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姆和克里斯今天徒步旅行了一天,早早地睡了。约纳斯把火车头藏在衣帽架上,确保孩子们第二天看不到它,因为孩子们发现火车头的时候,他一定要在场。
刻度表一到十,愤怒现在是多少度?海伦从厨房里问道。
六度,他说。大家一个个都度假去了,还有不少人休病假。说不定我明天晚上要晚些回来。瞧我这嘴巴,什么说不定,明天晚上肯定要晚回家。
家里的猫叫着,绕着他的裤腿蹭来蹭去,猫怪怪的,名字叫亚斯托。约纳斯伸手挠猫。海伦从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窗口递给他一张明信片,是她的父母写来的。约纳斯瞥了一眼内容,然后把明信片放在一边。
你和维尔纳说过了吗?海伦问。
没有新的进展。他问她休假如何打算。
维尔纳的姐姐有一间精品店,她想找一个经理很长时间了,甚至也有可能是在找一个合伙人。海伦上过时装设计学校,她现在这份工作已经干了很久,待遇不好,薪水也差,因此她琢磨着要把维尔纳姐姐的精品店打造成一个高端商品的专卖店。她早就开始通过电子邮件联系公平贸易网上世界各地的买家和卖家了。
约纳斯坐在沙发上,打开海伦订的《经济日报》,里面也有用占星术分析女经理人获得成功的文章。他很想找个人谈谈公园里遇到的那个陌生人。他的目光越过报纸,落在墙上挂着的阿斯特丽德·林格伦①的宣传画上。玛丽,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他心不在焉地把报纸翻来翻去,接着开始抚慰自己,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欲望。在温暖的季节,阳光下美丽的面孔、赤裸的大腿和小腹,以及敞开的领口,一次次展现在他的眼前,最终汇聚成需要发泄和解脱的欲望,并在欲望中以一种平和的方式达到性欲的高潮。在这个夜里,他什么也感觉不到,等待着海伦像每天晚上一样,捧着一本书,缩到卫生间的芳香蜡烛旁。
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几个小混混和那个外国女人。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愁闷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海伦一边在电脑键盘上敲击着,一边问。
没怎么。
你在气什么?
什么也没气。怎么了?
那就好。医生的事情怎么说?
什么医生?
儿科医生。
他茫然地看着她,试图猜出来她是什么意思。
你忘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一掌拍在额头上,与其说是真心的后悔,不如说是在做一种知道自己犯错了的姿态给海伦看。他答应过,在去幼儿园前,先送孩子去打脑膜炎预防针。他想起来了,就在那个时候,玛丽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他回发过去,她又回发过来,结果一来一去,一走神,就走上了直接通向幼儿园的路。
早就知道会这样,海伦说。
他没有回答。
早就知道,你对孩子一点儿责任心都没有!
没必要把气氛弄得这么紧张。明天肯定不会忘记,我保证。
哼!什么明天!海伦的声音变得又高又尖。今天就应当去做最重要的事情!
什么是最重要的?
他们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孩子!我们的孩子!
他们已经睡了,他说。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办不到,约纳斯!
你今天晚上还要我办到什么?真是见了鬼了!他冲着海伦的后背喊道。
海伦用力关上卫生间的门。听到锁舌发出的啪嗒声后,他从衣架上衣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就在这时,他听到滴滴声,是“维尔纳2号手机”发来的短信。
刚游完泳,在回家的路上。电话?
心肝宝贝!这里的情况不是很好。很想和你在一起。
好吧,阿出去了。这一天过得好吗?
不要担心,但是我还是要问一下:你有没有感觉?阿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只几秒钟,回复就来了:
你指什么?
今天碰到一个奇怪的家伙。他知道我们的事情。
什么???
我也觉得是一个谜。不可能是海伦捣的鬼。这点我还是了解她的。
见她没有立即回复,约纳斯便蹑手蹑脚走到两个孩子的床边。水晶盐石灯是开着的。约纳斯在床边俯下身。
每当看到孩子们脸上松弛的表情,他心里总会冒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温柔,懦弱,投降,无条件的爱。孩子们用没完没了的愿望磨他的耳朵根子,或把房间变成战场令他心中升腾起的那种不快,便会一扫而光。这种说不出的感觉在瞬间占据了他的全身,因为他在这四个平方米的空间里看见了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这不禁令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感觉。但是过了这一次,到了下一次,他一定会重新端详两个儿子,再次沉湎于那种迂腐的思想中:自己这一生至少还是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他每人亲了一下。托姆亲在脸颊上,克里斯因为是趴着睡,所以亲在后脑勺上。他们的枕头上有一股甜甜的可可味道。
这怎么可能呢!是谁?什么地方?你是不是和别人说过?能通个电话吗?
现在电话不方便。我怎么可能对别人说呢。我们明天见个面。
告诉我是谁。
不认识。一个疯子。不用担心。想你,整夜想你。
我会整夜想你说的那个疯子!
我不会的!因为我是一个理智型的人,特长就在于能正确把握局面。
再研究。晚安。
他拿起一本冰岛旅游书,里面介绍的却是威尼斯。书是维尔纳过生日时,同事们开玩笑送给他的,他又转送给了约纳斯。约纳斯双手冰凉,胃部开始痉挛,腿微微颤抖。他站直身体,拿着盘子和杯子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进进出出,好让自己做点儿什么。
他不希望海伦知道他和玛丽的事情。因为这即便不会造成婚姻的终结,也会意味着彼此信任和正常生活的终结,也说不定是一切的终结。几年前他和另外一个女人上过床,过了几天他如实告诉了海伦。没想到她的反应出奇地激烈。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她没有和他说话。一个月后,她和一个男人上了床,是谁她没说。他知道,一旦她知道了玛丽的事情,那么一切在瞬间就全完了。
所谓全完就是终结。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这种终结。他又想离开海伦又不想。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当希望点儿什么。如果没有孩子,事情可能会是另外一种样子。说不定。
他认识玛丽的过程是相当放肆的,那是在咖啡馆,玛丽穿着航空公司的制服坐在他旁边的桌位上。他抬起目光,移开目光,然而十分清楚自己看见了什么,于是重新把目光移动回去。从这一瞬间起,他产生了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一定要死死盯着她看。玛丽的一个同事拿来一个购物袋让她暂时看管一下。两人告别时,玛丽把手机号告诉了他。约纳斯记下了她的号码,放肆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谢谢。
有一段时间,他并没有把这个关系特别当回事,只是把她看作是不准采摘的*果禁**,以为这种关系会悄悄地自生自灭。之后,他还会和妻子像往常那样,继续生活下去,只不过是又多了一个经历。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想玛丽的时候,会比对海伦更动感情。最近几个月,他觉得没有她自己活不下去。他给她写电子邮件,给她发短信,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手机,生怕漏掉她的短信或电话,但是这种突如其来的短信或电话几乎没有发生过,因为她从来不会冒这个险。
他们一个星期见面一次,在咖啡馆、公园、电影院或百货商场。他们在街上散步,身体只有轻微的接触,仿佛是偶然的;他们会去吃饭,偶尔还会去听音乐会;他们会去合奏酒店开房,但是也有两次是在汽车里,有一次还是在一个女厕所里,因为时间来不及。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这事不会有结果。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和玛丽生活在一起,因为这样他就成了她孩子的父亲,而自己的两个儿子却没有了父亲。该怎么和他们解释?我以后会和另外一个男孩子生活在一起——这样不行,他做不到,这和抢走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是一个道理,他做不到。
卫生间里传出往浴缸里放水的闷闷的声音。他开始整理光碟。有几张碟子他将来肯定不会再听了。他用尽力气把碟子朝窗外扔去,看着光碟闪着银光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把光碟的套子扔进垃圾桶。
爱你。一切都会好的。
也爱你。但是我有些担心。
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海伦抹了一头的洗发水,躺在浴缸里玩儿数独。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浴缸边上闪烁着五根蜡烛,看上去如同墓地的长明灯。一种苹果和桂皮混合的浓香沉沉地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他对着镜子挤脸上的脓痘。海伦总是讥笑他的脸,说看到他的脸就会想到冒芽的土豆。对这种过分的夸张,他以前总是一笑了之,但是自从有了玛丽,他便开始认真起来。现在甚至还开始往脸上擦护肤乳。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指甲剪。不小心剪歪了,血一下子冒了出来。他疼得倒吸一口气,然后朝淌血的伤口上吹气。他透过镜子看着海伦,看着她那张还蒙在鼓里的、软和的脸。
我爱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