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亚是不久前的恐怖交互式电影《黑相集:棉兰号》的女主角之一,在其中一处”影响“里,只要玩家在剧情中选择不减压上浮,并在之后的鬼故事Party上小酌几杯,她便会在大家逃出生天时,因之前从未注意的减压症(Decompression sickness,简称DCS)而魂归大海,很好地为我们展现了命运残酷的幽默感。

从普通玩家的角度看,这个伏笔无疑质量颇高,出乎意料之余又承首尾呼应之势,为整个故事增色不少;又与现实世界紧密相联,让最后的结果略显出乎意料,又绝对合情合理。只是在众多玩家的一周目里,这结局可并不常见,毕竟在同行伙伴兼男友艾利克斯的极力劝阻下,玩家们多少能意识到不该不等减压,鲁莽上浮,更不该在当天晚上喝那瓶啤酒;而了解潜水的玩家更会几乎是习惯性地等待解压结束,并滴酒不沾,不给减压症可乘之机。然而,当这些玩家们了解到这条伏笔的全貌后,他们完全有理由做出和此前截然相反的选项,让茱莉亚求仁得仁——虽说让女孩香消玉殒终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茱莉亚在潜水探险中错误不断,在现实世界里恐怕早就将自己和同伴不知害死多少次了,若让她死里逃生简直就是对那些长眠*大海于**的优秀海底探险家们的大不敬。

还有这种就是纯粹在自杀了
大海是所有生命的母亲,但千百年来这位母亲鲜以温柔的面孔示人,海面通常波涛汹涌,海底亦常暗流涌动,现实世界里那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危险让游戏中轻描淡写的“探索海底残骸”成了不折不扣的极限运动,哪怕是最优秀的潜水员,稍有差池便会拉着同伴一起葬身海底。更可怕的是,这些“差池”在陆地上很可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无意之举,比如在游戏”潜水“章节的开始,一次“QTE”后,茱莉亚好心地为艾利克斯将突出的金属板掰弯,这个动作看似有爱且合情合理,但在对飞机沉没的平衡状态一知半解的前提下,即便是这种轻微的扰动仍可能打破飞机的平衡,导致残骸再次出现位移,甚至可能将刚刚进入飞机的茱莉亚困在海底。

同理,随后游戏暗示玩家的那些行动,无论是用鲨鱼枪强行开锁还是胡乱摆动飞机操作杆亦是彻头彻尾的“自杀”,被海水腐蚀得千疮百孔的机舱很可能会像游戏中展现的那样发生断裂形变,导致各种事故;而游戏中没展现的,被惊动的各种生物会到处乱窜,将接近海底的海水彻底搅混,哪怕最老练的潜水员也可能在这能见度不足一米的“悬浊液”中迷失方向。此时冷静下来静候海水重新平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在海底多种因素的影响下,“冷静下来”可颇具挑战性;不仅如此,此番折腾后,类似”自己携带的压缩空气还能不能支持自己完成最多只能持续两小时的深潜“的想法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潜水员的神经,让其陷入恐慌,铤而走险,从而酿成悲剧。

这能见度应该也是在照顾玩家吧
当然,如游戏中茱莉亚和艾利克斯那样背后满满的两罐压缩空气(有的潜水员还会多携带一小瓶可手持的压缩空气)协助潜水员在水下撑过两个小时绰绰有余,但要算上阶段减压的时间就另当别论了——不要被艾利克斯“只要再过几秒”的安慰所误导,现实世界中,阶段减压是非常繁琐的过程,这也是大多数潜水员选择最多在水底呆两个小时的原因,这两个小时意味着潜水员需要最多花上额外的九个小时用来减压。因此显然,游戏中所表现的,艾利克斯的减压过程实在有些太过敷衍了。

不过显然这繁琐而耗时的减压过程并非故事的重点,游戏编剧决定将其全部省略直流最后一段亦无可厚非,或者是“循环潜水呼吸器”的黑科技真的起了作用,让减压过程可以被几乎省略,亦或是船长菲利斯闲聊时所说的二十英尺并非虚指,他们其实并没有潜入较深的海域,——从《黑相集:棉兰号》的镜头语言上看,“米兰公爵号(主角们的旅游船)”似乎也确实离海底不远,且天气状况良好,水下平静,能见度高,否则纵使两人再艺高人胆大,结束探索后选择不借助连接船只和飞机残骸的锚绳直接上浮同样也是极其危险的。

能清晰地看到锚绳的位置
减压症产生的原因和游戏随后的章节中艾利克斯兄弟所说的大致相同,简单说,就是在深海这个高压环境里,更多的氮气会融入潜水员的体液中,将其变成不美味的“碳酸饮料”,而潜水员上浮的过程也正是打开这瓶碳酸饮料的过程:一点点分阶段上浮就像断断续续缓慢打开瓶盖,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哪怕逸出再多的气体,也都会变成细碎的气泡通过呼吸系统自然排出;但若操之过急其后果也是灾难性的,若上浮过快,大量细碎的气泡必然汇聚在一起成为人体难以排出的大气泡,从而导致减压症,这大气泡出现的位置就决定了减压症的症状:出现在血管外会压迫身体组织,阻碍血液循环;出现在关节或神经附近将导致长时间甚至终身疼痛;出现在脊柱或脑内大概率会导致瘫痪甚至死亡;出现在动脉血管中会形成“肺部气压性创伤”(气栓),导致失明,昏厥,甚至死亡。哪怕这些大气泡顺利进入肺部,也会因为氮气含量过高导致潜水员肺功能停止,使其在即使压缩空气充足甚至已经上岸后仍感到窒息;而且没错,不少情况下这些症状是结伴出现的。

在明白了减压症的成因后,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何会有保守的潜水员在潜水期间滴酒不沾了,理论上,体液中的酒精在更容易让气泡稳定,稳定和增长的同时还会扩张微血管,让氮气更容易形成大气泡。不仅如此,酒精会降低潜水员血糖水平,使其更容易疲劳,还会抑制血管运动中枢,使皮肤血管扩张而导致热量损失,让潜水员倍感寒冷,这同样也是减压症的重要诱因,因此虽然小酌几杯并不会100%诱发减压症,但在这种可能性命攸关的问题上,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感兴趣的玩家可以去知网查阅
不过话虽如此,系统的临床研究似乎并不同意这潜水圈子里言之凿凿的观点,早在1987年,张陆弟 , 康建飞 , 薛汉麟三位老师便在《海洋工程》上刊登了自己”非主流“的研究报告,三位老师通过对440名潜水员的调查,发现不喝酒的资深潜水员减压症发病率其实大于喝酒者,而在接下来的一系列研究中,他们更是发现适当摄取乙醇其实有助于预防,缓解解压症;事实上,如今不少潜水培训机构也早就没了针学员的禁酒令,毕业潜水后更是会允许学员开怀畅饮,以表庆祝。但他们对潜水前过量饮酒的行为还是不能容忍的,因为饮酒可能不一定会导致减压症,但一定会和氮醉(Nitrogen narcosis)一起,扰乱潜水员的心智,导致意想不到的诡异危险,这种现象在深海潜水中尤其明显。

自由潜水世界冠军Guillaume Néry协助拍摄的行为艺术短片,表现了艺术化的氮醉
所谓的氮醉指的是在下潜至三十米左右的深度后,潜水员体内累积的氮分子开始对潜水员产生影响的一种疾病,其症状通常表现为(潜水员)判断迟缓,运动机能减弱,灵活度下降,视野变窄,情绪亢奋等等,确实和醉酒有几分相似,而潜水员们也根据自己多年的潜水经验总结出了描述潜水中氮醉的“马丁尼法则”,即潜水大约到三十米时,氮醉程度相当於喝一杯马丁尼,四十米时,氮醉程度相当於喝二杯马丁尼,五十米时,三杯马丁尼……以此类推,直到七十米后身体麻痹,基本丧失行动力,或者九十米后出现幻觉,失去意识,死亡为止,因此游玩硬核玩家们在游玩诸如《ABZÛ》这类潜水游戏时不妨照此规律为自己准备几杯马丁尼以获得足够的代入感。

在氮醉的影响下,说不定您所见的真是如此
而正如前文所说,在水下复杂的环境,任何不起眼的判断失误都可能导致死神的光顾,此时氮醉无疑会成为远比酒驾危险得多的杀手,就连最资深的潜水员亦可能会因自己真实感觉被扭曲而做出诸如用潜水刀挥砍同伴的疯狂行径。不过氮醉虽然危险,但仍可以被适应克服,而在那(适应氮醉)之后,潜水将成为您此生难忘的梦幻经历,水下任何新奇的元素带来的愉快体验都会被氮醉放大,甚至一草一木,一块礁石一个鱼群都能给您置身亚特兰蒂斯的奇妙体验,这应该也是潜水运动特有的魅力之一吧。

关于游戏《黑相集:棉兰号》中涉及潜水的部分差不多就是这些,满打满算差不多也只占了四个场景的篇幅,可以理解,毕竟这不是故事的重点。不过既然我们已经聊过了这些场景的大部分内容,不妨顺便看看同一个场景出现的,”米兰公爵号“和渔民快艇的邂逅吧。大家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在大海深处,渔民那艘几乎没有电子设备的快艇居然能找到并径直扑向“米兰公爵号”,他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在汪洋大海上搞职业碰瓷显然得不偿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只能用这是推进剧情的意外来试着说服自己,但最近重读罗伯特·库森先生的《深海探秘》后,我赫然发现他们渔民的身份其实已经很好地解答了上面的问题:在书中描绘的20世纪早期,那些海底沉船的探索者们经常会想方设法和渔船船长建立深厚的友谊,因为后者往往掌握着一些沉船或飞机残骸的位置信息。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渔民有独特的勘探技术,只是这些有着大量木制结构,食物甚至尸体的残骸会在不长的时间里变成珊瑚和浮游生物的乐土,从而吸引来大量不同生态位的鱼类,也会让来此捕鱼的渔民赚的盆满钵满,如果渔船船长多次在同一地点收益颇丰,那基本就可以确定水下一定躺着什么大家伙了。当然这个秘密是绝对不能公之于众的,尤其是对不怀好意的同行,在罗伯特·库森先生的描述中,那些有经验的船长接近这样”多鱼“的地点时会格外小心,确定没有被人跟踪后才会小心地开始自己的捕鱼工作,足以见得守住这些地点的秘密对渔船船长的重要意义。

因此,我们不妨大胆猜测一下,作为渔船船长,欧森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残骸,这次出海后,他竟发现这残骸之上有了其他船只。于是船长决定带着亲信乘坐小船接近一探究竟,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故事。若您同意我的推理,或者对本文内容产生了些许兴趣,前往海边感受真正的深潜之于不妨读一读这本《深海探秘》,它并不是枯燥的潜水指南,亦非故意博人眼球的恐怖故事,而是一个文笔朴实的传奇,讲述了一个专业的深潜小队,同时也是一群考古学和历史学的门外汉在新泽西附近的海域发现,确定,并最终调查清楚U-869潜艇沉没原因的全过程的真实故事。本书故事险象环生,一波三折,又包含着大量潜水知识,是休闲放松,寓教于乐的绝佳选择。可惜本书现已绝版,不过感兴趣的玩家依然可以通过二手交易获得本书2005年辽宁教育出版社发行的版本,价格还会更便宜一些。

最后,我们就用《深海探秘》扉页引用的那段话来结束本文吧,以此向那些明知危机四伏,但仍义无反顾挑战大海,挑战自我的海底探险家们致敬。
生命的真正意义在于,你全心全意地期待某种真相的出现,它却始终朦朦胧胧地飘在你的前方,可望而不可及。但它确实就在那里,毫无敌意,毫不抗拒,绝非无动于衷。如果你用恰当的语言、准确的姓名来呼唤它,它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弗朗茨·卡夫卡《卡夫卡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