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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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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计生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板板桥人对计划生育专干安若春的称呼。安若春，一个青春美少妇，她到板板桥赴任的时候，也才20来岁。
板板桥虽然距通江县城较远，但它位居出川要道，一直是通江的重点场镇。人口多，地域宽，所以镇上各部门工作都得选派得力人手。
那些年，乡镇机构复杂，设有农经站、兽医站、计生站、文化站、财政所、税务所等七站八所。每个部门对应县上几个局，这就是“上面一根针，下面千条线”的格局。
据说，县计生委为选派板板桥计生办主任，很伤脑筋。能力强的，舍不得放下去；没能力的，不愿意派下去；有关系的，根本不得去。安若春此时，还在县计生委下属的计划生育服务中心上班，因为身份属于“以工代干”，一直也没有能被提拔重用。加之，婚姻也出了点变故，丈夫执意要跟她离婚，搞得她心情异常烦躁。
想要换个环境，也为了解脱名存实亡的婚姻，安计生主动请缨，到基层去锻炼。很多人很纳闷，放着条件好好的县级机关不干，去那偏僻乡镇上班，脑瓜子是不是有问题？但安若春决心已下，她向县计生委立下军令状，保证两年内改变板板桥镇计划生育现状，否则，自动免职。
她的主动请缨，让县计生委主任刮目相看。当时，通江县的计生工作压力山大，很多乡镇超生势头难以遏制。特别是板板桥这样的大镇，如果出了问题，将拖全县的后腿。不过，她既然有这个勇气，说明她还是有担当的。县计生委主任同意了她的请求。
安若春走马上任了，只不过，没有正式任命她担任板板镇计生办主任，只宣布她为负责人。委她重任，县上还是有些不放心，在任命时留了一手。安若春也不在乎这个任命，只要让她负这个责，她就可以干出成绩来。
上世纪的八九十年代，正是我国计划生育工作如火如茶的时期。农村多年来形成的“多子多福”，“养儿防老”等陈旧的生育观，让每个家庭“只生一个孩子，海拔800米以上限生两胎，严禁生育第三胎”等政策，难以落地。当时最流行的计划生育手术，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男性结扎手术，还有就是女性安环手术，其实，这些手术对人的身体和生理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老百姓不懂科学，对这些手术很是抵触。
板板桥的超生户多如牛毛。为了严禁超生，镇上想尽了千方百计，撵男人结扎，劝女人安环，动用罚款手段，举办计划生育学习班.....反正，该用的法子都用了，不该用的法子，也在用，却收效甚微。安若春上任前，前任叶主任已年满59岁。他原本就是一个“外婆干部”，身上不带杀气，他镇不住板板桥计划生育这个场子。尽管如此“外婆”，他还是差点搞出人命。
皇村坪的刘二拐子，是有名的贫困户。家中仅有三间土坯房，却已经养了三个孩子。皇村坪海拔只有600米，按政策是不能生二胎的。刘二拐子的老婆，生了第三胎，却还在怀第四胎。也就是说，她正在超生第三胎。叶主任想在自己退休前，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为顺利退休划上一个句号。
他几乎每过两天都要去皇村坪，找刘二拐子做打胎的思想工作。可每次去，刘二拐子都哭丧着脸，在他面前大念委屈。三番五次下来，搞得叶主任心头火起，他没法子可施，只好报告镇政府领导，对刘二拐子的老婆采取强制措施。镇政府分管的副镇长正在开电话会，他也没有多想，便点头同意了。
叶主任带了计生办的人，赶赴刘二拐子家，准备对他女人实施现场“扎针”手术。这种手术，其实很简单，医生用一根特制的银针，在怀孕妇女腹部穿刺，将腹中胎儿致死，然后造成堕胎。这种手术也有风险，扎偏了方位，胎儿生下来就是活着的。扎对了方位，胎儿生下来便是死的。
也确有运气特好的，一针扎下去，孩子生下来活蹦乱跳的。后来，有人暗中揭发，说凡是扎偏了方位的，一般都是医生有意“放水”，和超生户打了和牌的。这些怀疑，也没有证据支撑，不过说说而已。
叶主任去刘二拐子家，正是*月天五**。他老婆还在田里栽秧。镇上的人马已经下来了，手术就必须进行。刘二拐子和他老婆在秧田里大吵大闹，到底拗不过政府威严。刘二拐子老婆被叶主任带去的人，按在秧田埂上，便开始了扎针手术。也许是他的老婆太不配合，抑或那天扎针的医生太紧张了。一针扎下去后，刘二拐子老婆当场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叶主任急得额头上冒冷汗，立马组织人员把刘二拐子老婆送到镇卫生院抢救。幸亏抢救得及时，保住了性命。这么一折腾，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刘二拐子气得扛上锄头，便要去掀叶主任的天灵盖。如果不是医院的人阻拦得及时，叶主任的脑袋说不定就会被气疯了的刘二拐子削掉一大半。
叶主任原本只想在自己即将退休时，站好最后一班岗。经过这么一折腾，他又急又气，脸面尽失。他把计生办的公章交给刘副镇长，便自个回老家去了。
板板桥镇的计生工作，一下子便群龙无首，处于半瘫痪状态。镇上接连给县计生委打了好几次电话，要求派人，一时间把县计生委搞得很恼火。
安若春就是在这样背景下，临危赴任的。她上任的第三天，全镇计划生育学习班第三期就开班了。
这个学习班，并不是空洞宣传政策，广而告之，泛泛而学的培训班。这个班上的成员都是至少已有两个孩子，还准备生第三个，第四个，甚至第五个孩子的父亲。说穿了，就是为了让这些大男人们强制接受“结扎”手术，把他们集中到一起，落实一个，走一个，结扎一个，完成一个指标。
这伙老油条似的男人，在叶主任面前，他们还不敢太造次，因为老叶主任毕竟年长，又比较“外婆”，他们还得给他一点面子。听说，县上派了个女人来担任计生办负责人，而且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妇，那些大男人们便有些不以为然了。
那天的培训会，安若春其实是早有准备的。她上任这三天，也没有闲着，调阅了板板桥计生办所有的超生户资料，进行了认真梳理。虽没有和这些人见面，已经心中有了谱。因此，在会上，她软硬兼施的对这伙接受“结扎”的男人们，苦口婆心劝说。
从家说到国，又从国讲到家。从政策的宣传到现实的说教。她把自己在县级机关学到的那一套理论，结合板板桥的实际，讲得有板有眼，声情并茂。俗话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这话一点不假。那些大男人们听惯了叶主任“老三篇”式的说教，已不再需要政策的灌输，最希望的还是对现实的讲解，以及对未来发展的憧憬。
这些，安若春都给了十分明白的解读。加上安若春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听得那伙大老爷们点头称是。可是，也有人不太买账。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想被一个女人轻易说服。其中，刘枣岭的王大胖带头发难，王大胖膀大腰圆，一身力气，是板板桥有名的石匠。一手石匠工艺令人叫绝，当然为人处事也很刁钻。他突然举手，要求发言。安若春见有人提问，便点头让他说话。王大胖腾地站起身子，摇头晃脑地问道：
“安计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是板板桥人第一次给安若春叫出的名字，虽不是那么上口，一听便明白她是干啥工作的。这种称谓，是板板桥人的一大特色。诸如“刘财政”，“李文化”等等。
“请讲，王大哥。”安若春，应该是安计生满面带笑的（地）应答。
“我，我想问你，问你一个不太好开口的问题。”
“只要有问题，你就尽管问，王大哥。”
“我，我，我就直说吧。你叫我们那个了之后，我和老婆还能不能那个呢？”王大胖突然涨红了脸，鼓足勇气说了关于“那个”的问题。王大胖的问题刚说完，会场上便响起了一阵轰堂大笑声。那伙男人就想看看，这个安计生，敢不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哈哈，王大哥。你不用担心。你那个了以后，不但可以那个，可能比你那个前，更能那个。”安计生，不仅回答了他的问题，还一连用了四个“那个”来呼应。
这场对话，以“那个”开始，用“那个”结束，让满堂男人听得奇奇怪怪。可大家伙心中都听得明白，也很信服。安计生的回答刚结束，会场上便响起惊乍乍的叫好声。
安计生的这场上任秀，就这样结束了。那伙原本不想“那个”的男人们，乖乖的接受了“那个”手术。他们彼此还在一遍“那个”声中，嘻嘻哈哈离开了。
安计生一炮打响，在板板桥镇计生办稳住了阵脚。在对板板桥计生工作，作了一番详细调研后，决定调整自己的工作方向。她认为板板桥的计生工作之所以一直反反复复，推进艰难。最大的问题，是对老百姓的政策宣讲太过空泛，太不接地气。
听说板板桥的柳学士善写诗作文，尤其能即兴创作老百姓听得懂的“打油诗”。她认为，如果让柳学士现场为老百姓吟诗，解读计划生育政策，一定会事半功倍。
柳学士被安计生“三顾茅庐”的诚意感动，答应出山，为老百姓现场赋诗，宣传政策。为巩固宣传成果，安计生还做了十分有心的安排，全程录制了柳学士现场赋诗的录音带，还专门编辑《柳学士计划生育诗选》。她把这些录音带和诗选分发到各村社，甚至每户村民手中。逢板板桥赶集，还不断采取现场抽奖的形式，加大宣传效应。
不到半年时间，板板桥人都知道新来的安计生，会做计划生育宣传工作。这期间，也有喜欢舞文弄墨的人，为安计生写了一首民谣：
安计生的刀，贼溜溜的俏；
安计生的政策，给人*脑洗**。
安计生的环，滚溜溜的圆；
安计生的手段，让人喜欢。
一时间，安计生在板板桥妇孺皆知，她的宣讲，她的气质，她的为人，让人信服。板板桥的计生工作，不到一年时间，由被动变主动，迅速跃居全县前列。
但，安计生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也会阴沟里翻船。而且，就此败走麦城。
事情发生在牛脑山村，牛脑山是板板桥最偏远的山村，位于巴州、南江、通江三县区交界地，一个“鸡鸣闻三县，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乡干部不愿沉下去，村干部工作不得力，镇上的很多工作，都在这儿大打折扣。
安计生的计划生育工作一样，也必须在牛脑山村得到突破，才算功德圆满。经过反复考虑，她决心组织精干小分队，专程赴牛脑山驻村宣讲，解决牛脑山村计划生育遗留问题。
牛脑山村共有160户人家，却有89户人家超生。其中，超生第二胎的39户，超生第三胎的21户，超生第四胎的16户，超生第五胎的还有7户。看看这个数据，就知道这个村计划生育工作的艰难了。牛脑山村虽然超生户多，他们却有一个好处，就是比较耿直，只要同意了的事情，答应了要完成的任务，是绝对说一不二的。
安计生在板板桥做足了功课。她把牛脑山村超生户的基本情况，超生状况，主要问题，进行排列组合，绘制成一幅“牛脑山村超生图”，对照图上的问题，一一找出症结所在，逐一制定应对措施。她的目标是，坚决杜绝超生第三胎，适当解决超生第二胎，尽量解决超生第一胎。
小分队一共由十八人组成，包括做结扎手术的两个医生，做扎针手术的五名医生，做刮宫手术的三名医生。并备齐各类急需药品，应急药品，以及计划生育相关政策，宣传资料。同时，也没有忘记现场宣讲时发放的小礼品。那些小礼品十分实惠、有袋装大米、桶装清油、瓶装白酒等等。安计生到板板桥负责计生工作一年了，每个村子她几乎都去过。可这一次，她在认真和精细上，还是慎之又慎之。她心中明白，这次去牛脑山村，如果失败了，计生工作就会泛滥成灾，整个板板桥也会因此被拖下水。
由于前期工作十分精细，加之安计生本身在板板桥也已经十分知名。小分队去了牛脑山村后，一切宣讲工作按计划进行，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好得多。安计生在心中暗暗设想，只要把那十几户超生重灾户拿下，此次牛脑山村之行，便大功造成了。
意想不到的问题出现了。那十几户超生重灾户的妇女们，联名向小分队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现场解决。她们的问题既尖锐也简单。他们说，这么多年来，你们天天给老百姓宣讲计划生育，结扎、安环和堕胎，我们都认了。今天，我们只希望你们中能有一个人站出来，作个表率，和我们一起接受结扎或安环手术。你们来了那么多人，未必每一个人都结扎了？都安环了？如果你们不带头，我们绝不会接受手术的！
天啦！听完这个貌以简单的要求，安计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到自己的背脊一阵阵发冷。在镇上千算万算，算计到了所有的困难，怎么也没有算到，老百姓会使出这么让人无助的一招！
怎么办？让小分队的人出面带头结扎？那几个男医生也才二十来岁，女医生有的刚刚结婚，有的正在谈对象，有的已过了生育期。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她自己——安若春。
安计生到板板桥上任后，与丈夫正式办了离婚手续。她现在的身份，是没有男人的育龄妇女。按政策，不属于计划生育对象的。可是，这个沉默的局面，已经箭在弦上！如果不答应她们的条件，这十几户“重灾户”一旦集体放弃了，后果实在不好预测。
沉默的局面一直僵持着。那十几家妇女，在手术室里，静静的等待安计生的答复。小分队这边，早已乱成一锅粥，他们实在无法理喻这伙妇女的心思。当然，他们更为安计生隐隐担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已经慢慢黯淡下来。如果不及时作出回复，今天这场戏也就只好草草结束，小分队也只得提前打道回府了。
下午四点钟，安计生出现了。她一脸微笑的面对那一伙幸灾乐祸的超生妇女，只说了一句话：“我陪你们一起安环去！”手术很快便结束了。牛脑山村计划生育工作取得重大突破，超生户均接受了小分队的术后治疗。同时接受治疗的，还有小分队的负责人安计生。
回到板板桥后的第三天，安计生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好牛脑山村的总结报告，却意外的接到县计生委的紧急通知。她被解除板板桥镇计生办负责人职务。
安计生在板板桥的计生工作，干得有目共睹，成就斐然。为什么要被调离呢？这个问题一起困扰着板板桥人。可上面不说，下面的人也不好多问。直到很久以后，才有人透出风来。
据说，县计生委领导认为，安计生生活作风不严谨，一个离婚的女人，居然大出风头，带头安环，试问，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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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作家张中信近照
张中信，字峰源，四川通江人，经济学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微型小说学会会长、成都市青羊区文联副主席、《琴台文艺》执行主编。曾荣获“全国优秀读书家庭”“四川省优秀青年”称号。出版《风流板板桥》《匪妻》《失语的村庄》《哦，野茶灞那些事儿》《成都书》等著作25部。作品入选多种选本，荣获四川文学奖和冰心散文奖等多种奖项。
审稿：张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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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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