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不喜名门闺秀,偏爱*楼青**花魁。
我不忍看他前途尽毁,便偷偷将那女子送出了城。
后来,兄长位极人臣,不仅休妻另娶,还要杀我泄愤。
他说:「唯有如此,方能解嫣儿心头之恨!」
再睁眼,我回到了过去。
看着兄长魂牵梦绕的模样,我幽幽开口:
「紫嫣姐姐国色天姿,实乃兄长良配啊。」

1
兄长陆明远新娶的夫人,是数年前被我送出城的*楼青**花魁。
而他给她的新婚贺礼,是我的尊严,和性命。
他说:「唯有如此,方能解嫣儿心头之恨。」
暗室里,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衣衫破烂,伤痕累累。
几个又脏又臭的男人见我快没了气息,这才提起裤子走了出去。
未久,陆明远在我身前蹲下,捏着我的下巴灌进一瓶毒药。
他神色狠厉,丝毫未顾及手足之情。
撕心裂肺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我恨不得当场死去。
血色模糊了我的双眼,气绝前,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陆明远的衣角,苦苦哀求:
「兄长,我好痛……救救我。」
话音刚落,陆明远便照着我的肚子猛地踹了一脚。
「*人贱**!若非是你威胁嫣儿不许她再与我来往,又买通城外匪贼意图害她性命,她早便该是我的夫人了。」
他似乎不解气,又走上前来,用锦靴狠狠碾着我的手臂,直到骨头咔吱作响,才肯作罢。
我还想辩解,我并没有威胁那女子,更没有要害她性命。
我不过是给了她百两黄金,问她愿不愿意得了自由身,从此远离京城。
她答应了,所以我送她离开,如是而已。
而今陆明远位极人臣,自是比黄金还要珍贵,所以她才编造出许多谎言,以图正妻之位。
兄长,她重利忘义,你莫被她给骗了。
可毒药发作得太快。
我说不出话,生生呕了满地的血,便没了气息。
再睁眼,我竟回到了过去。
2
「远儿,你也太不像话了!」
我躲在屏风后,陆明远跪在正堂前,座上的父亲板着脸,语气很是严厉。
空气中散着若有若无的酒香,是茗翠楼的桃花醉。
昨日,陆明远没去崇贤馆,而是被几个世家子弟拉着,跑去*楼青***欢寻**作乐。
今晨被送回来时,满脸红晕,若非下人扶着,怕是要当街酣睡过去。
父亲气急,当即命人将他拖到供着祖宗牌位的祠堂里,一盆冷水从头至尾浇了个透彻。
陆家祖上原也出过几朝宰辅,只是后继无为,便渐渐没落了。
到我父亲这里,只勉强做了个通政司参议。
又因其子嗣缘浅,仅我和陆明远一儿一女,女子仕途无望,他便将光耀门楣的全部希望寄托在陆明远身上。
我这兄长倒也勤勉。
自六岁启蒙,便日日用功,不敢懈怠片刻。
终是以才名响彻京城,后拜入太傅门下,破格进了只有皇室*亲近**和权臣子孙才能入学的崇贤馆。
如今半月过去,学问没见长,就先闹了这么一出,也难怪父亲恼怒。
「今*你日**便在祖宗牌位前跪着,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父亲长袖一甩,瞪着眼走了出去。
再瞧陆明远,此刻酒已醒了大半,顿时懊悔起自己昨日的行径。
抬手照着脸便是一巴掌。
衣袖晃动,忽而有一方锦帕从中掉落。
陆明远捡起来一看,眼中诧色一闪而过,唇角也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
这帕子我认得,正是前世浸了*药迷**捂我口鼻的那方。
上面用紫色织线,绣了个小小的「嫣」字。
原来陆明远的痴心,从这时便萌了芽。
以至于后来一发不可收拾,为将那女子娶进门,不惜与父亲翻脸,连原定的姻缘都不想要了。
那可是当朝太傅的嫡亲孙女啊。
前世,我不忍看他前途尽毁,便自作主张帮他断了情路。
重活一遭,我岂会重蹈覆辙。
适时,我从屏风后跳出来,故作惊讶道:
「兄长,你手里拿的,可是紫嫣姐姐的帕子?」
3
陆明远被我吓到,又羞又恼。
他将锦帕快速塞回衣袖里,嘴角一撇:「你怎么在这儿,祖宗祠堂,你个姑娘家家的,成何体统!」
言外之意,我既是女子,便连祖宗也见不得了?
那些个圣贤书,真是被他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虽在心里骂他,面上却是笑呵呵的。
「兄长,我只是担心你,听说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你有没有挨罚?」
陆明远闻言,神色顷刻软了下来。
母亲早逝,父亲一门心思都扑在仕途。
我幼年虽衣食无忧,却寡于疼爱,最喜坐在院里老槐树的高枝上,看隔壁书房的兄长读书。
兄长也不是自小就有大才,隔三差五,总有记不牢的学问,父亲若恼得厉害,戒尺也能打断了去。
每每此时,我便跑过去抱着父亲哭,边哭边为兄长说情。
父亲一心软,手中戒尺便也丢了,可有几次,也会连我一块打。
我明明那么怕疼,却愣是不肯躲开。
我从来都是向着他的,陆明远不会不明白。
「兄长没事,你别担心。」他柔声道。
我长呼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包糖,递了过去,「解酒的,兄长尝尝。」
然后从旁坐下,漫不经心地问:
「兄长昨日真去了茗翠楼?那儿可是如传言中一般富丽堂皇?还有魁首紫嫣姐姐,是否也像人们说的那样,才情双绝呢?」
陆明远拿糖的手微微一滞。
「你一闺阁女儿,从何处听得紫嫣名号?」
我眨眨眼,「咦,兄长不知吗?也是,兄长勤学苦读,向来不闻窗外之事。京中贵女圈都传开了,说茗翠楼新的魁首,名唤紫嫣,有惊世之貌,逸群之才,妹妹很是羡慕。」
陆明远有些不可置信:「她真这样好?」
我暗暗发笑。
这话自是我哄他的,高门贵女,怎么可能瞧得上*楼青**出身的妓子,至多骂一句狐媚玩意儿,便不再提起。
「自是真的。」我信誓旦旦,「难道兄长觉得紫嫣姐姐不好吗?」
他晃了神。
「好,非常好……」陆明远喃喃道。
未久,又转而问我:「若我将她寻来做你嫂子,昭昭可高兴?」
我眼皮微跳,内心狂喜。
却作懵懂状,认真想了想后,缓缓言:
「紫嫣姐姐国色天姿,实乃兄长良配,昭昭自然高兴,只是……」
我顿了顿,接着道:「她这般好姑娘,如今流落*楼青**,终是世道的错,兄长若想得其欢心,不妨先替她赎了身吧。」
陆明远忽而沉了脸。
是啊,他受家中供养,何来闲钱能买下花魁。
于是我又加了一把火。
「兄长,紫嫣姐姐名动京城,你若不早早出手,也许她就要被别人给抢走了!」
见陆明远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我便知道,他已下定了决心。
今生,我就是要看他,自断前程,人人唾弃!
4
陆明远醒了酒,认了错,父亲的气便消了一半。
仔细叮嘱他要用功读书,以备来年春闱。
陆明远应声点点头,接下来的日子,照常去崇贤馆跟着先生研习,次次堂考,都名列前茅。
父亲很是高兴,觉得他又收了心,前程在望。
可只有我知道,陆明远为了赚给紫嫣赎身的钱,在崇贤馆悄悄做起了*考代**的生意。
这还是我给他出的主意。
崇贤馆中,不乏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常受堂考所累,却因家中管束,不能不在学堂混日子。
这些人往往非富即贵,出手十分阔绰。
我告诉陆明远,若是能帮他们过了先生那关,何愁报酬不丰?
他初时还有顾虑,怕此举不妥,会误了名声。
「那兄长不想要紫嫣姐姐了吗?」我问。
此话一出,陆明远便没了心骨,自是百无禁忌。
他找上二三纨绔,与他们达成交易,一篇文章,两张银票。
纨绔们觉得甚好,大手一挥,从怀里取出的银票比桌案上成叠的宣纸还厚。
他们搂着陆明远的肩,一口一个「好兄弟」地叫着。
从前仗着家世骂他「穷举子」的人,如今见他混得这般好,明里暗里也生了结交之意。
陆明远突然觉得,名利亦有捷径,又何必苦读十余载,在那科举路上争破了头。
人心一旦动摇,再想回到正途,便难如登天。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前世,陆明远高中状元后,太子很快就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是以他步步高升,仕途无阻。
太子用人唯贤,不计出身,却最重名声。
这一世,我到底要堵死了他这条路。
「绿竹。」我唤来心腹丫鬟,「听说你有表兄在太傅府上当差?」
「是,奴婢姨母家的哥哥,就在那儿做护院。」她缓缓答。
我走去妆台前,取了一支珠钗和五两碎银,交给绿竹。
「你们兄妹许久未见,得空,也该话话家常了。」
绿竹忠心又机灵,我做事从不避着她,只这一句话,她便知道要做什么了。
我真是好奇,待东窗事发,陆明远会是什么表情。
5
啪——
父亲一巴掌扇在陆明远的脸上。
「混账东西!你,你真是把祖宗颜面都丢尽了!!」
白日里,已许久不理事的老太傅突然去了崇贤馆。
没过多久,陆明远便被馆中先生赶了出来。
连着他的书篓,和里头的习册,七七八八都扔在一旁。
百姓们听见声音,纷纷聚过来看。
先生也顾不得他的脸面,指着陆明远的鼻子便骂:
「大人说了,他没有你这种自甘堕落的弟子,此后,你也别说我曾教过你,老夫可丢不起那个人!」
百姓茫然,不知这才学斐然的陆家公子,究竟做了什么事,惹得自家老师这般生气。
他们不清楚,可我父亲一查便知。
故而那一巴掌,是真的气急了,打得陆明远嘴角处竟染了血色。
他向来不敢与父亲叫板,今日却忽然硬气起来。
用手背将鲜血抹净后,昂着脖子道:
「父亲,便是不再读书又如何!儿子与周王殿下交好,他的母妃宠冠后宫,给儿子谋个一官半职,不过几句话的事儿。再不济,还有镇远侯府的世子爷,永昌伯府的杨三郎,他们都视儿子如兄弟,何愁前程不保!」
「蠢货,蠢货啊。」
父亲气得站也站不稳,一下跌去了座椅上,把着椅靠的手青筋暴起,他恨铁不成钢道:
「那些个二世祖,把自己都不当回事,又岂会真心与你结交,不过是图个乐子罢了。」
「不可能!」陆明远不信。
父亲摇头叹息:「你被赶出书院之时,他们可曾出面拦过?几个时辰过去了,可有人来看你,问你如今安好?远儿,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陆明远后知后觉,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害怕了。
于是他爬到父亲脚边,颤悠悠地说:
「父亲,儿子知错了!」
涕泪横流之际,他突然顿了顿,眼睛一亮:
「不,也不全是儿子的错,都是妹妹,是她怂恿儿子这么做的,都怪她!」
隐在窗外偷听的我忽然醒了神。
好吧,这祸事到底还是砸在了我身上。
6
父亲从来偏心,我根本不用解释。
翌日一早,他便写好拜帖,带我去了太傅府。
不算热闹的街巷,他对我说:「跪下。」
我咬紧了牙,忍着一口气,乖觉地跪了下去。
父亲则递上拜帖,被家丁不情不愿地迎进了门。
府里时不时有小厮或丫鬟出来采买,他们看见我,都小心翼翼地绕着走。
偶有过路的百姓,也会因着好奇之心在巷口驻足,不一会儿,便聚了不少人。
他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若是寻常的女儿家,怕早羞得红了眼,酸了鼻。
可我心中只有懊悔。
我不该低估陆明远的无耻,高看父亲的底线。
在他们眼里,女儿家的声誉,和男子的前程比起来,一文不值。
是以将所有过错推到我身上,只说是我爱慕虚荣,吵着要兄长给我买昂贵的首饰,陆明远心疼妹妹,这才出此下策,也许还能落得个手足情深的名声。
我垂着眸子,发誓下次再出手,必不能落人把柄。
思绪流转之时,忽而有人声大噪。
「一个个都站在这里做什么?!大人车驾,还不赶紧散开!」
闻声看去,一顶奢华的轿子正停在巷口,挡了众人视线。
我不知里头坐的是谁,只是那掀起车窗半角帘布的手,骨节分明,格外好看。
我怔怔地看了一会,丝毫没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昭昭,昭昭!」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猛然回头,便看见林妤正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她是老太傅的嫡孙女,我上一世的亲*嫂嫂**。
再见故人,泪水盈盈于眶,我差点哭了出来。
林妤以为是我委屈,连忙扶起了我,嘴里喃喃道:
「我得了消息,便从女学匆匆赶来,竟还是晚了,昭昭莫哭,姐姐给你做主!」
脑中光影一闪而过。
「昭昭莫哭,*嫂嫂**给你做主。」
前世,她因父母之命嫁给了陆明远,二人不算恩爱,倒也相敬如宾。
哪怕得知陆明远养了外室,也不甚气恼。
只是每每我受委屈时,便会肃着脸,为我讨个公道。
这样好的女子,最后却被陆明远磋磨得身心俱伤,弃如敝履。
重来一世,我绝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7
跟着林妤进府前,我往巷口瞥了一眼。
车驾早已离去,百姓来来往往,偶闻几声吆喝,是挑担的小商贩在叫卖。
我抿了抿唇,便不再挂心。
刚走过前院的亭廊,就撞上了从正堂出来的父亲。
他明明开心得紧,见了我,却愣要装作一副严厉的模样。
「你进来干什么,还嫌不丢人吗?赶紧跟我回家!」
我躲开他的手,幽幽开口:「敢问父亲,是如何跟太傅大人交代的?」
他还要来扯,却在看见林妤后收敛了些。
径自咳了一声,继而回我:「既是你惹出的祸端,怎能让你的兄长代你受过,为父会将你送到城外慈安寺修身养性,什么时候沉稳了,什么时候再回京吧。」
他还真是狠心。
为保全陆明远的名声,不惜彻底摒弃了我。
幸而还有林妤为我撑腰。
「陆参议。」她没同往常一样叫「陆伯伯」,却是喊了他的职位。
「既要修身养性,慈安寺香火兴旺,难得清静,不如让昭昭留在我身旁,同入女学,最是合宜。」
父亲还想说什么,林妤却没给他机会。
「我会亲自和祖父说明情况的,陆参议觉得如何?」
半晌后,父亲才吐出一句:「但凭大小姐做主。」
于是我连陆府都没回,当晚便宿在了林妤的院子里。
辗转反侧时,她转过身,头枕在手上,看着我认真道:
「明日我便去找祖父说,陆家两个大男人,竟只想着如何让你背了这锅,可怜你小小年纪,又没娘亲护着,真让人心疼。」
我摇了摇头,「林姐姐,我不想让你也惹上麻烦,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老太傅大智若愚,岂会看不透这一点。
终究是顾念着师生情谊,选择再给陆明远一次机会。
至于我,默默无闻的闺阁女儿,从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我也没告诉林妤,这锅落在我身上,不冤。
是我怂恿、撺掇、不怀好意。
亦是我谋略无方,甘拜下风。
可是陆明远,你不会永远这么好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