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噘嘴村村长叫“咧嘴”，他儿子大号叫“撇嘴”。
撇嘴是个愣小子，上下一路通的身材，穿身绿衣服就是邮箱。刀削斧刻的脸上，豆大的眼别在扫帚眉下，精光一闪一闪，像想开又不敢开的花。
撇嘴18岁那年，考上一所技校。
咧嘴送儿子，出了火车站进校车，一路前行，看两边风景。咧嘴说：“瞅人城里的日子，啧啧。”撇嘴说：“爹，我眼晕。”
到了学校，分了宿舍。放下行李，咧嘴说：“下馆子吧，好好饕一顿。”撇嘴说：“爹，吃小葱蘸酱大饼子多好。”咧嘴说：“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撇嘴说：“瞎逞能的爹。”
接下来，新生一人一身迷彩服，开始军训。再接下来，开始上课。
撇嘴前后座都是女的。一个叫粉扑，短粗身材，大饼脸，两坨红红的血丝盘在颧骨上。另一个叫巴掌，倒三角脸，三角眼下一张肆无忌惮的嘴老不闲着。
语文老师上课，粉扑头晃来晃去，撇嘴只好跟着晃来晃去。数学老师讲题，巴掌叽叽喳喳问个没完，听了又不懂，撇嘴只好两耳嗡嗡跟着听，脑袋嗡嗡跟着响。
八月节，咧嘴打电话来：“钱够不？要肉酱不？”撇嘴撇撇嘴，说：“我想你和我妈了。”咧嘴笑道：“熊玩意儿。”肉酱隔着两座城飞过来。撇嘴吃得很仔细，一次剜一点，然后用绳儿拴上。
一天，上语文课，撇嘴意外地没有晃来晃去——粉扑没来。第二天，粉扑还没来。撇嘴中午吃肉酱时有点蔫吧。“耗子”逗他：“哥们，脑袋走油儿啦？”说着扥了口肉酱。
第三天，撇嘴见到了粉扑。她像是困得不行，颧骨上两团红浓得化不开。“撇嘴，听说你家肉酱怪好吃？”没等她说完，撇嘴就跑回宿舍剜了一大块肉酱。
接下来的日子，撇嘴又开始有规律地晃来晃去，晃动里隐隐有种花开的声音。巴掌跟着撇嘴的背影晃来晃去，鼻翼两侧满是肉酱的香气。撇嘴没回头，可是隐隐感到有两只眼在自己后背上打孔，一点一点，有点疼。
快放假了，同学们心红起来，撇嘴也不例外。
一天在车间操作，巴掌跑到撇嘴身边，问：“你们村好玩不？”撇嘴憨笑着，说：“好玩。有河，有山，有蚂蚱，有马莲。”巴掌嘻嘻笑，打了撇嘴胳膊一下。“欧，欧！”车间那头忽然传来男男女女的哄笑声，撇嘴耳朵尖，一下就听出粉扑在里边。走近了看，果然。那是个干净的空地，一圈男生盘腿大坐，围着圈里一个女孩。那女孩是粉扑。她微微眯着眼，在说笑话，声儿不低不高，语速不疾不徐，可是抓人心。男生们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粉扑俨然是位公主。撇嘴看着粉扑，粉扑也看到了撇嘴，四目相视，撇嘴的豆豆眼里忽然长出一条嫩嫩的爬藤。
巴掌后来邀两个女生作掩护，去了撇嘴家。咧嘴很热情。私下里，他偷偷问儿子：“哪个是你对象？”撇嘴一本正经地答：“哪个也不是。”放牛的时候，撇嘴看着河边钓鱼的几个姑娘，忽然有点悲伤。“里面要是有粉扑就好了，”他想。
一晃三年过去。
撇嘴长开了，个子蹿高一截儿，疙瘩少了许多。上语文课时，他依旧晃来晃去，尽管粉扑已调到了后排。
多少日子以来，粉扑的脸灰暗无光，黄黄的指甲忧心忡忡地说着悄悄话。晃动的撇嘴心里也空落落的，两颊没有血色，唇边毛撅撅的胡茬兀自疯长。同学们看看粉扑，看看撇嘴，头会心地点点然后低下，像熟透了的麦浪。
一周前，撇嘴去了粉扑家。粉扑爸妈叔婶汇聚一堂，探照灯一样的目光扫来扫去，撇嘴竟不自觉地晃动起来，左一下右一下。粉扑妈偷问粉扑：“他有病吧？”粉扑恼了：“哪儿有？！”粉扑婶儿问粉扑：“他家住哪儿？”听完粉扑的描述，婶儿沉默了，然后悄悄道：“你俩相隔多少山，多少水，爹妈将来飞过去找你养老啊？”“他爸是村长，”粉扑讷讷地道。“村长差啥？”爸发话了，“我不是村长，不也把你养这么大！哼，大了大了，要飞了！”粉扑不敢发话了——爸有心脏病。
跟撇嘴一起回学校后，粉扑用尽全身力气说：“咱俩不合适。”说完跑了，背影一耸一耸地像惊慌的兔子。
撇嘴发现粉扑坐到了后排，两人之间竟也像隔着方方的几座城。
这一切，巴掌都看在眼里，有个小草一样的东西以惊人的速度猛长，叶子顶着蜜，穿过三角嘴。“我稀罕你，撇嘴。”一个阳光充沛的午后，巴掌对锻炼的撇嘴说。撇嘴转过来，犹豫一下，说：“我有对象了。”巴掌说你骗人。撇嘴说：“我爸给我说了个青梅竹马。”“那女子比我好得多吗？”巴掌不服气。撇嘴亲切地看巴掌，缓缓地道：“你不用跟她比，你有你的好。不过，咱俩不合适。”话音刚落，头顶下了一阵花雨，小刀树的叶子飘飘飘，落到巴掌脚背上，像一枚枚精致的刀吻着看不见的伤痕。
巴掌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晴朗的午后，撇嘴淡淡地望着远方，目光里闪闪闪烁烁全是忧伤……
毕了业，撇嘴回了村，跟青梅竹马结了婚，生了两个儿子。咧嘴很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撇嘴对老婆很好，可两人中间总像隔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田间的风常能看见撇嘴对着远处发呆。青梅竹马知道他在看啥，可从不说穿。
见天中午，撇嘴妈远远地喊：“来家吃饭！”撇嘴便携妻带子往回返。牛在前面慢慢走着，四人默默地相跟着，像当年栓肉酱的绳子镶了一道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