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还是在一九七五年秋季,通向鲁北沿海漠漠荒原的黄土路上,男人和女人在逆风中吃力地拉一辆破地排车迤逦行进。地排车上用麻绳拴了铺盖、耳锅、铁锨、麻袋和镰刀,补丁摞补丁的布袋里装了地瓜干和玉米面,破书包里盛了半瓶油和一包盐,车辕上挂着用铁丝穿着的一嘟噜白萝卜咸菜,随着地排车地颠簸一悠一悠的。
他们是到鲁北垦利北部的孤岛荒原拾秋的。
拾秋也叫拾荒,就是地里庄稼收完后,总有一些遗落的高梁穗头、玉米棒儿、谷子穗儿和大豆荚或豆粒儿,生产队忙于其他活儿不要了,谁复收到算谁的。孤岛良田万顷,捡个二十来天的收秋时节,收入很可观的。
另外,孤岛荒原上生长着大量野生植物,有两种植物的种子能当粮食吃,一种是野生绿豆,当地人叫它胡绿豆,虽粒儿较小,但做粥时放上一两把,是特别得好喝,另一种叫野糁子,不如谷穗大,分出好几个头,晒干磨磨蒸干粮也很好吃。
黄土道漫长而遥远,时而笔直通畅;时而弯曲迂回;时而平坦;时而坎坷;时而通往密林深处;时而举目四野茫茫;时而有匆匆往来的簇簇人影;时而见阵风荡起的股股旋风。面前不时见被风吹卷着滚动而来的麦穰垛似的大刺蓬棵;路旁红白相间的水蓬花和野菊花怒放。秋风萧瑟,落叶飘零,北雁南飞,天野高远,好一派中秋时节苍凉、壮观、肃穆的荒原野景。
女人跟汉子交替拉着车,他们并不多讲话,只是觉得对方有些累了要换一换时,才推让着说几句。如果谁想要大小便,并不打招呼停一停,而是趁换下来时无声地落在后面,匆匆解完了再追上来,脸儿红红的。
地排车破的不能再破,一只车轮的外胎已经打了个卡子。车走起来颠簸得厉害,大概是轴承破了,响着单调而刺耳的吱吜声。汉子心疼家什,发现女人远远地落在后面褪下裤子解手,他忙停下将地排板倒,解开腰带背过身去急急地向轴承处泚了一泡尿,回头发现女人提上裤子追上来,那尿儿没泚完,急忙提裤子扎腰,慌乱中被风刮了一裤裆,用手在外狠揉了一把,扳正车,背起车袢又急急向前走去。
女人追上来,娇喘细细,脸上红红。走了几步,像察觉到了什么,就问:“这阵车轱辘咋不响了?”“刚才我往里面滴了油。”汉子闷闷地说。“咋,你舍得给车轱辘滴吃油?”“不,是一种应急的油,待会儿油干了还响。”“啥油这么不耐用?干了不会再往里面弄?”“这……是一种……不懂就甭问。”汉子看了女人一眼,脸儿也红红的。女人虽不解,见汉子不答,也就不再问了,抓过车辕上一旁的绳子,拉起了边套。
赶毛驴的地排车到孤岛割苇子的庄户汉子将车载码得像小山丘,搡得两旁草木刷刷作响。伴着鞭子得脆响,喷着响鼻儿的毛驴车一溜儿从土道上迎面而来,车顶上汉子的脸被灰尘蒙得只看见一排牙齿和两只眼睛,望着这旅途的一男一女,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直往女人脸上和胸脯上扫描。擦肩而过时,有人怪声怪气的来了一句:“家里搂不够,孤岛草窝里搂去呀!”
后面有人接茬:“年轻漂亮的,搁在家里不放心啊!嘿嘿……”汉子只是向地排车车顶上瞪瞪眼,他并不回声,任一串戏虐的笑声过去了。汉子们猜错了,这一男一女压根就不是两口子,都是八九十里外龙王滩人,不然,何以一路上那么检点。
女的叫秋叶,是一位二十一二岁的少妇,秋叶虽然从小时候一直到做了媳妇基本上是吃糠咽菜,可却生得天生丽质,隆起的胸脯,高挑的个子,浑身毕现着恰到好处的曲线,一张白里透红,梨花带露的脸,俊眉俊眼。一头烏黑的秀发拧了两条辫子甩在脑后。加上她温柔,脆响的嗓音,利落、得体地举止,活脱脱一个大美人儿。
那汉子叫二狗,和秋叶一个生产队,又是邻居,虽然比秋叶大了七八岁,可兴俗论锅不论盖,秋叶男的比他大,他管秋叶叫嫂子。
二狗快三十岁了,生的五大三粗,膀阔腰圆,相貌端正,是村里数得着的好小伙。虽一天到晚总感到饥困,可他却有的是蛮力气,七八百斤重的小胶轮车载,能一气推三四十里。二狗是个血气方刚的单身汉,秋叶是个嫁了男人的小媳妇,他们咋会结伙去茫茫的荒原呢?私奔嘛?不是!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中午秋叶的婆婆兼亲姨妈正为生产队遭了灾收入不景气,家里少米下锅而犯愁,邻居二狗推门进来,向他家借麻袋。秋叶姨问他用麻袋干啥,二狗说明天准备下孤岛去掘仓老鼠窝弄点土大豆。秋叶姨把二狗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好几圈,半晌才说:“麻袋有倒是有几根,下洼拾秋,带你嫂子去拾点庄稼吧?”
二狗问:“坡汉哥去不去?”秋叶姨说:“你坡汉哥干饲养员,是队里的长头活,离不出去。”“那光一个女人家,和我一块多别扭?”“这年头还顾得上要头要脸,你出去捞外块,能看着俺一家人挨饿?”
二狗不吱声了,急得直挠头皮。秋叶姨又说:“狗子,不瞒你说,年轻时我年年去孤岛捞外块,那地方地面大,人多,坏人也多,你可得处处护着你嫂子。要不,干脆扎一个窝棚,充两口儿就是,这样就没人敢欺负她了!”
二狗听后脸顿时烧得通红,他压根就没想到坡汉娘能说出这话来。踟蹰半响又问:“嫂子她同意去吗?”“这事由我跟她说,她不能看着一家人挨饿。”
二狗拿了麻袋走后,坡汉娘就跟秋叶商量,秋叶起初哭着不同意,经不住姨妈兼婆婆再三劝诱直到她脸面变色,为了救口,秋叶不得不答应下来。
其实秋叶哪里知道,姨妈兼婆婆逼迫他跟二狗去孤岛拾秋还包含着另一层意思,亲外甥女跟亲儿子坡汉一个炕上滚了三年了,孩子毛也没看见一根,她怀疑那是儿子的毛病。自己老了,盼孙儿心切。一男一女在一块,天底下没有不吃腥的猫,他看上了二狗。
日头压树梢时,进入了荒原孤岛的腹地,这是一片广阔而神奇的土地。所谓孤岛,并不是四面为海水包围而孤峰兀立的岛屿,而是黄河裹带大量泥沙在入海口处造成的一片偌大的且与大陆相连的一片冲积大荒原,解放前因人迹罕至而得名。这里土地肥沃,阳光充足,气候湿润,繁衍栖息着大量的野生植物和珍禽异兽。有几十万亩可供开垦耕种的农田,盛产小麦、高粱、玉米、大豆、谷子及野生植物。每年夏秋两季,吸引着内陆数以万计的劳动大军来这里耕种、收获、拾秋和收割野生植物,给孤岛带来了勃勃生机。
白天人喊马叫,人们忙着收秋、打场、割苇子、削荆条。土丘上,泥水里,累得满头大汗,浑身发酥。晚上,野炊四起,篝火熊熊。高兴时,青年小伙子们还借着月光摸爬追打,嬉笑怒骂一阵,热闹极了。如果有兴致,还可以打着灯笼到海汊子里摸螃蟹,逮狗尾鱼。那蟹儿,鱼儿秋上是特肥,不用放油,抓上一把盐魚靠魚清水煮,吃起来喷香。
秋叶和二狗随着收秋的人流,漫无目地地来到一个叫做“四号桩”的地方,离大海也就五六里路。天已黄昏,这里的庄稼大部分已收完登场。二狗放下地排车,围近处转了一圈,发现大豆地里老鼠窝不少,一堆一堆的暄土,一个一个爬得又明又亮、直上直下的鼠洞。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鼠洞里已存有很多老鼠衔进去的大豆,大有外块可捞。再看看收完秋的地里,遗落的粮食棵儿粒儿也不少,就和秋叶商量着,在这一带住下来。
这地方确实不错。蓝天白云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这里几座泥坯屋子,那里几处秫稭窝棚,人影簇簇,炊烟袅袅。四处有无边的红荆林,芦苇荡和尚未收完的庄稼。不远处有一处军马场驻地,风吹草低,裸露出马群的踪影,传来啸啸马鸣和马鞭地脆响。近处一条清澈见底,亮如玻璃带子似的河汊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河汊里有几只舢板,用绳子栓在岸边碗口粗的红柳上,那是渔人捕鱼捉蟹摸蛤蜊用的。透过红荆林与庄稼的空隙,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白帆点点的海洋了。
秋叶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感到十分的陌生与新鲜。初次离家,又不免有些空落落的感觉。他发现二狗已拿起铁锨挖坑扎窝铺,不免有些为难起来,真和姨叮嘱自己的那样跟他二狗睡在一起吗?这绝对不能!她得自己找个栖身之所。踟蹰再三,她向附近的一个看场屋子走去。
一个六十来岁,蔫儿吧唧的驼背老头持冷漠,防范的目光迎上来。
“大爷。” 秋叶陪着小心,声音怯怯的,绵绵的。“你想干啥?” 对方的面孔和声音都是生硬的,冰冷的,怀疑的。显然他已预知秋夜的来意。“俺是来拾秋的,想在这里扎个窝棚住几天。”“不行!不行!人人都说是来拾秋,可一眼看不到就连偷带抢。前几天,这收到场里的粮食就没了一麻袋。队长、会计都回家种麦去了,要回来后,听说没了粮食,一准会狠狠尅我一顿,他们恶着呢。还是快些走远点,不要难为我这老骨头。” 驼背老头说话像连珠炮,连连冲秋叶摆手。
“大爷,俺一个女人家,确实是来捡掉在地里的庄稼的,不会东一把,西一把乱来的。” 秋叶恳求着。“那扎窝棚的是你男的吧?他也是来拾秋的?” 老头指着二狗问秋叶。显然,秋叶和二狗一来时,老头就注意了他们。“不……对。俺是一块来的。” 秋叶含糊其辞:“ 不过,他主要是靠掘仓老鼠窝弄粮食的。”“不行,不行,还是趁早走远点,要不,队长和会计来了,那不是好惹的。”
“大爷,就行个方便,俺一个女人家,再说天黑了……”老头疑惑地:“你不想跟男的在一块?”秋叶点点头。老头用手一指:“ 那就到那个女人窝棚上去吧!”秋叶顺他指的方向一看,这才发现离老头住所不远处已先安了一处窝棚,窝棚外边支着小锅,已有一个女人立在窝棚门口定定地看着她呢。
秋叶折回身来,到二狗地排车上抱了自己的铺盖,拿了自己的东西,凑到女人这边来。这个女人约有三十五六岁,武高武大,粗粗壮壮的。虽说也是来这儿荒原上拾秋捞外块的人,灰尘满面却掩不住那几分动人的姿色。见秋叶来了,大眼睛忽闪了几下,大概认为都是拾秋人,出于同情心,不等秋叶开口,倒主动很热情,大方的打招呼:“ 妹子,你也是来拾秋的?”声音是相喉咙大嗓门。
“嗯。”“刚来?”“刚来。”“同是出门人,都行个方便,缺啥,只要我这里有,来拿就是。” 女人又慷慨又爽快。
秋叶起初觉得和陌生人难开口,见女人很痛快,也打心眼里高兴:“不缺啥。我只是想,我晚上也来你这窝棚里,跟你一块睡。”
“跟我一块睡?”女人用好奇的目光将她看了又看,变着腔儿说:“男人带你出来,还不是怕时间长了想你。一块儿来了,扎一个窝棚钻一铺被窝搂着睡就是,就跟在家里一样。怕羞吗?跟我睡,上瘾了,我又不长那玩意儿。”
秋叶一下羞红了脸。但没挑明二狗不是她的男人。只是说:“他夜里有毛病,又打呼噜,又说梦话,搅得俺睡不安生,不愿意跟他睡一起,不如两个女人在一起拉呱睡好。”
“嘿……”女人爽快的笑了,探身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戏谑地:“这么漂亮水灵的人儿,要是我是个公儿,还巴不得你来睡呢。可惜我也是个母儿。也好,和我睡一起也行。只一件,你男人夜里耐不住来拖你,我可留不住。”
秋叶把铺盖卷扔进了女人的窝棚。女人开始生火做饭,一边在笸箩里剥她白天捡拾的豆荚儿。

太阳落下去了,女人留秋叶喝她的绿豆粥,就胡萝卜咸菜吃瓜干窝窝头。交谈中,秋叶得知女人是、蒲柳公社荆条岭人,和她是同一公社,离龙王滩只有十几里,男人在一次挖水库修闸门时不慎被石头砸伤了腰,粗重活儿根本干不了。家里一个老爹和四个不大不小的孩子都跟她要饭吃。队上今秋开秤少,没办法,才来这孤岛拾秋。大概来了几天,秋叶见他麻袋里野绿豆、红高粱鼓囊囊的已有些收获。
夜幕降临了,秋叶往二狗那里看,二狗已扎好一个宽大严实的窝棚,也支了小锅,随地捡了些干柴生火做饭。大概热了,他剥下褂子,灶膛里喷出火舌映着他那浑身的腱子肉和通红的脸,看不出半点苦恼和劳累,秋叶心想还是男人有能耐。
饭后女人跟秋叶钻进窝棚睡觉,女人大概是累了,没闲聊几句,就齁齁地进入了梦乡。秋叶咋挪了生地方,虽然觉得累,可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觉得不好受,披衣出来小解,发觉那看场的驼背老头并没睡,用手电筒四处乱照,并发出响亮地干咳。
下半夜,秋叶乏了,睡得正香,被一阵悉悉悉悉的声音惊醒,睁眼一看见那个女人不知啥时候出去的,这时已背负回一大包高粱穗从外面回来,正扒开窝棚内的铺草往里藏着呢。
“嗯?嫂子,你这是……” 秋叶问。“咳!小点声,别让那老头听见了。”女人捂了捂秋叶的嘴:“妹子,你大概是第一次来孤岛拾庄稼,不了解情况,说是拾庄稼,那是说好听的,十个有九个靠偷。看,我这是刚从三里地外的一片高粱地里弄来的,这包高粱穗少说也打五十斤。你第一晚来,太累,明晚等你缓过劲来,我带你去,保你不出五天,弄他两麻袋。指望两手拾,猴年马月能弄满?”“这,我怕……让人发现了,逮住可不是闹着玩的。”秋叶愣愣地。
女人喘着粗气藏好粮食,边脱着湿漉漉的衣服边说:“咳,女人不比男人,男人被逮住了,扒了衣裳,被打个半死。女人怕啥,白天他不敢对你怎么样?晚上碰上了,随他的便,摸奶就摸奶,亲嘴就亲嘴,‘打眼’就‘打眼’,反正就那么回事,顺着他。这年头,凡事不要太较真了,碍不得脸面,救口要紧,想当官太太,咱不是没那福分吗?” 她说的极轻松,根本就不当回事儿。
秋叶被她说得羞答答的,不吱声了。天亮了,女人从窝棚里爬出来梳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生火做饭后吃了,碗也不刷,背个布兜儿捡拾庄稼去了。秋叶到二狗窝棚上,和二狗一同做饭吃了,二狗扛张铁掀,提条口袋,顾自找鼠洞去了。
秋叶毕竟是初次来这荒原上,怯怯的,怅怅的,也不敢远离窝棚儿。她背上个布兜儿,在附近收割完了的地里转悠,捡拾收剩的豆粒,脱穗的高粱枝把儿,不时立起身来看看周围,象是企望着什么。
猛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惊呼起来,秋叶惊鄂地住足一看,只见几个人奋力追打一个衣衫烂缕的青壮年汉子。追上了,一脚踢翻在地,你一拳,我一脚,没头没脸地把那人打了个半死。而后弃了这人,找到这汉子的窝棚,扔出他的铺盖,抬走那汉子偷的那一口袋粮食,一把火将窝棚烧了。
秋叶望着那汉子欲起不能的难受样儿和窝棚那冲天大火,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怦怦直跳。天黑了,秋叶依旧跟女人睡在一起。大概这女人白天也看到青壮年汉子被打的场面,神情闷闷的。晚上也没和秋叶商量去偷庄稼的事。
约摸半夜时分,秋夜朦朦胧胧听到有人说话,睁开眼睛借残月的余辉向外一看,只见驼背老头那看场屋子门前停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旁边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在说话。
“张疙瘩!张疙瘩!咋睡得像死猪似的!” 那矮个子冲屋子里吼着。“哼!咳……”驼背老头咳嗽着,从窝棚里爬出来,陪着小心应着:“刚睡着,刚睡着。队长、会计回来了?”
“俺俩喝得差不多了,干渴得很,起来给烧壶水喝。”高个子吩咐驼背老头。“这就烧,这就烧。”驼背老头答应着开始往锅里倒水烧火。队长、会计蹲在屋子外的草堆上抽烟,烟火一明一暗的。忽然,那矮子无意中发现了离屋子不远的窝棚,跳起来指着问:“疙瘩,那窝棚是哪里的?”
驼背老头嗫嚅着说:“队长,你俩刚回去,就来了个女的拾秋,苦苦缠着在这里住下了。不过,这人很守本分,不偷。”“那一个窝棚呢?”估计高个子是会计,指着二狗的窝棚问老头。“前天傍晚来的两口儿,女的住在那女人窝棚里。男的不拾秋,是来掘仓老鼠窝弄粮食的。”“哼!唱的比说的好听,离屋子这么近,不偷才怪。”矮个子队长招呼一下高个:“走,看看去。”
他们径直朝他们的窝棚走来。秋叶心里咯噔一下,心跳到了嗓子眼,急忙拉了拉熟睡的女人。
“起来,起来!”队长粗着嗓门吆喝,重重的把窝棚踢了几脚,并随手拉开了挡门的草捆,刺眼的手电光射进来。
秋叶是和衣而卧的,此时早坐了起来。女人脱得精光,此时猛地一惊,晃着白身子坐起来,又急忙用被单捂了前胸,怔怔地看着外面。
“哪里的?”队长嘴里喷着酒气,官腔十足地质问。秋叶见他们目光贪婪地直向他们身上扫描,矮个男人手里还握着一把镰刀。
“我是内地蒲柳公社的,刚来没几天,拾秋的。”女人坦然地回答。队长又盯着秋叶:“你呢?认识她吗?为啥不跟男人在一块儿?”“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愿意跟女人做个伴。”秋叶地回答则有些慌张。“男人呢?”
秋叶这会儿心里确实挺怕,巴不得有个男人再给他撑腰壮胆,将错就错地:“东边那个窝棚里就是,他是来掘仓老鼠窝的。”两个人都不吱声了,开始用手电筒照着搜查。
女人的眼神怯怯的,斜起身子直往暗处遮挡。队长觉得蹊跷,俯身钻进窝棚,发现窝棚深处凸起一个大包,三下两下扒去浮草,露出一个鼓鼓的麻袋。抖出来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高粱,旁边还有一个没有松捆的高粱头。他一下抓住了把柄,厉声质问:“哼!这高粱是偷的,快说,到底是谁干的?”女人和秋叶都不吱声。
“快招,要不,捆起来游街,偷庄稼是搞破坏!”“先捆起来再说。”会计在外边帮腔。女人被慑住了,她嗫嚅着说:“是我弄的。不过,是从很远的地方弄的。”“你呢?偷来没有?”会计指着秋叶逼问。秋叶被唬得说不出话来。
“他刚来的,没偷。” 女人替她开脱。“不可能,走,到你男的窝棚上去看看。”队长吼着并随手拖了女人放在窝棚里那根防身的粗红荆条,一副动武的样子。
秋叶正为女人行为不端带来麻烦而暗自后悔,这会儿巴不得离开这是非之地。就起身卷了自己的铺盖,随他们到二狗窝棚上来。
二狗大概也听到了动静,正钻出窝棚往这里张望。队长过来了,厉声喝问:“哪里的?”“柳蒲公社龙王滩村的。”二狗不卑不亢,语调坦然。“叫啥?”“二狗。”“什么成份?”“贫农。”“干啥?”“生产队收入少,来这里挖仓老鼠窝弄点吃的。”“她是你老婆?”会计问。
秋叶也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勇气,抢上去答:“两口子还有假的!”声音理直气壮。这出乎二狗意外地一句回答,倒弄得他不好意思,直搓手。
会计说:我们不管你大狗二狗,搜搜看,有没有偷来的庄稼?”队长开始用手电乱照,突发现了半麻袋粮食,吼道:“ 这不是偷的粮食是啥?”
会计上来提起来一倒,是袋刚从鼠洞里挖出来的还散发着强烈霉味的土大豆。队长傻眼了,还不死心,又用手电四处照。窝棚前有几个烧焦的死老鼠,还有二狗打牙祭吃老鼠肉剩下的一堆老鼠骨头,其余一无所获。队长没抓住把柄,恼羞成怒,厉声地:“我们这里不容留拾秋的,你两口子必须马上走开。晚了,我要放火烧窝棚!”
二狗平静地说:“天都半黑了,黑灯瞎火,要俺往哪里去?”(未完待续)

周国元,*共中***党**员,山东东营人。市级优秀教师,东营市作协会员,县级首届模范老人,镇教育系统“关心下一代委员会”常务主任。曾受聘编纂《乡志》《村志》《镇教育文化志》。热爱文学和历史,陆续在省、市、县多家纸刊及二十余家文学平台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故事、随笔及报告文学若干篇,约八十余万字,并有多篇获奖。兼对各大网络平台文学作品进行点评。曾出版十七万字个人文集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