒸了一碗鸡蛋羹。
等到牙不疼了,鸡蛋羹咽下肚,从精神到胃都熨贴舒适了,我开始内疚:一向自以为是的我,总是被照顾的那一方。为啥要挖苦别人咳嗽老不好?轮到自己疼了才知道滋味。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疼痛的滋味却是相通的。
过去这一年:谁还没被尘埃痛击过,被生活*躏蹂**过?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某种程度上说:是时光和疼痛,最终塑造了我们。
毛姆说:一个人能观察落叶、鲜花,从细微处欣赏一切,生活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所以,从今天起,尝试做个内心柔软又有盔甲的人。好好爱惜我们的皮囊。
愿身体和精神同样强大,愿时光善待你我,愿我们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