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假前,我就安排了爸妈来北京探望我。
说是探望,其实我是有私心的。
一来,工作后,我几乎没有时间陪他们出去旅行,短假期逛逛北京正好。
二来,我想展现一个能妥善照顾好自己的我,堵上他们总催我回家的嘴。
在他们没到之前,我还回忆杀了一波,甚至脑补了接下来几天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心里一股莫名的骄傲感冉冉升起:小时候屁颠屁颠跟着爸妈出去旅游的我,终于可以带着他们玩了。
然而,是我天真了。这次想象中美好的玩乐之旅,成了大型车祸现场。
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残忍的事实:带上父母的旅行,真的不是旅行,而是修行。

行走的活相机就是我本人

行走的活相机,其实在我小时候就存在了。
只不过,当年这个角色是我爸,现在,换成了我。
当然,在拍照这件事上,爸妈依旧热衷于当指挥官。他们会教给你一套照相法则:举起双手,挥一挥;动动两腿,跳起来;借助道具,更精彩。
这样的一整套流程,在每个景点都必须过一遍。自己照完不算,还必须拉上我也摆拍一套这样的动作。
短短三天,我手机的内存就爆了。
里面塞满了我妈挥舞丝巾的身影、我爸指点江山的模样,以及一个被按着强行傻乐的我。
对他们而言,旅游的第一大事就是定位发美照。于是,我就在朋友圈欣赏到了多变的自己:糊的、丑的、胖的、糗的。
每一张我来不及销毁的黑照,都被挂上去了。
我近乎哀求道:“妈,你能容我P个图再发吗?”
“不用P!多好看啊!我女儿怎么拍都好看!”
面对我妈的蜜汁自信,我除了挤出一个假笑,还能说什么呢。

强行按上早睡早起的生物钟

不知道为什么,我和爸妈,仿佛永远有时差。
他们让我别熬夜催我快睡觉的时候,还没到晚上十点。
要我们在一个国度生活,真的太难了。
爸妈一来,我就被强行按上了早睡早起的中老年人生物钟。
我们每天的节奏是:天不亮就出发,天还没黑就回到了住所。
白天,那些我想去的小众博物馆和展览,他们都不感兴趣。
我就只能带他们去那几个老掉牙的景点,和旅行团的人挤在一起,打卡山山水水花花草草。
晚上,我就只能躺在床上陪他们看看新闻和无脑国产剧。
朋友发来拯救无聊的救命消息,邀请我去享受夜生活。结果爸妈异口同声:都这么晚了,别去了,明天一早还要出去玩呢。
态度一致到让我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除了灰溜溜睡觉去,什么都做不了。

成了随时随地被吐槽的对象

距离产生美这句话,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重新和爸妈住在同一屋檐下,嫌弃和吐槽我成了他们的日常。
早上起来不叠被子,他们张嘴就来:“每天起床都不收拾自己的窝,哪里有女孩子的样子呀!”
随便打两个哈欠,他们就能唠叨:“大人的话不听吧,晚上老玩手机不睡觉,白天肯定要蔫不拉叽,你看看你的黑眼圈多重!”
穿了一件吊带裙,被要求换掉:“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时尚,这种衣服哪里好看了?女孩子别穿这么露,现在坏人太多了,你连个保护你的男朋友都还没找到!”
手机地图指错路了,紧接着的就是苦口婆心:“丫头啊,你要学会自己认路啊。你不能只相信手机,手机要是没电了你连家都找不到了。”
我像被戴上紧箍咒的孙悟空,每天听他们教我如何做好一个端庄大方的成年人。
我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呐喊:救命,我真的不是你们亲生的吧!

一边被遛,一边被喂狗粮

一个感受是,爸妈真的太能走了。
每天两万步,完全没感觉。
而我是一只被遛得气喘吁吁的狗,
不仅要跟上,还要无时无刻吃下他们撒的狗粮。
那几天,我的微信步数突然猛涨。
我的朋友们都以为我开始夜跑了,我说爸妈来了,他们就都懂了。
每天晚上,我瘫在床上放空的时候,我爸就会把我无情地叫起来,陪他们搭配明天出门的穿着。
注意,这可不是简单的搭配。他们要求在色调、风格上有些情侣元素。
我爸一脸宠溺地夸我妈怎么穿都好看,我妈又拿出一件T恤给我爸套上,说这件更显年轻。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照起了镜子,满脸都是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我就在边上默默看着他俩甜腻的互动,觉得自己很多余。

叨贵的是他们,疯狂买的也是他们

爸妈最擅长的事,就是口是心非。
我刚买完票,他们说,呆在家里挺好的,干嘛破费来北京玩呢。
等我接到他们的时候,我就发现,他们早做足了准备,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
每天出门前,他们都会在书包里装满东西,因为他们觉得,景点的东西太贵了,坑人。
去爬长城那天,我妈更是想在书包里塞下半个西瓜,我使出浑身解数才按下来。
我想带他们吃顿好的,他们就不停摆手拒绝:这种有什么好吃的,这么贵,都是噱头。
但就是这也嫌贵那也嫌坑的他们,会要花好一笔钱疯狂买买买。
买什么呢?
统统都是给七大姑八大姨以及小姐妹老哥们的纪念品和土特产。
只有把行李箱的每个角落都挤得不留缝隙了,他们才满意。好像只有把这些带回去了,这趟门才算出得值了,才觉得自己倍有面儿。
同一个世界,同一种爸妈。
短短的三天假期,我带着爸妈逛京城,时刻都处在崩溃炸毛的边缘。
但送他们走后,我收到了我妈的微信:
“宝贝,这几天你带我们玩辛苦了,爸妈玩得很开心。你一个人在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抽屉里有个红包,你平时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委屈自己。”
我看着那个红包,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
现在的我,感觉就家长像带了两个老小孩。
但他们,曾经也是这样带着我出门,陪着我长大的。
可在他们的眼里,我们就是他们的世界。
他们以我们为骄傲,想和全世界炫耀自己有这么优秀的孩子;他们可能摸不透我们的喜好,只是用自己笨拙的方式来爱我们。
(来源:ONE 作者:沈挽冬 插图:松子酱)

儿身安处是吾乡
浙江省立同德医院骨科病房里,头发花白的朱奶奶给老伴儿喂着鸡汤,边细心嘱咐着,“慢点慢点,有点烫……”边和记者搭着话,“老头子要强了一辈子,这下不得不动手术了,又遭罪又麻烦子女。”饭后,病床上的老伴儿黄爷爷借力才移动身体换了个姿势重新躺好。这两位老人来自湖南,他们的儿子离开老家定居杭州已经十余年了。由于牵挂着儿子,这些年来,老两口湖南浙江两地跑,过上了“老漂族”的生活。
国家卫健委的数据显示,我国现有随迁老人近1800万,占全国2.47亿流动人口的7.2%,其中专程去照顾晚辈的比例高达43%。当你开始在另外一座城市打拼,“异地养老”也就成为了绕不过的问题。
背井离乡 他们只为儿孙幸福
买菜做饭、看孙子,来自湖南的凌奶奶一天下来有些力不从心。这几天,凌奶奶有些不舒服,又怕儿子担心,影响了工作,于是老两口推着婴儿车、带着奶粉奶瓶、保温杯、洗干净的水果、尿不湿等一大包,从城西坐地铁来到胡庆余堂看中医。在等待拿药的空隙,凌奶奶说,现在比起在老家可以邻里间走动、约着跳广场舞的日子,累了不少。“亲家身体不好,也在杭州一起生活,儿媳妇生二胎了,我只能过来帮孩子们分担分担。”凌奶奶一边给一岁的孙子喂着水果,一边说,“孩子爷爷原本在老家办厂做生意,现在儿女们有难处,也跟着过来帮忙了。”
凌奶奶的儿子说,二老最羡慕本地街坊,亲戚之间可以任意走动,每年清明节和过年,一家老小都会回到湖南,挤过人潮,挨过良久堵车时光,回到盘踞在心里已久的老家。
像凌奶奶这样来浙江帮子女带娃的“老漂族”还有很多。来自河南登封的许奶奶也是其中一位。“儿子、儿媳上班忙,我在家给他们做晚饭,每天变着花样想让他们吃好点,我还专门学了怎么烧南方菜!”许奶奶的儿子在宁波读大学,毕业后娶了宁波姑娘就在这里安了家,四年前为了方便照顾怀孕的儿媳,她专程从老家来到宁波,自此开始了“老漂”生活,孙女没出生时给儿子儿媳做饭、操持家务,孙女出生以后围着孩子忙作一团。
许奶奶的儿子告诉记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清明成了爸妈同学聚会的日子,因为只有在这个日子,他们才有时间,只有在这个日子,他们才能摆脱儿孙,暂时忘却自己“老漂族”的身份,从全国各地赶回熟悉的家乡,聚在一起。
陈爷爷也因为孙辈的出现,留在了杭州。去年儿子有了二胎,不放心请保姆,年近70岁的湖南农民被“急召”过来带娃。,离开了老家200多平的二层小楼,搬进了儿子拥挤的小房子。一年多的时间,让他习惯了从田间地头到童车奶粉的过渡。
“中国人家庭观念强烈,能跟儿女住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对老人来说是一种幸福。”浙江省社会学会会长杨建华说,很多老人为让儿女安心工作、照顾第三代并实现家庭团聚,自愿选择到儿女所在的城市生活,他们甘愿成为这样的“老漂族”。
诸多问题 他们遭受随迁困扰
“有一种冷叫做奶奶冷。”老家在江西的江先生对记者说。由于奶奶对孙辈太过疼爱,在小孙女的穿衣吃饭上,两辈人之间难免也会有矛盾。在饮食上,老人家吃的比较咸,“我们一般只会提醒,让她给小朋友吃的饭菜少放些盐。”对于母亲偶尔的唠叨抱怨,江先生说,都能够理解,毕竟父母在全身心的付出,出发点都是为了孩子好。
陈爷爷告诉记者,在小孩的教育上面,自己一般不会太插手。这时,陈爷爷提到了自己的老同事的故事。老同事的女儿在金华定居了,自己也随女儿搬了过来,而外孙女正上初中,十分叛逆。“有一次她外孙女和爸爸因为学习的问题大吵了一架,我这同事就想去劝劝,结果孩子爸可能正在气头上,对这老同事吼了一声。”听说了这事儿之后,陈爷爷说自己也吸取了一定的经验教训。
从甘肃来杭州“带娃”的杨奶奶为了婆媳间的关系很苦恼,儿子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经常不能按点回家,白天带着孙子还好,晚上孙子睡了后,和儿媳妇独处时总是有些不知所措,“我们生活习惯不一样,我看不惯现在年轻人晚上熬夜不睡觉,白天日上竿头还不起床,总想催着她早点睡早点起,可是唠叨的多了总归是惹人烦的”,杨奶奶的儿媳对于老人舍不得倒掉剩饭菜、洗衣洗菜舍不得多放水等生活习惯也有诸多不满,日常琐事里磕磕绊绊的地方多了老人就格外委屈,“做了这么多事反倒不讨喜欢,回家就不用受气了,可是看到儿子起早贪黑我又舍不得……”
“为了孙女,也没少和孩子们生气”,小孙女打从出生起就是由许奶奶照顾着,孩子一哭一闹就让奶奶没辙了,什么要求都答应,“有时候孩子想吃块巧克力,她妈妈就是不同意,看着孩子哭我就不忍心,给她一块就惹得儿媳妇不高兴,说我惯坏了孩子。这样的事情多了,我们彼此都不愉快,儿子夹在中间也为难……”,许奶奶叹了一口气。“有时候真想回老家啊,老姐妹们说我是在享儿孙福,可我总觉得自己在这孩子们过得不自在,我看他们周末想去吃顿西餐又怕我吃不惯还得陪着我在家里……可我要是真回去了,孙女还这么小他们哪顾得过来啊,等孩子再大点吧!”
“要是不生病就好了,在哪不是过日子呢。”前几天,老伴儿腰疼又犯了,拗不过儿子才进了医院动手术。“老了就不中用了,只会添麻烦。”朱奶奶对记者说,儿子特地选择了工作单位和家中间的省立同德医院,休息时间基本都在医院陪着。为了老人能轻松点,朱奶奶的儿子还特地请了医院护工进行照料。而朱奶奶就家里医院两头跑,边带小孩边看着老伴儿。“儿媳妇在下沙上班,下班回来了还得操心家里两个小孩,怪辛苦的。”朱奶奶说。
也有部分老人由于生活无法自理,只能跟随子女异地养老。
记者来到上仓桥路上的佰仁堂杭州长乐老年公寓,院长余女士告诉记者,养老院不限制外地户口,但会优先杭州本地户口。余院长介绍,养老院现在一共92名老人,其中有9位非杭州户口老人,其中还包括一位黑龙江老人。老人的女儿在附近的江城中学当老师,工作繁忙,而考虑到老人需要接受较为周全的看护,所以才入住了离家较近的养老院。“老人性格较孤僻,基本不太参加上述活动,平时喜爱自己看书看报,不喜交流。”余院长说。
社会关爱 他们逐步融入新生活
随迁老人如何更好的融入异地生活?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宁静认为,“老漂族”的儿女应意识到年迈父母在陌生城市中可能会出现的身体和心理问题,在忙碌的工作之外,给予随迁老人足够的关爱,生活中多一些包容、忍让、陪伴和理解。
当记者问起“非杭州户口老人”的融入情况时,佰仁堂杭州长乐老年公寓余院长说:“老人么,只要会打打牌,下下象棋,基本上都能融入的很好。”记者注意到,在养老院制定的活动安排表中,包括戏剧赏析、棋牌、书法绘画、手工制作等多种活动。
养老院里老人们丰富的娱乐活动
非杭州户口随迁老人的医保报销如何解决?余院长介绍,一般养老院可以提供证明,在固定的时间点老人的家人可以回到户口所在地进行医保报销。若老人在原户籍地未购买医保,政策上未参加过医保,可以把户口迁来杭州,购买杭州城乡一体化医保,很大一部分的药物几乎可以全额报销。
来到城市,应该融入城市的生活,但对老人来说这成了难题。在杭州有不少“老漂族”走进了大学课堂,他们通过结伴学习逐渐融入了这座陌生的城市。拱墅区心巢文澜老年大学校曾开办过一门专为“老漂族”设计的经典诵读课。
(来源:浙江在线 作者:凌鑫 白璐)

不想给子女添麻烦的老年人,
如何度过晚年?
学校里不教生死课,当然也没人教如何变老。衰老占据人生四分之一的时光,如何让这个最虚弱最无助的阶段保持尊严,活出高质量的状态,我们知之甚少。在北京住户年龄最高的小区,老人们选择居住在一起,彼此学习,积极地变老。
一
李淑霞拥有一对耳洞。打这对耳洞时,她还是一名年轻护士,和同事为单位即将举行的文艺汇演排练一支民族舞。演出要戴的耳饰硕大美丽,为了固定它们,这些每日与医疗用品缠斗的姑娘们,用冰块把耳垂冰麻木了,在医院科室里用注射器互相打耳洞。
硕大耳环如今派不上用场,李淑霞平日也甚少佩戴首饰。皱纹罗织着她的皮肤,曾经光洁的手指也正因衰老而生的灰指甲失去色泽。身体机能消退,生长停止,闲置的耳洞却意外保留了下来。
衰老的知觉是从20年前开始的。那时,李淑霞刚刚从医院退休,忙如陀螺的人陡然停转,整个状态一下瘫软。大段空白的时间无所事事,游逛在公园和小区,生活漫无目的让她有些害怕。她需要秩序感。
李淑霞开始有意识地参与社区活动,让自己尽量忙碌起来。北京社区文体比赛,她主动请缨担任组织工作,还跟社区干部表决心要拿名次。后来,朝阳区劲松街道成立文体协会,她担任首任会长。
这份零薪酬工作重建了李淑霞的生活秩序。此后十几年,她每天早晨六点半到活动场地,开门、烧水,为文体协会一天的活动做准备。忙到晚上八点半,李淑霞送走众人才锁门回家。
现在,李淑霞75岁了。这些年,时间持续侵袭她的身体,该做的手术都做了。她长了子宫肌瘤,深谙医务的她拎得清,很快便到医院摘除了子宫。医生诊断她膝关节严重磨损,双膝后来也动了刀。从第一颗坏牙开始松动,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衰老对74岁的章启铭来说,表现更为具体。年轻时章启铭体魄强健,常以自己的视力为傲,即使是较差的一只眼睛,也可以看清视力表倒数第二排的字母。然而,有一天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需要戴老花镜。
“东西放近了、放远了都看不清。”毫无准备地戴了眼镜,章启铭又在三年前得知自己患有白内障,伴随不可逆的失明危险。后来,经过一台15分钟的手术,混浊的晶体被取出,章启铭右眼球植入了一枚人工晶体。
失去了引以为豪的视力,紧接着是饭量衰减。随着身体老去,章启铭胃消化功能渐渐萎缩,现在的饭量,只剩年轻时的三分之一。腿脚不方便,还要晃晃悠悠去买菜做饭,儿女也不在身边,第一顿饭后就得吃剩饭剩菜。于是,吃饭本身也成了一件麻烦事。
身体指标影响着章启铭的心气,体力衰退,身高萎缩了两公分。时间一直在他身上做减法。孩子们关心他的身体,让他减少外出活动,防止意外。曾经行走四方的人,现在被衰老渐渐围困。
当下中国是世界老龄人口最多的国家,但社会整体对老龄化的认识尚在初级,个人层面认识更是残缺。坐在轮椅上意味着什么?阿尔茨海默症意味什么?人们对衰老知之甚少。衰老更深一层的意味,是失去,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失去自己熟悉的生活。
李淑霞预习过这种失去的感受。三十多岁时,她在医院康复科给偏瘫病人做复健,很多病人入院治疗时万念俱灰,身体崩塌牵引着精神世界,那是常人无法共情的害怕。复健病人在练习行走时,全部重量都侧压在她身上,她只能支撑着病人一点点学习适应。支撑病人身体的不只是健康,还有信心。
那时李淑霞身体强健,四肢有力,支撑得起,而如今,问题被抛到了她自己面前。衰老带来未知与恐惧,对李淑霞、章启铭这样的老人来说,也需要一点点学习和适应。
二
第二只靴子落下来,是李淑霞丈夫的一次意外。丈夫老白比李淑霞大6岁,原来居住的劲松一处老小区进出都得爬5层楼。去年,老白出门散步摔下楼梯,原本的生活一下崩盘。李淑霞再次意识到衰老降临,年轻时强健的身体日渐虚弱,再无法撑起行动不便的丈夫。为了不给忙于工作的独女增添烦恼,李淑霞选择在丈夫出院后,住进了养老院疗养。
这家养老院严格作息,亲友探视也有时间限制,生性好动的老白被围困,几度闹着要出去。养老院住不安生,家里的楼梯上不去,犹豫不决的李淑霞决定接受妹妹建议,住进位于北京东五环的恭和家园。
这是全北京住户平均年龄最大的住宅区。在恭和家园的设计中,老人购买并入住此处房产后,由社区提供全套养老服务。为避免购房者中混入投机者,售房伊始开发商便限制,住户必须是60岁以上的老年人。
住进养老社区解决了老白的疗养护理问题,入户的电梯大得可以放置病床,轮椅也可以直接进到卫生间。更重要的是,住在自己房子里,对李淑霞来说,重新获得自己掌握的空间和时间,生活的秩序感又回来了。她又做回了“一家之主”。
在这个北京住户年龄最大的小区,业主平均年龄78岁,像李淑霞、章启铭这样,反倒是社区里的弟弟妹妹。看着很多年龄超过90岁的人,仍然健康地在社区里活跃,衰老带来的暮年心态被一扫而光。老年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那种局部气候,让李淑霞、章启铭有种久违的期待和兴奋。
章启铭71岁那年,自己开车去医院做白内障手术,主刀医生得知他自己开车,颇为惊讶,嘱咐他要量力而行,不能莽撞开车。儿子也劝说他,请他放弃开车。这让章启铭想起自己曾劝自己父亲不骑自行车,父亲果真就放弃了骑自行车。等一个人老去,就会被年轻人当成孩子,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章启铭担心,要是同意了,自己将就此失去这个能力。
李淑霞也领教过年轻人的这种“关爱”,本质是一种限制。有一次,她摔伤胳膊,仍然坚持给邻居们上课,尽管极力掩饰,她依旧被大家劝说休息。“大家都觉得我有病的话……”她欲言又止,她怕的不是暂时放下,而是再也“拿不起”。
在一个全是老人的社区,老人就得到了平等对待。对李淑霞来说,大家的社交活动也就不再有心理压力,氛围还自由些。更可况,她是这个社区里年轻的一份子,是最有活力的部分。而对一些特殊的老人来说,这样一个局部气候或许也是另一种生活可能。
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杜,是在李淑霞之后搬进社区的。老杜失去了短时记忆,交流繁复而低效。老人们跳慢三,拉老杜一起学。李淑霞模仿老杜跳舞,“蹦、蹦、擦”,说老杜跳得很不错。时常参与社区活动,与邻居们一起跳交谊舞、打柔力球,老杜日渐活泼,话也多起来。李淑霞觉得这是用进废退的道理:“原本谁都认为他不行、不理他,他自己也不动了。一些原本健全的功能,可不就越来越退化。”
邻居们知道老杜记不住人,但都爱找他聊天,更爱逗老杜玩。他们在聊天时使坏,冷不防问老杜:“我是谁呀?”老杜不想让人发现他忘记了,狡黠地回问对方:“我知道你是谁,可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李淑霞觉得,老杜懂得聪明地回避,大家懂老杜的心思,从来没人戳穿他。
三
恭和家园的所有楼栋,都被一条长廊连接起来,这样的设计是为了方便养老服务。长廊上摆满了业主们的各种盆栽、山石,这都是各家老人们的心头好,但大伙不愿独赏,而是把美摆放进公共空间,造福他人也展示自我。
人到晚年,怎么生活有价值,是许多老人的痛点,也是高质量晚年生活的关键。在养老社区,年轻的李淑霞、章启铭每天都在观人见己,撞见老年行至更深处可能的模样。
章启铭有时会怀念自己体力充沛的年岁,他在海淀的家里打扫房间,两个半小时清洁全屋,不带喘气。现在体力不如从前,他的方法是,学着放低对自己的要求。另一方面,武的不行就换文的。他开始投入更多精力在社区活动上,学着其他老人唱歌。
他加入了社区合唱团,出身行伍的他嘹亮嗓门,是团里的核心成员。唯独担心将来记忆力不好,记不得歌词。可想到老杜,好像这种担心又有些多余。
社区里有个书、画、唱歌全能的老人,今年已经85岁,可以管李淑霞叫晚辈。在社区活动大厅,陈设了很多老人的书画作品。但李淑霞了解到,这位老人63岁才开始学习书法和绘画。也有老人坐在轮椅上,但是凭借灵巧的双手还可以叠出漂亮的绢花。
从这些更为年长老人身上,李淑霞看到了对未来生活的勇气。她才75岁,还远未到坐着不动的时候。她还想能够尽情歌舞,一直到85岁,95岁,她相信自己可以这样继续下去。
李淑霞加入了小区舞蹈队,继续捡起组织社区文体活动时留下的舞蹈底子。每天早晨9点到9点半,雷打不动地日常训练。
住进恭和家园后,李淑霞发现,这里拥有比别处更密集的轮椅使用人群。很多时候,这些老人都是以羡慕的眼光看着邻居们跳跃舞蹈。李淑霞在舞蹈队排练了动作和缓的柔力球节目,给坐轮椅的邻居也安排了角色。
两名坐轮椅的老人得以加入。李淑霞专门淘来一种带线的柔力球,球绑在球拍上,不怕掉球,免去捡球的烦恼,适合坐轮椅上的老人使用。李淑霞开始觉得,万一人生被困进轮椅,也没那么可怕了。“我自己坐着轮椅,也可以去寻找属于我的快乐。”
告别也是老龄人生重要一课。前不久,社区里一名老先生去世,李淑霞在舞蹈队认识了老先生的妻子章敏。“本来挺好的,在这天天跟我们活动,就这么没了一个……”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她尚未学会告别,难过袭来时,李淑霞只能默念妹妹劝慰自己的话宽慰自己:“这是常有的事,你自己得做好准备,别那么软弱。”
四
为了帮章敏从紧绷的状态中走出来,朋友们想起拉她到外头散散心。她们听说一处叫京城梨园的公园很美,就决定去那里。
老人们不会熟练使用网络地图,将距离目的地15公里外的“梨园”设置成了目的地。那是北京难得见着蓝天的日子。面前是8车道马路,一群人在绿灯间隙,不得不小跑着穿过马路。她们按照地图指示,到马路对面等一趟公交车。十多站地才到,行程走了一个多小时。李淑霞想,这要是前几年可没那么多功夫可以耽误。
发现差错时为时已晚。老人们赶紧下车,拨打公交热线“96166”。李淑霞退休那年,它还叫“公交李素丽热线”。查到正确路线好一番折腾,才到达正确的目的地,众人感慨道,真的是老了。虽然相互调侃不中用,但老人们并没有真的挫败沮丧,互相陪伴走这一趟,告别产生的苦痛得到缓解。
搬到了养老社区后,章启铭仍会开车带妻子回海淀收拾收拾老房子,有时进城也为了见朋友或看病。衰老改变了章启铭的生活态度。与对待父亲的态度相反,他拒绝了儿子不让他开车的请求:“我要争取开过90岁。”
年前,章启铭购置了一辆混合动力车。有人对他的新车好奇,他会毫不吝啬地表达他对新车的喜爱——仪表是数字化的,导航特别好:“去哪儿我都不怕了。”
兴之所至,他还会模仿起车载导航的语音:“现在给你导航,xx公里,大概需要xx时间。出发。”章启铭举起手臂,做出手握方向盘的动作。外出的日子,在上班族造成拥堵车流前,章启铭就会将车开上五环,将车速提上100迈。速度燃起激情,他形容这种车速下开车的感觉:“啧!就这么痛快。”
李淑霞现在想起去京城梨园那颇费周折的一天,想起那天6个老太太一路小跑,来回横穿人行道的样子,她乐得不行。那天,老人们在阳光下的马路上跑了四五个来回。“哒哒哒跑过来,跑过去,太逗了。”
这一阵子,李淑霞为舞蹈队排练了一个新舞蹈。等节目上演,她会再次戴上那些美丽硕大的耳环。
(来源:真实故事计划)
<完>
编辑 | 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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