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偶然的机会下,参加了一场由广州家康社工服务中心发起的新年瑜伽公益活动。其中有个特别的节目,是由常人眼中的“另类群体”所演绎的双人瑜伽,而这个“另类群体”,便是“精神疾病康复者”。
在老师的带领下,他们一同来到舞台的中央,两两配合,伴随着柔和的音乐,缓缓地移动身体,轻柔地舒展四肢……

“爱您爱您,瑜您同行”大型瑜伽公益活动
或许对于许多人而言,这不过是个寻常的表演,也不涉及什么高难度体式,但若是对“精神疾病康复者”稍微有点概念和认识的读者,大概就会理解,这样一个小小的表演,对于他们并不容易。因为需要的,不仅仅是肢体的协调与平衡,更是走向大众心理障碍的扫除与突破。
当然,这也不仅仅是一个表演。
作为一门课程,瑜伽已介入到这群“精神康复者”的日常服务中,将近一年的时间。
精神疾病与社区康复服务
何谓“精神疾病康复者”?
他们多是曾在医院接受精神疾病治疗后出院,转入社区或回归家庭的患者,基本处于病情稳定的巩固与维持阶段。但由于精神疾病的特殊性,他们依旧需要持续服药,定期复诊,巩固复元效果,减少病发风险。
曾经,在观看电影《飞越疯人院》时,脑子里特别矛盾的一个问题就是:分工明确、秩序严谨的精神病院确实为精神疾病患者们提供了一个高度专业化的治疗场所,一定程度上也减少了精神疾病患者因精神异常,而造成的对自己或他人的伤害;然而,这个高度专业化的治疗体系通常也意味着缺乏人性化的考虑,忽略了患者的个人情感与社交需求,比如影片中并不悦耳的音乐、睡觉时*绑捆**的手脚、对于患者娱乐活动的过多干涉与管控,这些都将精神疾病患者驯服为一群高度依赖医院,没有思想、呆滞木讷的人,难以再适应院外生活。

精神病院远非主人公想像中的自由避难所,却更像是另一个囚禁的监狱
那么,回到现实生活的考虑,这些存在精神疾病的患者应该以何种方式被安放和对待呢?
谈及精神疾病,人们脑袋里总会有个先入为主的概念——“那不就是疯子”?毫无疑问,媒体中频频出现的关于精神病人伤人的报道,让人们自然而然地将“精神病人”与“*力暴**或危险人物”等同。见到他们,若非避之唯恐不及,则是冷眼相待甚至恶语相向,这让本就存在社交困难的精神疾病患者更加自卑,更难融入社会,以至于最后被社会完全“边缘化”或者“隔离”。归根结底,这种歧视和偏见还是源于认识的不足。
研究数据已经表明:只有极少数精神疾病患者会表现出*力暴**的倾向,而且大多是由于缺乏适当的治疗所致,大部分的精神疾病患者都是比较被动、内向的。
糟糕的是,这种长期形成的负面标签和刻板印象,不仅会让精神疾病患者难以有尊严地生活,更会导致潜在患者及其家属因为惧怕外在目光,而不愿求助就医,甚至在确诊之后囿于压力依旧否认,不愿遵从医嘱,以致错过治疗的最佳时机,演变成更严重的问题。
通常来说,那些长期接受药物治疗,在医院或是在家休养时间较久的患者,难以完全回归到正常社会生活,而要以康复者的身份重投职场,更是难上加难。精神疾病患者在急性期主要依靠药物的干预和治疗,而在巩固与康复阶段,一些焦虑抑郁、认知功能障碍、情感冷淡以及社交恐惧的问题也会逐渐显露。
那么,如何帮助他们调节心理情绪,恢复生活自理能力与社会适应能力,提高生活质量,重新融入社会,则成了一个重要问题。但这目标,远非单靠康复者本人及其家属所能达成。
实际上,对于大多数精神疾病患者而言,医院通常只是治疗的第一步,除了急性期需要住院之外,更长时间的巩固与康复期还是要在院外进行。而且,精神医学的许多专家也表明,其实很多患者通过系统的康复训练,完全可以回归正常生活。
那么,如何为医院之外的精神疾病患者找到一条合适的回归之路呢?
近些年来,国内外也开始了关于社区精神康复服务的探讨,尝试以社区作为精神康复者在医院与社会之间的链接,从全人视角出发,探索从个人(身心)、家庭、社区三个层面为精神康复者提供服务,加强对于精神疾病患者的支援,促进社区居民对于精神康复者的接纳,引导他们更好地“回归”社会。
而下面要介绍的这所位于广州越秀区北京路的“爱心家园”,正是广州首家社区精神康复综合服务中心。与常设郊区的精神病院不同,服务中心嵌入于闹市区的居民楼之中,没有栅栏,没有警卫。
案例探讨
广州市越秀区社区精神康复综合服务中心

社区中的精神康复综合服务中心
【背景:2013年,广州市开始展开社区服务精神康复者的相关探索,逐步在各区推行社区精神康复综合服务中心。越秀区残疾人联合会率先以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成立广州首家专业性非营利的精神康复综合服务中心(下称“越秀精综”),由广州市家康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下称“家康”)负责运营,为精神康复者及其家属,提供心理疏导、事前预防、实时支援、个案跟进、社区康复训练等支援服务。】
谈起当初承接精神康复服务这一项目,中心负责人李淑恩也曾有过犹豫:“其实刚开始考虑了很久,虽然我已经做了十几年社工,大多数领域我都接触过,但精神康复对于我来说还是比较新鲜的,很多状况怕自己处理不来。”
然而,考虑到“精神康复者”被污名化的现状以及现代社会人们所面临的精神健康问题,李淑恩决定接受这个尝试和挑战:“精神康复者其实一直是一个被污名化、被边缘化的群体,大家都会觉得有精神疾病就是‘疯子’,靠近他们可能就会拿刀砍你,在大家潜意识中,他们就是一群很危险的人。但说句实话,其实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这样的人,谁能说自己是百分百健康的呢?谁都无法保证。”
李淑恩认为这是一个大众需要去正视和面对的问题:“谁没有出现过抑郁的状态,谁没有可能突然天降横祸,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安然无恙呢?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这样的突发状况,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其中一员,而如果我们对他们都不友善的话,那其实往后可能遭遇这种不友善的就是自己。”
确实,正如在近期丁香医生发布的《2020国民健康洞察报告》中所示,情绪问题已成最大困扰——85%的受调查者认为自己可能患有一种或多种心理疾病,包括抑郁症、躁郁症、强迫症、焦虑症、物质成瘾及其他心理疾病。虽然这些数据可能受到样本特征的影响,也并非确切的医学数据,但足可揭示,心理健康成为如今人们普遍关注的重要问题。
截至2014年底,全国登记在册的重性精神疾病患者达430万人,然而推测的实际数量远远高于纳入系统的患者数量。根据中国疾病控制中心 2009 年公布的数据,中国重性精神疾病患者约有 1600 万人。但是,对于这个占据中国总人口 1% 的庞大群体,我们却几乎只有在媒体报道的伤人事件中才看到他们的存在,更多的时候,他们似乎消失在了“正常人”所能见到的日常中——通常,他们不是被送入精神病院,就是被强制困于家中,成为被社会遗忘的人。
“现在这个时代,生活压力这么大,工作压力这么大,加班到深夜的一大堆人,你说这些人的心里不焦虑,不紧张,不忧郁吗?其实都有。所以我也在想,这可能是个更有价值的事情,如果我们把这个事情做好了,帮助的可能不仅是这群精神康复者,或许还能惠及更多的社会大众。”考虑再三后,李淑恩定下决心。
然而,由于社区精神康复服务这个领域在国内也是处于起步阶段,并没有特别合适参考和借鉴的本土模式,因而家康的社工们也只能在摸索中前进,但从另一角度来看,这也给了他们更多引进和尝试新方式的可能和空间。
“因为我们这个机构是自己创立的,所以不管是在管理还是在操作方面,都没有什么固定或是太机械的硬性规定或模式,而且我们团队管理者也是比较年轻的,所以对于一些比较新颖或是特色的东西,接受程度也很高,只要能够给康复者谋取一些福利或是给他们带来一些更好变化的方式,我们都愿意去尝试。”拥有扎实社工专业背景的李淑恩认为,社工的服务必须敢于尝试,必须保持开放的态度。

推行医务社工是越秀区在精神康复服务中的又一次大胆尝试。左为越秀精综负责人李淑恩。
许是常年服务于一线助人的工作,对于可能遇到的困难与风险早已习以为常,她的语气里透着干练与豁达:“可能的话就闯出一片天地,再不济,也没有什么输不起的。”
于是,从成立伊始,越秀精综便积极引进国际及中国港台地区先进的社区精神服务理念和经验,与香港新生会、园艺治疗协会等合作,引入复元概念作为崭新的模式,邀请国内外资深督导指导社工工作,同时也积极与本地社工服务机构开展互促交流。

“复元”概念是一个涵盖多方面的概念
与以往的康复模式不同,复元模式的重点不在于消除症状,也不局限于处理因精神病而出现的各种功能缺失,而是一个让精神康复者重新认识自己、建立正面的自我形象以及重建有意义生活的康复过程。在这里,康复者是复元进程的中心,是复元进程的主导者,而家人、亲友及社区居民则是重要的支撑来源。
结合康复者兴趣,越秀精综为康复者们提供了多样化的精神康复选择,包括园艺、音乐、手工、推拿、绘画、正念减压等活动,帮助康复者重新建立对生活的兴趣,认识到自身的能力和价值,提升康复效果。下面是精综项目所提供的部分特色服务:
【中途宿舍】:作为广州首个针对精神疾病康复者的中途宿舍,是康复者出院后从医院过渡到家庭生活的缓冲带。宿舍服务主要为康复者恢复生活自理、社交能力,同时也给康复者家庭成员留出时间做好接纳准备。

中途宿舍
【园艺治疗】:作为香港园艺治疗协会在大陆的首家实训基地,中心也在积极推广园艺治疗的新型模式。这是一种以植物为介入媒体的辅助疗法,通过园艺活动,发挥植物的疗愈力量,培养人与植物的亲密关系,从每天浇水照顾,看着植物逐渐成长直到它们开花结果,达至预定的治疗目标,如纾解压力、认知训练、恢复专注力、精神健康等。

学员各有自己的盆栽,强化个体与植物之间的联结感
【J-Cake烘焙工作坊】:对康复者进行烘焙技能的培训、由经过培训的康复者担任助教开展亲子烘焙工作坊,实现康复者能力和收入的提升。

学员烘焙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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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精神康复者的复元之路】© 广州市越秀区精神综合服务中心
而正是在这样一种开放创新的管理模式下,瑜伽练习也作为一种重要的探索,开始被引入到越秀精综的服务当中。
瑜伽介入精神疾病康复服务
说起瑜伽作为一项重要服务融入越秀精综的复元模式,还得追溯到一年多前。
2019年初,在“自雇自足”的一次活动聚会中,接触到胡亚军老师关于瑜伽特教的经验分享,恰逢越秀精综也一直在探索帮助康复者快乐生活的途径,家康的社工便寻思着,或许可尝试将瑜伽引入精神康复的服务当中:“虽然对于瑜伽了解并不深,但感觉这项涵盖身心层面的练习,可能也是帮助精神康复者锻炼身体,放松减压的一个方式,于是就找到了胡老师。”家康的社工与我们分享活动促成背后的机缘,在瑜伽特教领域具有丰富经验的胡亚军老师欣然答应。

胡亚军老师在广州老年大学授课。
【注:胡亚军老师,亚洲瑜伽学院高级导师、《瑜伽》杂志专栏作者,广州老年大学、广州市文化馆及多个社区瑜伽老师,伽年华瑜伽志愿服务队队长。】
自称为“瑜伽老男孩”的胡亚军老师一直致力于将瑜伽带给不同的群体,这也是他做瑜伽特教的目的所在:“所谓瑜伽特教,其实针对的是像中老年群体、男性群体(是的,如今男性也成了瑜伽练习的特殊群体)、外来工子女、残疾人、精神康复者……这些常人眼中可能并不那么适合做瑜伽的群体,教他们瑜伽,让他们用瑜伽来减压,通过瑜伽来照顾自己。瑜伽是适用于每一个人的,它并不是年轻女性的专属,这不仅仅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可以去实现的,它不应该是小众的,它的理疗价值应该要被社会所认识和认可。”朴实无华的语言,却满怀着热情与力量。
“第一节试课后大家的反应倒是挺出乎我意料的,因为他们之前并没有接触过瑜伽,我也不确定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但是学员课后的反馈真的让我很感动。因为课程结束后,他们填写了一个反馈表,跟所有瑜伽练习者一样,他们最享受的也是最后的大休息,感觉自己完全放松了……还有位参与者特别让人感动,写了好长的一段感谢语,我记不清他怎么说的了,但确实,你能看到他们是喜欢这样的课程的。”胡亚军老师回忆起第一次试课的情形。
试课结束后,越秀区社区精神康复综合服务中心便与伽年华瑜伽特教基地确定发起瑜伽小组的活动,每周开展1~2节瑜伽课程,尝试通过瑜伽的方式,为社区康复者及家属们提供一个修养身心的平台。
瑜伽课程的进行,也始终遵循瑜伽理疗与社工服务中“助人自助”的核心理念。为了能够给参与课程的学员提供合适课程,一般在课前,授课的瑜伽老师都会跟服务中心的社工,根据参与者的情况,就课程主题的设置和具体开展方式进行相应的讨论;整个课程的进行也会有社工在旁全程陪同引导;另外,课程结束后,还会有简短的交流和分享环节,参与课程的康复者可向老师提问,也可谈谈自己的课程感受,老师则可根据反馈,对后续的课程进行一定调整。
- 哈达瑜伽
「要打破这层隔膜,需要你真心相待」
“当我看到他终于闭上双眼放松下来时,我真的特别特别高兴,特别特别感动!” 教授课程的另一位瑜伽特教老师——刘红霞也跟我们分享了她的感受。
那是最令她印象深刻的一位学员。开始的几节课中,无论是课前的调息静心,还是课程尾声的大休息,在老师让大家闭上双眼的时候,那位学员还是会睁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好像是从第六节课开始吧,我发现他闭上眼睛了,之后的练习也都能遵从我的口令闭上眼睛,脸上不再有那么紧绷的感觉了,你能感觉到他的神态是完全放松的,我当时真的超开心……”终于建立起的信任感让刘红霞老师既惊喜又欣慰。

刘红霞老师
【注:刘红霞老师,高级瑜伽导师、瑜伽理念传播者、杨氏颂钵疗愈师,长于教授阴瑜伽、哈他瑜伽、理疗、中老年瑜伽、颂钵疗愈等课程。】
确实,许多精神康复者由于长期的社交隔离或是心理障碍,会比较缺乏安全感,所以常常会保持一种警惕和戒备的心理,而对于身体接触的抵触和抗拒可能更为强烈,所以如果还没熟悉的时候,就贸然做调整,可能会引发他们的安全防备心理。
因而,刘红霞老师也强调,教授这个群体需要真心和耐心:“要打破这层隔膜,需要你真心相待,他们对于他人的眼光和不友善特别敏感,而如果你是真心实意对待他们的,他们也能很快感受到,之后他们就会慢慢卸下防备。”
「他们的专注力比较容易分散,而颂钵能够很好地帮他们把注意力带回到当下」
“我们教的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体式,一些能够让他们自己回家去做的练习,有时他们觉得太累了,我们就会多一些坐立和椅子瑜伽的练习,他们都很喜欢,后来我们还加入了双人瑜伽,因为大家互相之间都熟悉了,我一说练习这个,他们马上就找好伴搭好队了……我们教的体式非常简单,但你可以看到他们在课上玩得很开心。”
课程时间的设定,也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他们的专注力并不能够维持很长的时间,所以,我们会将一个小时的课分为两节,半个小时一节,这个时长是他们比较容易接受的。”那么,对于注意力容易分散的问题,除了划分教学时段,老师还有什么其它方式呢?
“我之前有专门学过颂钵疗愈的课程,现在的课程中,也会适当地加入颂钵,他们的专注力比较容易分散,而颂钵能够很好地帮他们把注意力带回到课堂当中。”

课堂上,刘红霞老师用颂钵帮助学员放松
但考虑到颂钵所传递的能量比较强大,虽然有助于专注心神,老师也提醒着需要避免引发过激的情绪,“课上有学员听到我播的一些颂钵音乐,他们很喜欢,就问我能不能给他们拷回去自己听的,但这在前期还是需要有老师引导,如果没有合适的引导,可能会担心他们想偏想多,或是有些消极的想法或情绪。”刘红霞老师解释。
这一点也是在教授精神疾病患者时需要注意的重要问题,不仅是颂钵、体式和调息的练习都是如此。美国旧金山的心理专家Dr. Sophia Reinders认为:”瑜伽练习期间的情绪释放会给人带来愉悦和放松的体验,也可能会引起恐惧、悲伤或其它不舒服的感觉。” 所以,教授的老师也需要能够恰当地处理应对这些情绪。
「原来他拿不稳筷子,
但是现在竟然可以了!」
采访期间,长期陪同上课的一位社工也跟我们分享了一个特别鼓舞人心的例子:“因为我们这个课是早上9点,对很多康复者而言这个时间是比较早的,而且阿华又在服药期,但因为特别喜欢上这个课,他还是会坚持来。有一次,他来的时候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老师叫他先在旁边休息一会儿,他还是要坚持着练,因为看着大家一起练,他也觉得自己不能够偷懒落下,他很喜欢这种活动身体的方式,而且在练习中也慢慢提高了自己对身体的操控能力,他妈妈告诉我们,原来他拿不稳筷子,但是现在竟然可以了!

康复者的日常椅子瑜伽练习
“虽然这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进步,但他和他的家人都非常惊讶,也非常高兴!这也给了我们更多的信心,让我们知道这种练习是有用的,是可以给他们带来帮助的。”
- 大笑瑜伽
而在以肢体的锻炼和放松为主的瑜伽练习之外,中心还与南方电视台搞笑默剧《开心吧!》的编剧、主演,同时也是国际爱笑瑜伽认证导师的晴天老师合作开设了“大笑瑜伽”的课程,尝试通过用笑声来帮助“失笑”的人群。

晴天:千集搞笑默剧《开心吧!》编剧、主演、国际爱笑瑜伽认证导师、笑助会创办人,20年欢笑传播经验
“正巧他们也是做一些公益的工作,在和晴天老师聊天的时候,了解到他在做一些大笑瑜伽和大笑治疗的事情,而我们这里又有一些患有抑郁症和情绪较低落的朋友,就想着或许可以邀请他来上一下‘大笑瑜伽’的课程,”李淑恩跟我们介绍了引入大笑瑜伽的目的,“我们会建议和鼓励康复者去参加这样的活动,虽然最终参不参加的选择权还是在于他们自身。”
而谈到课程开展的效果,李主任非常乐观:“现在是每周1节课,基本上每节课都有10位以上的康复者参加,我们刚开始也跟着上了几堂课。起码,一些学员说自己十几年没有笑过了,因为抑郁症的人很难笑,他们看到的世界都是灰色的,但是通过这个课程,通过一些活动和游戏,很多人最后都能开心地笑出来。我们每一次课程结束后,都会有分享讨论,让大家讲讲自己的收获,那从分享交流来看,应该也是有一定成效的。”

康复者家属在练习大笑瑜伽的动作
通过手指操、摇牛奶等独特方式学习大笑,许多平时照顾压力巨大,精神紧绷的家属也能全情投入,开怀大笑,而平日不苟言笑的康复者也慢慢有了笑容。
陪伴参与课程的社工也发现:“可能刚开始时大家还没那么融入,只是按照老师教的方法‘假笑’,但是慢慢的,这种‘假笑’在不知不觉地就成了真笑,你可以在课程的后面看到大家发自内心的自然笑容。”
正如大笑瑜伽的创始人Dr. Madan Kataria医生所说:“其实我们的身体并不会分辨‘真笑’和‘假笑’,两者都能产生‘快乐的化学反应’。”因而,我们甚至不需要幽默感,也不需要真的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只是遵循着由身至心的“欢笑方法”就能收获成效。
“假装直至成真”是大笑瑜伽中的一个重要原则,只要保持放松,保持大笑的表情,就足以给练习者带来良好的感觉,提升幸福感。
而近来许多的研究也表明:欢笑是减轻压力和抑郁的有效疗法。《十大最佳抑郁症管理技巧》的作者、心理学家玛格丽特·韦伦伯格(Margaret Wehrenberg)认为大笑会通过减少引起压力的神经化学物质(例如皮质醇)的分泌,来产生积极影响;同时,它也会刺激产生积极感受的神经递质的分泌,如多巴胺和血清素等,多巴胺能够给人带来兴奋和愉悦的感觉,而血清素的分泌则有助于改善情绪和减轻疼痛。
瑜伽介入精神疾病疾病治疗的研究
由于精神疾病的成因复杂,与患者的成长过程和生活环境有着重要关系,精神疾病的治疗与巩固道阻且长。
虽说,对于精神疾病的“阳性症状”(如幻觉或妄想),抗精神病药物发挥着关键作用,然而药物的干预却无法有效缓解“阴性症状”(如冷漠孤独、情绪低落、快感缺失与行为迟钝等),另外,认知能力的下降以及记忆力衰退等功能的退化也是常规药物干预所难以解决的问题。
这些症状对于精神疾病患者的日常工作与生活质量都会有极大的负面影响,而在缓解这些阴性症状方面,涵括身心各个层面的瑜伽练习或许是更为有效的。
作为一种古老传统的身心练习,瑜伽早已被用于应对成瘾、焦虑和抑郁等问题的治疗,然而,由于担心瑜伽中内省、冥想的因素可能会加重精神疾病病情,特别是严重精神分裂患者,无论是医学还是瑜伽领域,学者专家们一直对瑜伽应用于精神疾病的治疗保持谨慎态度。直到21世纪初,研究人员才开始真正着手这一课题。
值得高兴的是,在过去短短的二十年里,研究者们已经朝着这个方向做出了重要的努力,而国外许多的精神疾病治疗计划也开始将瑜伽作为一种改善和补充的辅助疗法。
确实,对于普通人群来说,如果能够配合着呼吸和体式练习,瑜伽的放松效果是不言而喻的,一般在规律练习一段时间后,紧张和压力也会有所缓解。然而,若是存在一定精神疾病的患者,甚至是已经出现幻觉或妄想的问题,瑜伽练习是否依旧合适,又或者,它是否能为精神疾病患者带来一些医学治疗手段所难以达到的效果,另外,针对这一群体,瑜伽练习又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越来越多学术研究成果表明,瑜伽作为一种安全方便的辅助疗法,在治疗精神疾病方面是可行且有效的。从已有研究来看,大多数结合使用了体式和调息法,避免了冥想,瑜伽介入治疗带来的积极影响是多方面的,包括减轻精神症状和抑郁、改善认知能力,提高生活质量等。当然,对于产生效益的具体作用机制,专家们也在已有证据的基础上,提出了许多假说,但确切机制还需要更多的研究与探索。
印度神经心理学家Urvakhsh Meherwan Mehta与Gangadhar等人通过整合来自神经生物学的研究证据,探讨了瑜伽对于精神疾病患者的效益及作用机制,认为患者在跟随老师学习及练习瑜伽体式这个模仿和被模仿的过程,会通过强化镜面神经元系统,改善患者的社会认知和同理心;另一方面,瑜伽练习和各种冥想方式也可能有助于增强内外侧前额的成像分析,从而提升患者的神经认知和心理能力。
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精神医学系临床教授及系主任陈友凯通过全球首项将瑜伽应用于早期精神疾病患者的临床研究,发现瑜伽的练习能够补足药物在治疗认知功能退化方面的不足。在进行12周的瑜伽干预治疗后,患者的长期及短期记忆力、注意力和行动协调能力均有明显的改善,同时临床症状及抑郁情绪均有好转。而脑部扫描的数据也显示,患者的脑部结构(与动作及感觉有关的大脑中央后回及与左右脑信息交流有关的胼胝体)发生明显变化,这说明患者的动作及感觉都变得更加灵敏,接受和处理信息的能力也有所提高。
……
精神疾病患者大多在神经网络,身心和人际关系等各个层面存在一定的“脱节”状况,而瑜伽练习的有效之处,正在于帮助康复者让这些“脱节”的部分,重新建立起“联结”。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到,结合体式和调息的瑜伽练习,有助于提高康复者对于自己身体的掌控和平衡能力,瑜伽的练习通过前屈、后弯、侧展、扭转等不同方式,通过不同身体位向的练习,让内在的神经纤维与肌纤维去连线、再连线,提升身体的力量与柔韧性,增强身体的协调性;
其次,在强化对于身体掌控能力的过程当中,也会帮助练习者达到一种专注和放松的状态,缓解紧张和焦虑的状态,培养起头脑对于身体和情绪的觉知能力,给人提供一个看清自己思想本质的窗口,而“看清这一本质,理解它是如何影响和扭曲你的现实生活的,这是应对精神疾病的关键”。瑜伽的练习有助于他们将自己根植于现实的生活,打破感知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脱节。
再者,由于精神疾病会严重影响社会认知能力,许多精神疾病患者的社交能力和社会功能都有所退化,而群体练习的氛围,再加上平日一些辅助练习,甚至是双人瑜伽,都需要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互动和协助配合,这对于康复者的社交能力也会是个有效的提升,有助于鼓励康复者打开自我,从而更好地去与外界交流,更好地融入社区,融入社会。
另外,非常重要的一点也是,从患者的角度出发考虑,瑜伽还是一种依从性较高的康复途径。因为,精神药物治疗的不依从性正是导致精神疾病复发(即“旋转门”现象)的一个重要原因。许多研究发现,精神疾病患者对于瑜伽介入治疗的依从性较高,精神疾病患者在治疗初期参加瑜伽练习的动机并不强烈,但参与之后坚持的可能性较高。与研究相一致,越秀精综项目中跟随上课的康复者们也基本能坚持上课,甚至还会在结课时,主动咨询中心的社工,什么时候会再有类似的瑜伽课程。
当然,需要注意的也是,对于存在较为严重精神疾病的患者,瑜伽的练习还是需要在专业医师或治疗师的监督配合下进行,以防负面影响。
未来的探索与思考
虽然中心引入瑜伽的活动和服务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但康复者们对于瑜伽的反应是积极的,成效也是明显的——从害羞内向甚至自卑封闭,到勇敢站上舞台展现自我,这个过程融合着康复者个人、家属以及社区的共同努力。
“我们希望能够帮助他们走出家庭,走出社区,融入社会,让更多人去看到他们的存在,而不是总是用奇怪的眼光来看他们。其实在我们这里,主要是从医院里转移出来,过渡阶段的精神康复者,基本都处于比较稳定的状态。但他们很多都不愿意同外界交往,家属也很辛苦,既要承担照顾这些康复者的责任,还要承受来自社会,来自外界的异样眼光,心理的压力通常是更大的。”家康的社工告诉我们,其实精神疾病对于患者及其家属而言都是一种身心的双重煎熬,因而更需要社会各界的包容与支持。
“我们想借助瑜伽人的力量来帮助他们。虽然国外和港澳台地区在通过瑜伽服务精神疾病患者这一领域已有许多尝试,但国内真正将这项服务系统化和规范化的服务确实还很少。我们可能没有太多经验,但是我们可以慢慢学习,慢慢探索,根据学员的状况去调整。”
家康的社工与胡亚军老师讨论着新的一年,应该如何在瑜伽服务的提供做出更好的调整,从康复者的特质需求出发,研发出更适合他们的课程:“今年,我们打算如果可能的话,也邀请一些瑜伽志愿者,就是一些社会上的瑜伽爱好者,以一对一的模式,在平日课堂上陪伴精神康复者上课,这样一步一步的,我想,康复者的接受程度会更高些,也是一个让更多人去认识这一群体的机会。”
这种互助共融的模式,或许也可以让社会公众有更多的机会去真正接触和认识精神康复者这个群体,打破往日的偏见,消除长久的隔阂,为康复者带去力量。
访谈中,精综项目负责人李淑恩也表示,往后也会持续将瑜伽的活动开展下去,虽然初期是以锻炼身体为主,但慢慢地可能会尝试更深入的探索:“刚开始,我们也没有说真的想通过瑜伽达到深入治疗效果,当然我们也不在乎体式的标准和难度,我们更关注的是,他们通过瑜伽能够得到身心的平衡,因为我们坚信,运动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心理治疗方式。我们希望他们能够参与到做瑜伽的这个过程当中,身体得到运动,运动身体分泌的多巴胺也会多一些,心情也会更愉悦一些,这是我们的出发点,因为担心一上来就太专业太深入的引导,他们可能未必会接纳……”
“但等他们熟悉练习之后,你说会不会引入一些更深入一点的,像心理方面、理疗方面甚至是催眠之类的课程,这些都是会考虑的。目前首先要确保的是有这种服务,有老师愿意来提供这种指导;那在这个基础上,怎么精细化这种服务,就是我们接下来所要考虑的事情……”李淑恩主任也希望能够有更多瑜伽爱好者和专业人员能够参与到精神康复服务的领域,填补这一领域教学资源的空缺,深化瑜伽介入精神康复服务的探索,从而更好地推广运用。
而确实,这也是瑜伽领域未来一个重要的方向,正如我们在瑜伽理疗:或许会是“失联”的我们等待已久的解药?一文中所提到的:身处这个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和更呼唤医学温度与人文关怀,而瑜伽理疗的融入,则会是个重要的补充。
细细想来,瑜伽理疗的核心理念与“复元模式”中所倡导的新型精神康复理念,其实也是如出一辙的——从“全人”视角出发,综合运用各种技巧的整体思维,到包容、尊重个体独特性,坚持因人而异的基本原则;从强调自主保健、自我教育的自我赋能理念,到提倡正面向上的情绪引导以及鼓励积极的社会支持等……这种“人本”观念和整体导向的范式,无论是对于精神疾病患者的康复治疗,还是用于照护我们日常的身心健康,都将是更为全面且可持续的。
曾经,一位精神科医生在关于《我穿越疯狂的旅程》的书评中这样写道:“精神疾病患者的自救,是整个人类寻求自救的一部分,而且一定是最惨烈、辉煌的那部分。当我们满怀泪水地观看的时候,也别忘了施以援手,因为他们不仅仅是他们,他们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而当我们能够设身处地去理解他们、支持他们时,他们也就不再是“他们”,而是逐渐成为“我们”。
我想,这是精神康复的成果,也是瑜伽“联结”的目标。
Namaste.
最后,在这里预祝大家新春快乐!也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大家都能更好地照护自己的身心,给自己与他人带去更多的关怀,无论以何种形式。
*特别鸣谢:广州市家康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广州伽年华瑜伽特教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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