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的散文之十一
怀念时，愧疚何已
陶老师去世了，而且已经归山。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竟没有去送上一程。
积攒多年的愧疚竟如玻璃瓶似地炸裂开来，刺痛近乎木讷的灵肉。我不能找上更多的理由来原谅自己，为曾经少年的清纯，为曾经淡淡的忧伤。我只想用文字撩开蒙蔽在心上的雾霾，把脆弱漂浮的灵魂搬在阳光下，晾晒我人性深处的卑俗，或许能找到一点慰籍自己的理由。
这是关于三十多年前的少年的记忆，也是一个启蒙和影响我文学心智的老师的记忆。
走进小城的最高学府南江中学，对一切都有着好奇和期待，包括将要面对的老师。同学们很快就对任课老师有了只言片语的了解。其中的语文课老师，据说对人和蔼亲切，课也讲得好，出身不太好。一般人难于启齿的吃的方面他倒讲究一些，在教师食堂里可以敲着饭碗为着菜里的肉和油而斗争。时常口无遮拦地抱怨这样的“潮”那样的“风”。偶尔不合时宜过分了的时候，揪上台批斗一回，下来则继续上课，他也乐之可之。
上课的铃声响了。陶老师走上讲台，全体起立：“老师好！”。“同学们好”，普通话，很好听的。“这是陶老师，教你们语文课。”班主任阴沉着脸，没再多说一句就离开了。
陶老师，四十岁左右，个子高高，皮肤白净，黑发稀疏，宽额明亮，鼻子上方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高昂着有些偏颈，厚薄均匀的嘴唇在不说话时显现着一种矜持。扫视了全班同学一遍，陶老师拿起粉笔，侧过身子姿态优雅地在黑板上写下了“陶嘉”两个字，字体方正饱满而圆润。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学习语文的历程。
那时是最期待有故事的年岁，最喜欢陶老师的课是因为很形象很生动也很有情绪表达。对于一些枯燥乏味的政论文，解释一些生僻字词，分析一下段落大意也就过去了。对于记叙文和诗歌，陶老师的讲解都是精心的。讲毛主席诗词气势张扬于目光手势，大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意；讲刘和珍君的悲愤之情溢于言表，讲“费尔泼赖”和“乏走狗”诙谐幽默。记忆最深的是讲《孔乙己》，陶老师白晰细长的食指和拇指捏拿着，其余的手指张开着，仿佛在一盘茴香豆中拣上一颗颗分别丢在孩子们张开的小手掌里，“多乎哉，不多也”，旧时深受精神侵害的低层知识分子的酸腐之态跃然于我们眼前。以至于多年后，我到浙江绍兴鲁迅故园的咸亨酒店前，脑子里首先映现的是陶老师讲孔乙己的情形。
我从小就在父亲管理的库房废书堆里翻来翻去，接触了一些读来似懂非懂的文学书籍，对文学产生了兴趣，萌生了对文学家的向往，也不乏陶老师讲课的启迪和感染。我的作文常常是陶老师讲评的对象。作文本上，红笔圈圈点点和只言片语，时常让我兴奋不已。两周一次的令一些同学皱眉搔首的作文课，是我引以为自豪和快乐的事情。
初中三年级下半期不久，陶老师因视网膜脱落到成都华西医院治疗去了。虽在远方，他还挂念着他的学生们。班会时班长宣读了陶老师给我们写的信。我心里十分难受，偷偷地写了一封那时在我看来还是很长的信，信的内容我早已记不得了。后来陶老师说，接到我的信，他已经不能用眼睛看了，是同房的病友给他念的，他流泪了，也感染了同病房的人。一个初涉人世的少年能感动一个成年人，现在想来至少是倾注了全部的真情实感，或是有意无意地运用了所能掌握的写作方法。
半年后，陶老师回来了。同学们熟悉的那副黑框眼镜没有了，睁着的眼睛无光无神，头似乎扬得更高了，但他的微笑似乎要去努力地看见前方。他的没有文化的爱人也从农村来到他的身边照顾他，同时还有他的身有残疾的女儿。同学们都去看他，有的女同学哭了。人生不如意竟残酷地汇集在一个人身上，我对陶老师的尊敬中渐渐滋生了过多的怜悯。因为陶老师就住在学校，以后几年我和一些同学经常去看望他。
高中毕业后，由于家庭原因，我未能去考大学。陶老师和许多人一样替我惋惜了很久。好在我顶替父亲参加了工作，闲暇时陶老师家也是我的一个去处。有了点工资收入，逢年过节也能买上点东西给陶老师。在我次第长大的心里，不敢想象，没有光明的日子该是怎样的。以致于今天我还认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脚能走路，有手能摸索，有耳能听，有鼻能嗅，最无奈和最残酷的莫过于不能用眼睛来感知这个世界的五颜六色。我没有也不忍心询问陶老师生活在黑暗中的感受，但是我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同学们不时的造访是他最大的快乐。有时一碗荷包蛋端上来了，有时则吃上一顿简单的饭菜。乐观地谈笑风生，呵呵笑意牵动陶老师白晰的脸上的肌肉，象是一圈圈涟漪荡漾，淹没他茫然无神的眼睛。
那些年，虽然已经工作，但是对未来的路途茫然而心有不甘。我和一些在外读书的同学创办了一份手写的杂志，我取名为《初升》。我以饱满的热情涂鸦些小说、散文、诗歌什么的给陶老师读，听凭他的指点。或许是受年轻人的热情感染，也或许是要排遣黑暗中的寂寞，陶老师用一根小锯皮、一只铅笔，在纸上摸索着写了一些东西，我们作为重点用在杂志上。印象深刻的是那首《有那么一只蟾蜍》的诗，说老实话，当时的我并不懂得其中的含义，现在读来 却别有新意：“有那么一只蟾蜍/颇有点神气和特殊”“休小觑背上密麻的疙瘩/那是光彩的记录/是荣耀的标志/格外博得的几分天赋”，而一旦攀住嫦娥的裙带，飘飘然似天仙。但是“在一面极普通的镜子面前/蟾蜍大夫不竟怡然怔住”“哪儿来的哈哈镜/将可掬的形象歪曲到如此地步”。诗里映证了一些世俗之人的嘴脸。
陶老师经常出现在小城的街上，昂着头，拄着一根细长的竹竿，师娘扶着，女儿跟着，遇见了我就主动上去打招呼，聊上几句。只是一年一年过去，陶老师的头发更加稀少了，也见了花白。然而，往后几年的事实是，在长大成人，增加更多经历的同时，世俗也在侵蚀着纯真，去陶老师那里逐年减少了。
没有什么原因，也说不清什么原因。是我自己淡漠曾经的情感，而逐渐生长出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与自责，我就如陶老师笔下的蟾蜍，虽没有那样攀龙附凤的飘飘欲仙，但终归是那样的丑陋。卑俗的尘埃蒙垢了心灵那是我自己的悲哀，我能找出什么样的理由去解脱和原谅自己呢？
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迟到的，对于曾经的生者，曾经的陶老师又有什么意义呢？人那，应该在生命鲜活的时候对这个世界认真地贡献每一丝真诚，每一份关爱，这样你才能少一份无谓愧疚的纠缠，少一道生活的伤痕，你才能坦诚而美丽地走向暮年，以心安理得的微笑去向天堂 。
今年的春节，我一定要到陶老师的坟前献上一束鲜花，静静地待上一会儿，默默地送上我的悔恨和无以言表的悲戚，任阳光挤压出我衣襟下的那个“小”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