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回：空空道人录《石头记》甄士隐梦见通灵玉

一回头，再回头

甄家隔壁葫芦庙住着贾化，字时飞，号雨村，湖州人氏。

贾化，假话，因为真废了；时飞，实非，不是真的；雨村，村言村语的假话；湖州，胡诌，瞎说。

贾雨村出生诗书之家，无奈家道已落所以离家进京赶考求功名。因为没钱所以卖字画，因为寄住隔壁的葫芦庙所以经常跟甄士隐打交道。

甄士隐和贾雨村都是当时社会最普通、最典型的人做最典型的事。他们的平生际遇也是很多人的平生际遇，具有代表性。

甄士隐邀请贾雨村去他家聊天。一会儿有事，离开。缘分都是见缝插针来的。

雨村正在斋内翻书解闷，内心估计有点无所适从，心想如果我贾雨村今天是个人物，甄老爷就不会撇下我，去会别人去了吧。忽然听到窗外有女子的咳嗽声，寻声一看，呀，一个丫环在摘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本地望族的丫头不俗，可以了。头一次见面，贾雨村没有先见，所以对这丫环的点评中肯。毕竟只有贾府这样的天下望族，才会有星光熠熠的丫环。

幸好是丫头在摘花，如果在提水，憋的脸红脖子粗的，估计雨村就不会看呆了。

这丫头估计感觉到有人看她，“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

雨村长得倒还不错，一脸正气。坏人不是都长得像“一只耳”那样，也有可能是米老鼠那样。看看贾迎春的狼老公孙绍祖，长得帅又多金，但是是个内心极度变态的小人。

这丫头内心连忙转身背朝他，内心嘀咕这肯定是那只没有起飞的凤凰贾雨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一眼让雨村狂喜起来，“她看我了，又看我了。天啊，她喜欢我。我这样的穷，她竟然喜欢我。果然是个有见识的人，我的知己呀。”失意之人只需一点阳光，内心就能百花齐放，连无情的牡丹也能向阳而笑。

要知道，那时候，女的见了陌生人要赶紧躲起来，否则就是非礼了。可这丫头不仅不躲，还一回头、二回头。搞得雨村心突突跳，脸红红烧。

当人处境凄惨时，一点点炭火就能点燃希望；一点点善意就能温暖内心。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时，他需要一个让自己感觉特别的人，需要那个人的刮目相看。即使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也没关系。只要他不知道，只要他觉得自己特别，只要他觉得自己有价值就行了。

让我想起李健的《传奇》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丫头多看了雨村一眼，雨村就此认定得一知己）

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是没有忘掉，后来还去找了呢）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雨村憧憬光辉未来时，会把丫头放进去的）

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他应该思念功名利禄更多点）

想你时你在天边（她在甄家园子摘花）

想你时你在眼前（她在甄家屋内做针线）

想你时你在脑海（她在甄家厨房吃饭）

想你时你在心田（她在甄家角落发呆）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这可能是真的）

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这我就不知道了）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不用一生，已经发现了）

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走远了，又回来了）

时间到了中秋节，士隐想请雨村喝酒。雨村一面想着甄家丫头，以为有了知音，一面是中秋，也学着古人感怀一下：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不知道自己是否和这丫头有缘。正愁着，月光也来起哄，又增添我的烦恼。）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闷闷沉沉发愁的样子。那丫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看看我这倒霉穷酸样，谁愿意嫁给我？）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月光啊，希望你能让她想起我；月光啊，希望我能得功名。）

雨村不甘心，郁闷，继续吟来，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椟中美玉，有高价才卖；奁里钗环，伺机而飞）

这首诗有两重玄机：

一，玉在椟中求善价：子贡和孔子的对话。子贡问孔子，“一块美玉，是放在精美的匣子里，还是卖给识货的商人？”孔子说，“废话，当然要卖给识货的人咯。我就在等识货人呀。”

古代君子爱佩玉。因为玉温润坚定，美而净。子贡把孔子比作美玉。孔子坚持美玉要卖，但一定要卖给识货人。自己想出仕做官，但一定要为赏识自己的人卖命。

贾雨村把自己比作那块美玉。价：贾。

钗于奁内待时飞：汉武帝时，有个女神在昭灵阁留了一根玉钗给汉武帝。武帝把这根钗赐给了自己喜欢的赵婕妤。到了他儿子昭帝时，宫人看见这钗的光甚是诡异，想要把玉钗给砸碎咯。打开匣子，一只白燕飞升而去。时飞：贾雨村的字。雨村在说有朝一日我定会飞黄腾达。

二，因为是假语，所以这两句还有隐含的意思。前面的神话故事，说了宝玉和黛玉的事。这里讲宝玉和宝钗的事。

玉在椟中求善价：宝玉想要求得好姻缘，木石情缘，但是终难如愿。

钗于奁内待时飞：宝钗一直在给自己造势，时机来临便飞天。正应了她自己的柳絮词，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所以在第一回作者就把两条姻缘线用暗示的方法做了交代。

面对甄士隐的善意邀请，贾雨村不扭捏也不推辞。他俩吃着喝着，雨村又来一绝，爱情的力量可真大啊。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每到十五月便圆，月光遍洒在玉栏上，守护着它。天上一轮明月才到中天，天下所有人都抬头仰望它。

雨村心胸开阔，志向高远啊。

甄士隐一听就赞，“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

无意中甄士隐成了丫头和雨村的牵线人。正因为士隐在家老夸雨村，才有丫头那一回头，两回头。

一个需要别人接济的人和一个想要接济别人的人因此谈上话。甄士隐当即包了50两银子和两套冬衣送贾雨村。贾雨村没觉得不好意思，收了。他是个豪爽直接的人。不等黄道吉日，第二天清晨就走了。他有大人物的气派。

50两在当时是一个中产家庭的年收入呢。甄士隐在贾雨村人生最关键的时候雪中送炭。

你以为贾雨村这个看上去像正人君子，既有才华有个个性的是个落魄英雄嘛？别忘了他的名字，贾化。

他们就此别过，士隐遭难，雨村腾达，但是他们还有会面之期。那时，早已物换人非了。

​士隐受尽苦海终了悟

“好防佳节元宵后”那个“元宵节”来了。如果结合第二回看，第二年雨村中了进士。这个元宵节是第三年了，英莲出场时是3岁，那么现在是5岁。

甄士隐让家仆霍启带英莲去看花灯。霍启要尿尿，把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尿完回来找时，人不见了。霍启找啊找，找了一夜没找着就逃亡他乡了。

霍启：祸起。甄家一切灾难从此开始。转折点就是这么玄而又玄的东西。这个点可能很小，很轻，不经意但它能改变接下来的一切。当年，如果曹寅早一点问康熙要治疟疾的金鸡纳，他可能就不会死，可能就没有中国文学顶峰《红楼梦》；如果普鲁斯特9岁的一天没有踏出门，跟爸爸妈妈去散步，可能他就不会犯哮喘，可能就没有法国名作《追忆似水年华》。

这半百夫妻丢了爱女，昼夜哭泣，就差寻死。所以癞头和尚笑他痴嘛。父母对子女的痴心，哪一世不都是一样？

哭着哭着，都病了。祸从来都不单行，就像串联电路。隔壁葫芦庙炸供品，油火蹦出来，不仅把菩萨烧了，把整条街都烧了。看看故宫就知道，那时是木制竹制建筑，一烧起来就是烧完才歇作。

没办法，士隐一家去田庄上安身。又碰上了天灾*祸人**无法安身，就投靠岳父去了。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

封肃：风俗；如州：如此。

这个岳父看着女婿来投靠，心里不高兴，嫌弃了。因为风俗就是嫌贫爱富，不爱雪中送炭，只愿锦上添花。

士隐这个读书人，不会生产，又不善理财。他的钱财被岳父连哄带骗地弄走。又遭岳父人前人后诋毁他。一重重地打击下，士隐贫病交加。女儿没了，钱没了，健康没了。转瞬间，从丰衣足食的乡绅到潦倒穷困的寄人篱下。

命运的起起伏伏有偶然性，霍启突然要尿尿；也有其必然性，因为无常。因为缘起性空，因为没有什么是真的。

放到大一点的尺度上，贾家百年也是一样的。贾府不是永远昌盛，大观园不会永存。崩塌只是时机问题。

苦吃够了，跛足道人唱着《好了歌》来了。三年前的那个梦里，二仙说了记住他们，他们会带他跳出苦海。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神仙好啊，可是我忘不了功名，还想要功名，无法撒手娇妻。秦皇汉武，刘备曹操呢？古今再伟大的人，不也只剩下坟头上的一抔草嘛？总恨离多聚少，但是人命有限啊。

这个大白话，都能读得懂。但是里面包含着深刻的哲理，美好的愿望和不满足的现实是世间普遍存在的矛盾。

可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虽然歌声大，但只有士隐听见了。他去问道人，你在说什么呀？我只听见“好”啊“了”的。

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

士隐一听道人的话就醒悟了。笑说要把这首歌注解出来。此时的笑，不是开心也不是满足，而是了悟。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如今空空的厅堂，当年可是显贵之家。）

笏是做官的上朝时拿在手里的那个板子，用处有点像小抄，把自己要说的写在上面。笏满床是个典故。唐朝一个叫崔神庆的人生了三个儿子都做了大官。每次家庭聚会时，榻上都是笏板。这里的床不是睡觉的床，而是榻。“床前明月光”的床也是榻。也有说这个笏满床是唐朝大将郭子仪“七子八胥”的故事。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别看这里现在杂草丛生，以前可是整天莺歌燕舞哦。）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豪宅里到处结满了蜘蛛丝。很快，暴发户来了，把贵族的绿纱糊在窗户上，也成了贵族了。）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不是正当青春嘛，怎么两鬓斑白了呢？）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昨天刚送走去世的人进坟墓，今晚又在红帐里你侬我侬了）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一箱箱金银珠宝呀，一转眼就成了遭人唾弃的乞丐。）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还在慨叹别人命短，其实自己也命不久矣呢。）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教养有方又怎么样，说不定以后做了强盗。）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拼命挑选富贵人家结姻亲，哪里能想得到流落到花街柳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嫌弃官太小，使劲捣鼓，最后让自己扛着罪人的枷锁。）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昨天可怜自己的破袄无法御寒，今天又嫌紫蟒袍太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人生不过是场戏，你唱完下台，轮到我。戏台不是你的故乡呀。）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好荒唐。到头来自己忙忙碌碌，碌碌忙忙都是为了别人呀。白忙、白忙。）

贾家荣宁二府当年何等豪华热闹，里面的人有要钱多多的，有要官大大的，有要福长长的，有要爱久久的。转眼，楼空了，人老了。进监狱的进监狱，见阎王的见阎王。别忘了，人生如戏。演完这场戏要去的地方才是你的故乡，在哪里？在太虚。你以为名是你的，情是你的，钱是你的，其实那都不是你的。

这是甄士隐对人的命运的结论，人到最后是白忙。

荣华富贵，金屋美女，五子登科都是儒家鼓励我们去追求的。我们要入世，和所有的人打成一片。追求此生能看得见的，摸得着的，享受得到的。儒家思想的社会性。可是人总会受挫，不停的受挫，那时怎么办？道家提醒我们别忘了心灵，天和地，跟自然交流，顺其自然。道家思想的自然观。看清了这一世的人怎么办？超脱吧。佛家思想告诉你生死都是受苦，还是跳出轮回吧。来，我教你修行，不再为生死担惊受怕。佛家的生死观。

“走吧”一念之间，士隐登陆彼岸。与跛足道人飘然而去。

偶然导致的必然

​

封家自然闹翻了天。老婆哭的死去活来，老丈人恨的无可奈何。

起了因，便会结果。

一天，甄家丫头外出买线，瞥见新上任的太爷，觉得面善，想不起来，算了吧。看来当初这丫头只是好奇看了两眼雨村而已，如今雨村换了件衣裳就不认识了。

晚上，封肃一家准备熄灯睡觉之时，新老爷差人问话来了。什么事要等晚上说，白天不好说嘛？

把个封肃吓呆了。

甄士隐和贾雨村开头时两人都在红尘中。结尾再相遇时，出世的甄士隐想要度化入世的贾雨村。雨村虽经历了一生但还是迷恋红尘，与佛无缘。还是各走各的路，各自有各自的选择。

神话的架构已经搭好，该投胎到人间的也已投胎。和尚、道士会带着我们游走于神话和现实之间。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套用尼采的话就是：最顶级的作品是用血写就的，读者虽无法做到用血去读，但至少要做出用血去读的态度。因为别人的血总是难懂的。

如果尼采懂中文，读了《红楼梦》他会交上曹雪芹这个精神朋友。曹雪芹不亏，有多少人是花一生去读他的血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