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上海滩。
红绸高挂,留声机里的唱片悠扬旋转。
硕大的督军府喜气洋洋,处处彰显着大囍气息。
身穿墨绿旗袍的苏苓站在庭院中,伤神地看着不远处歌舞笙箫的主厅。
一身大帅军服的杜灏逞和一个身穿西式婚纱的窈窕女子,在众宾客喝彩声中牵手拥吻,满堂皆道才子佳人,天生一对。
苏苓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底的悲伤如荒草般蔓延。
灏逞,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真的要在这一天纳妾入府吗?
心头涩痛得像是烈火灼烧,苏苓咬唇收敛了情绪,默默地转身回了自己的长乐苑。
她回来不久,一位不速之客进了的院子。
刚才还穿着婚纱的柳西西换了一身大红旗袍,摇曳着纤细的腰肢走了进来。
“哟,姐姐还没睡,是在等我的过门茶吗?”柳西西轻笑道。
苏苓神情清冷地看着手中的报纸,丝毫没有正眼看她。
“我这里不欢迎你。”她嗓音冷淡。
柳西西勾了勾红唇:“今日我和大帅的中西结合婚礼名扬了整个上海滩,姐姐莫不是生气了吧?不过也是苦了姐姐,毕竟三年前的今天你嫁过来时,大帅连堂都没和你拜,更别说其他……”
柳西西的一番话刺痛了苏苓的心,她手中的报纸被攥紧了几分。
“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柳西西瞧着她的肚子,眼底闪过一抹晦暗:“当然是想看看姐姐的肚子是个什么情况了,听说三个月前大帅醉酒错把你当成我才跟你圆了房,之后再也没碰过你……我有些好奇,才一次有那么容易中招吗?还是说……你这孩子根本就不是大帅的,所以大帅得知你怀孕后一次都不曾来看你?”
苏苓彻底被柳西西的话激怒,她将手中的报纸狠狠一甩,神情带怒:“放肆!大帅府嫡子的身份岂是你一个妾室可以说三道四的?!”
她话中的‘妾’让柳西西也恼羞成怒,收敛了伪装的假笑。
“妾?你这被冷落三年的正室,还不如我一个受宠的妾室风光,你有什么脸来教训我?”
柳西西阴沉说着,扬起了素白玉手就要往苏苓脸上落:“苏苓你听着,从前在苏家我斗不过你,但在这上海滩,你赢不了我!”
在巴掌即将落下之际,苏苓一个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不过是当年我爹在*楼青**买回来的戏子,如今也敢骑到我头上叫嚣?”
最不堪回首的往事被苏苓轻言道出,让柳西西差点想撕烂那个女人的嘴!
只是当她觉察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时,柳西西眸光一暗,瞬间变成一副凄楚委屈的模样,然后侧着身子往下滑。
“姐姐,对不起……”她阴阳怪气哭喊道。
苏苓还未弄明白她为何突然变脸,与此同时一道劲力将她狠狠推开,随即传来了杜灏逞狠厉的声音。
“苏苓,你这个毒妇!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底下伤西西!”
苏苓被他刚才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到了桌角,痛得泪水都溢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护着肚子,不敢置信看着那个面色阴冷的男人。
他难道忘了她怀着孕吗,居然对她动手?
她尚未开口说什么,依偎在杜灏逞怀中的柳西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随即怏怏地哼唧了起来:“哎哟,我的肚子好痛……大帅,我们的孩子……”
苏苓心头一窒,感觉半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
柳西西也怀孕了?
今天才是他们的成婚之日,原来他们早就暗度陈仓了……
杜灏逞看着柳西西那痛苦的样子,连忙命人叫家庭医生,然后紧张地抱着她往外走。
“放心,有我在,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若当真有事,我会让她肚子里的东西给我们的孩子陪葬!”
听得他的话,苏苓的心好似被尖刀绞碎。
他和柳西西的孩子是孩子,自己和他的孩子却被他称之为东西?这还是她曾经深爱的那个男人吗?
杜灏逞抱着柳西西离开没多久,长乐苑传来了一阵噪杂的脚步声。
几个身穿军装的人冲了进来,为首还有两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大帅有令,即刻给夫人做刮宫手术!”
第2章 她是解语花
苏苓呼吸一颤,仿若五雷轰顶。
眼见医生步步逼近,苏苓连连后退。
“我要见杜灏逞,我不信他会下这种命令!”她颤声吼道,犹如惊弓之鸟。
那些人见她如此,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匆匆报给杜灏逞。
不一会儿,杜灏逞踩着军靴过来,神情淡漠似寒冰。
“西西动了胎气,医生说要以胎补胎,你这孩子要给西西做药引。”他就像在说一件不足挂齿之事一般。
苏苓难以置信看着他,神情中带着悲痛。
“灏逞,难道你心里就只有她吗?竟然连这种可笑的话都信?!”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杜灏逞冷冷扫了她一眼:“西西身子比你娇,孩子自然也更弱……要不是你伤了她,她又怎么会动胎气?她如果要你给孩子偿命,那你就得死!何况我现在要的只是你肚子里的东西!”
苏苓的情绪在刹那间分崩离析,双目失神地看着杜灏逞。
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啊,是整个上海滩督军府承认的大帅夫人啊!
可是,她和腹中孩子的生死,竟被他如此不屑一顾!
眼见杜灏逞下令让医生走来,苏苓惊慌失措:“孩子在我肚子里,你要是敢动他,我和整个苏家都不会放过你!”
苏家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商会老大,不管是租界还是军阀,都是举足轻重的资金链顶端。
连租界洋人听到苏家的名号都要礼让三分,他杜灏逞当真要为了一个烟花女子伤苏家血脉吗?
可是苏苓想错了,她搬出了苏家,不仅不会让杜灏逞忌惮,反而让他恼羞成怒。
“你以为本帅现在还怕你们苏家?”杜灏逞的声音像是结了一层冰渣。
他,上海滩霸主,令租界闻风丧胆的杀人恶魔,岂会怕满身铜臭的苏家?
看着杜灏逞那阴鸷的神情,苏苓感到了绝望,苦苦哀求:“不……灏逞……求你不要伤我的孩子,他也是条鲜活的生命啊……”
“这是你欠西西的,也是你们苏家欠西西的!”杜灏逞眸光阴冷,嗓音充满了*药火**味。
“我欠她?我们苏家欠她?哈哈……”苏苓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到泪流满面。
当初柳西西在*楼青**卖艺求荣,被苏父怜惜带回了苏家,扰得苏家鸡犬不宁后卷款而逃,再次出现便成了杜灏逞的解语花。
他们苏家何时欠过柳西西?!
苏苓的笑声落在杜灏逞耳中尤为刺耳,他直接下令:“立马给她手术!”
士兵们得令,纷纷前来将苏苓押到床榻上,医生也将药箱中的注射器拿出来,做好麻醉前准备。
看着那粗长的针头即将注入自己手臂之上,苏苓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她竭力挣扎,声如泣血,“灏逞,这也是你的孩子啊,你可以对我狠心,但求你不要对孩子无情好不好?他是无辜的,求你放过他……”
看到苏苓撕心裂肺地哀求模样,杜灏逞拧紧了眉。
但他想起尚在柳西西捂着肚子说疼的楚楚可怜模样,心又凝结成了冰块。
“动手!”他深深看了苏苓一眼,声若冰霜。
杜灏逞的一句话,彻底决定了苏苓腹中孩儿的生死。
针管扎进皮肤,冰凉的药水顺着血液流淌。
苏苓的意识开始渐渐昏迷,她挣扎着抬起血红的眼眸看向那个无情的男人。
“杜灏逞,我恨你……”
第3章 夫人血崩了
她那三个字轻飘飘的,仿若几不可闻,却在杜灏逞心头重重一击。
明明是她做错了事,她有什么资格恨自己?
撇去心底的异样,杜灏逞负手走去了侧厅,任由医生在里面进行手术。
只是没过多久,白大褂上沾满了血的医生匆匆跑了出来,神色慌张:“大帅……不好了……夫人血崩了……”
杜灏逞蓦地从沙发上起身,周身的寒气让室温都下降了十度不止。
“怎么回事?这点小手术都做不好!”
他大步奔进房间,看到了血泊中不省人事的苏苓。
那毫无血色的脸蛋苍白到仿若白纸,她整个人感觉气若游丝。
“苏苓!”杜灏逞的心一紧,直接用被子裹住她横抱了起来。
“去医院!必须救她!”他对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医生呵斥道,“她若出事,本帅枪毙你们!”
医生们诚惶诚恐,纷纷小跑着跟过去上了军车。
另一边,阁楼上站着的柳西西看着那扬长而去的黑色汽车,握着栏杆的手都紧绷出了道道青筋。
她将藏在旗袍内的血袋取出,扔到走廊上的垃圾桶中,狰狞的面色中透着怨毒之光。
杜灏逞,我做了那么多,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你还是爱上那个贱蹄子了!
等着吧,我绝不会摆手的,我柳西西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失手过!
……
军区医院。
苏苓病床上躺着,脸上带着呼吸罩。
她时而半睡半醒,时而反复做着一个冗长而又混沌的梦。
她梦到五年前她和杜灏逞的第一次相遇,那个时候她还是上海商会苏家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
她偷偷溜出家去玫瑰大剧院听戏,却被两个法租界的洋人*戏调**,危难时刻被尚还是个小军官的杜灏逞挺身相救。
他们故事如剧院的话本一样发展,英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许以芳心诺终生。
苏苓不在乎杜灏逞的身份,想要带他回去见父亲,但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当时整个上海滩法租界的权势高过华界军阀,心怀怨恨的洋人动用权力将杜灏逞抓了起来,并吊上城门暴打了一天一夜,并在他半死不活之时扔进了大海中。
苏苓不顾危险,只身跳海救回了杜灏逞,并央求父亲用各种名贵药材治好了杜灏逞身上皮开肉绽的伤。
而她自己却因受了风寒高烧不退又染上了肺炎,苏父将她紧急送去国外治疗。
时隔一年痊愈回来,杜灏逞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小军官,成了上海滩人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魔头。
原本在苏家当做金丝雀养着的柳西西,冠冕堂皇地窃取了属于苏苓的跳海救命之恩,成了杜灏逞的怀中佳人。
苏苓在得知这一切后去寻过杜灏逞,却看到了他的眼中再无自己一丝一毫的地位。
那个男人,满心满眼已经只有柳西西一人,再也容不下她。
尽管如此,在得知杜灏逞竞选军阀政府大帅一职时,苏苓还是动用苏家的关系帮他坐上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想着他能兑现当初他给到自己的承诺——
杜某此生定娶苏苓为妻,共享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繁华。
没想到,她成了他的妻,他却成了她的噩梦……
第4章 血洗整个苏家
昏昏沉沉。
苏苓从混沌中醒来,看到了窗外刺目的阳光落在输液的药水瓶上。
一旁一直守着的佣人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叫医生前来。
医生给苏苓做了个全身检查后也有些欣慰的开口道:“杜夫人,你昏迷了一个月连着病危了三次,多亏了杜大帅从英法租界劫了几个洋教授过来,拿枪逼得他们抢救你……”
苏苓听得医生的话,心情五味具杂。
杜灏逞会不顾租界华界和平共处的原则去抢医生来救自己?那个男人不是从来都不在乎她的死活吗……
她的心口一阵阵闷疼,就好像被人挖了个洞,怎么都愈合不起来。
突然,她想起自己昏迷前正在遭受的酷刑,慌忙将手伸向自己的腹部。
先前还微微隆起的小腹,如今已变得平坦。
她的孩子,没了……
苏苓心底最后一丝残念,在这一刹那叮地一声断裂!
孩子没了,被他的亲生父亲亲自下令*杀屠**了!
杜灏逞,我恨你。
恨你是非不分,把柳西西错认为你的救命恩人;恨你不分青红皂白轻信柳西西,伤我欺我残害我,甚至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
苏苓忍住快要决堤的泪水,强稳着情绪嘶声问向医生:“我的孩子呢?”
难道他们真的把那幼小的生命做成了柳西西的安胎药引吗?!
医生神情一阵闪烁,有些欲言又止。
佣人看着苏苓那虚弱憔悴的样子,不忍心瞒她:“当时夫人术后大出血,柳姨太说那幼胎受到了感染不能做药,她直接扔去了鲨鱼码头的大海里……”
轰——
苏苓的脑中好似炸过一道惊雷,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
扔去了大海……
她怀胎数月好不容易护住的孩子,还来不及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就被生生取走了性命,还被扔进了圈养鲨鱼的码头,尸骨无存!
苏苓的心在滴血,浑身蔓延起来的细密疼痛让她四肢百骸都仿若遭受凌迟之刑。
孩子,对不起,是母亲不好,没能好好保护你……
愿你来世,寻个幸福的家,有疼你的爹,爱你的娘……
冰凉的泪水落在她攥紧床单的手背上,异常灼肤。
一旁的佣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心疼地安慰道:“夫人,请节哀顺变……您刚从鬼门关回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万万不能再倒下了……”
听得佣人的话,苏苓的心一颤。
“你……说什么?还发生了什么事?”她哑声问道,心里的不安似荒草般蔓延。
佣人眼中闪过一抹哀意,刚要开口,却看到门口一抹靓影闪过。
她慌忙闭紧了嘴,随后低头从病房中退了出去。
柳西西拎着珍珠小包,踩着高跟鞋朝苏苓走了过来:“刚听说姐姐醒了,我这立马就带着补品来看望你,姐姐有没有觉得一丝丝感动?”
苏苓紧咬着牙关,强行扼制住翻滚的情绪,一双泛红的双眸死死盯着她。
“你怀着孕还穿束腰裙和高跟鞋?”苏苓冷声问道。
柳西西神情微微一滞,随即笑得依旧面若桃花:“姐姐什么时候学会多管闲事了?医生说了,我这动了胎气,就得什么都顺着我让我心情好才行……”
“我穿得漂亮才能坐稳上海滩第一美人的称号,防止像姐姐一样的妖艳*货贱**来跟我抢大帅……看到姐姐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这心情可别说有多舒畅了……”
柳西西说道这里,红唇勾起的毒笑加深了几分:“还有,医生说我胎象不稳归根到底是心病的原因,心病还需心药医,所以大帅帮我血洗了苏家,我一高兴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高兴了……”
苏苓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干裂的嘴唇在拼命颤抖:“你们把苏家怎么了?”
柳西西看着她那狼狈震惊的样子,心底升起一抹爽快之意。
她俯到苏苓耳畔低语,仿若人间女恶魔。
“大帅知道我在苏家受过苦,一直对苏家怀恨在心……加上这次你因我被强行刮宫堕胎,你父亲苏振国想要杀了我给你孩子陪葬,大帅一怒之下就血洗了整个苏家,为我出了口恶气……”
“苏家三十六口人,可全都死在大帅的雷霆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