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念爱妻李艾
刘少龙
一
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从沅溪乡熊壁岩村回到乡政府,妇女主任陈玉兰告诉我:“刘乡长,明天上午市政府开会,通知你参加。”我便搭了一辆拉木材的货车进城。
大伯家住在凤湾,我进城开会,一般都会去吃晚饭,这次也是。大伯母见我,非常高兴,说:“你来的正好,上午我们还在讲起你,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她就住在这条巷子口上”。我说:“是么?”大伯母说:“你看着厨房,我去一趟”。
面对琳琅满目的锅碗瓢盆,熊熊燃烧的火焰,我一筹莫展。好在大伯母很快回来了,她说:“说好了,吃过晚饭就去她家见个面”。我说:“没有准备,有点紧张”。大伯母说:“去,她家里人很好”。
这样,傍晚我们就去了。一进她家客厅,全家都已围坐一圈,我挨着大伯母坐下,一位长发女孩迅速去倒茶,之前她正与两个小女孩玩闹,大伯母顺势介绍:“这是李艾,在中医院工作。李艾,这就是我侄儿少龙,在沅溪乡政府工作”。大伯母又介绍李艾的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以及不停欺负李艾的两个小侄女。
李艾面容清癯,被两个小侄女缠的够呛,我则相当紧张,出了汗,李艾悄悄递给我一方手帕。此时,她父亲不停发问,问工作,问家庭,态度严厉,不是长辈对待晚辈,而是像上级对待下级,大伯母介绍过他,当过县粮食局长、县卫生局长。而李艾的母亲一直面带微笑,只是问我,家里是不是就我一个儿子,就没有再问,问完把大伯母、李艾拉到另一间房子里去了。李艾的哥、嫂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叫住两个小女孩。
李艾的父亲最后说:“听说你还是个乡长,与农民打交道,你蓄这么长的头发?”我尴尬笑笑,知道没戏了。这时,大伯母她们三人出来了,大伯母说:“我有点事,先走,少龙再坐一会”。我本来如坐针毡,只得留下。李艾的哥、嫂、小侄女各自回屋。李艾的母亲对我说:“少龙,你今朝就住在这吧,我们没意见,你俩再谈一谈”。
李艾说:“我给你下点面条吃吧,你这么瘦”。我说:“没有饿。你也不胖”。李艾说:“我原来胖,在常德卫校生病了才瘦的,我拿照片给你看。”我说:“我经常从你家门前路过,见过你。”李艾说:“我也见过你,头发长长的,走路急急的。”我说:“还你的手帕。”李艾没说话,笑着把我的手推开。恰好这一幕被李艾的母亲看见,笑着说:“你们俩都大了,就这么定了,少龙你去买点礼物,我带你见见她的爷爷。”我当时一惊,不知说什么,条件反应式的说:“好,好。”并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口袋。李艾没有作声,很快拿来一叠钱塞给我。
我便到附近一家商店去买烟、酒。烟是君健,酒是寿酒。我问老板,最好的烟、酒是哪种,她推荐的。因心情激动,我说零钱不要了。这样,李艾的母亲带着我俩,去看她爷爷。李艾的爷爷个子不高,话不多,但看得出来,高兴。回来时,又经过那家商店,李艾的母亲去打招呼,我才晓得,这是李艾姑姑开的店子,老板就是她姑姑。所以,她姑姑止不住笑。
回家,李艾把她的小卧室让给我,极为干净,极为整洁。她又从建平哥家找来了换洗的衣服,全是新的,衬衫拿了三件,她帮我挑了一件小红格的司麦脱。这件衬衫,当年算很好的,我一直保存着,尽管袖口早已磨破了。
第二天,我开完会回沅溪,临走时,李艾送我到汽车站。第三天,李艾去常德卫校了。
后来我知道,当时,除了李艾、李艾的母亲,其他成员并不太认可我,主要原因我是农村人,又在农村工作,但李艾铁了心。
相识即相知,是一种怎样的缘分。我与李艾才认识一秒钟就成为知己,与有的人相处了一辈子还是陌生。
大约半个月之后,李艾来信说,她要回中医院办一个财务手续,近日会回来。我请她去我家大坪黄庄,看看我父母,李艾很高兴,约定在黄庄班车停靠点会合。
我早早从沅溪出发,先回家告诉父母。正巧,大伯母回黄庄了,也在我家。父母得知李艾要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在黄庄班车停靠点接到李艾,她面色苍白,穿一件蓝色针织毛衣,微笑着说她素来就晕车,并让我看她贴在手腕上的姜片,说可以减轻晕车,她还提了一大袋礼物。
我俩回家,李艾略为羞涩,见了我父母、妹妹们,便与大伯母说话,大伯母给李艾指,这是她家的老房子,那是叔叔的老房子,而我家的房子最为破烂,更无法和李艾的家相比。李艾顺手拿起扫帚,扫起了院子。
由于事先没有告诉父母,家里养的鸡都放跑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一只。我拿上菜刀,提到院坎边,李艾在傍边看,我盛了一些鸡血,鸡也不再动弹,我放手,哪知扑的一下,鸡飞了,钻进稻田中去了。惹得大家一阵大笑,我看看空空的菜盆,很尴尬。鸡跑掉了,我和李艾去菜园摘菜。
回来时,大伯母竟变戏法似的做了一锅鳝鱼。李艾问:“什么菜,好香啊”。我还没有开口,衣角被人扯了一把,哟,是祖母回来了。祖母衣着随意,性情古怪,她突然抓住李艾的手,问道:“你是永顺的么?么时来的?”吓了李艾一跳。这时,大伯母出来叫大家吃饭,算是打了圆场。
吃过中饭,我回沅溪,李艾回城。在班车停靠点,李艾高兴的告诉我,祖母悄悄塞给她5块钱。我说真没想到,难得。李艾又说,她爷爷是从永顺搬到大庸的,自己也算得上永顺人,祖母说得挺准。我说真的啊?
临分别时,我对李艾说:“你看到了,我家里妹妹多,条件差。”李艾笑着说:“关键是,你在城里还没有房。”李艾把她买的日用品给我之后,就上车走了。李艾说的那句话我当时不太在意,后来才晓得,她父亲曾质问:“刘少龙在城里没有房子,你们结婚以后,去黄庄住么?”李艾说:“是啊。”
那时,城乡等级森严,农村、乡下,就是一个贬义词。李艾自身条件、家庭条件相当不错,找一个乡干部,压力很大。李艾曾认真的问我:“你在乡政府上班,是否就是种田、栽树、养猪?”我犹豫了一下,说:“偶尔也会做。”李艾的亲戚告诉她:“刘少龙就是一个拿工资的农民呃,你要跟着他去种田呐。”所以李艾将信将疑的问我。李艾为人特别,认准的事,任什么力量也不为所动,她从此再没问过我的职务、工作,这是唯一的一次。
李艾是全家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她家里不太认同我,但对李艾是关怀备至的,全家在紧张的房子中,悄悄挤出两间半房子给她。我俩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在这结婚,在这儿迎来孩子出生。
二
李艾偏内向,话不多,动作麻利。我还在乡政府工作时,李艾已经当了好几个科室的护士长,她是中医院老资格的年轻人。护士工作是相当辛苦的。
有一个冬天,天下大雨,李艾不大舒服,但需要去上夜班。半夜,我陪她去中医院,我们到外科,全身都淋湿了。李艾烧了一盆炭火,让我脱下鞋袜,她放在火边来烤。李艾做完交接班之后,见我有些发冷,就叫我不要回去了,给我找了一堆《大众卫生报》翻看。病人阵阵急呼,李艾跑进跑出,忙个不停,她抽空摸了摸我的脚已暖和了,说隔壁有间护士休息室,让我躺一下。已凌晨2点多了,我的确是来瞌睡了。不知什么时候,我感觉有人抚摸我的头发,见是李艾,她示意我起来,嗔怪我睡错了地方,这是抢救室,死的人最多,护士休息室在隔壁。
我们刚出来,便听见护士值班室有人在大叫:“医生,医生在哪,我要注射器。”只见一年轻男子右手满是鲜血,凶神恶煞的吼叫。他看见李艾,蛮横的说:“医生,快给我注射器,我要死了。”我有些紧张,便去找注射器,李艾转身把我一挡,说:“你受伤了要去急诊科处理,我这儿是住院部,不能给你注射器。”年轻男子叫道:“不给我,是吧,那我现在就死到这儿。”李艾正色道:“这是我男人,是政府干部,你不走,我报警了。”年轻男子说:“我没钱。”李艾说:“我男人陪你去,垫点钱。”年轻男子便随我去了急诊科。
交完钱之后,我走。我回外科时,老远的看见李艾一直望着我,她应该是担心吧。她端来一盆消毒水,认真地给我洗手,又用毛巾给我擦脸,说:“那人可能是吸毒的,幸好今晚你在这儿,不然还不好办了。”我与李艾共同生活那么久,这次才发现,她有如此定力、如此智慧。外科是很忙碌的,李艾一直工作到上午8点*班交**。我则一觉睡到快9点,李艾已买来了面条、鸡蛋热在火边,她倚在我的床头纳鞋垫,等我醒来。
我俩经过护士值班室时,胡廷媛笑着说:“哟,昨晚刘部长在这陪李艾的呀,听说你又去当旅游局长了。”李艾说:“什么旅游局长呀?没有吧。”惹得她的同事一阵大笑,胡廷媛说:“你问问你家部长,是不是?你俩是不是一家人呀?”李艾极为聪明,见我只笑不答,便明白了,说:“少龙当么子局长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他回家时,一个是没喝酒的少龙,一个是喝酒的少龙,就这点不同。”胡廷瑗说的对,我是担任宣传部长,又兼任了区旅游局长。因为属于工作,我没有告诉李艾,包括之前我当区委组织部副部长、区劳动人事局长、区委宣传部长,所有这些变动,都从没向李艾说过。我想,职务上虽有不同变化,但烦心事一大堆不会变,说出来会徒增李艾压力,让李艾担惊受怕。我们从认识起,我就闭口不谈公事,李艾也从来不问,也没有什么约定,李艾已经习惯了,我在她面前只有生活的一面。这也是李艾内敛贤惠的本质。
回家走到文昌阁,我说要到区政府去,李艾说她去奇峰市场买些香菇,说:“家里有只鸡,是妈从黄庄带回来的,炖香菇吃。要不炖墨鱼?”我说:“都可以。”我们便在区政府门口分手。不久前,我已经调到区政府工作了。
中午,我回家吃饭,李艾在饭桌上留了张纸条,李艾练过书法,一笔好字,说:“我去中医院了,外科有点急事,饭已经做好,不等我,你自己吃。”李艾没买香菇,买了些凤尾菇,用半只鸡炖着。我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三下两下吃完,连汤也喝了,平日我是不喝汤的。
我正要放碗时,李艾开门回家,显得疲惫,她说忙得饭都没吃。我说饭菜都让我吃完了。李艾说她不饿,不想吃,休息一下。趁李艾去换洗外套时,我从冰箱里找得一些肉末,用小锅炖了一些汤,汤沸之后,撕了两片凤尾菇,关火前加丁点盐,两片小西红柿,此时李艾来到我身旁,她显得有些错愕,当她端起香喷喷的凤尾菇汤时,笑的不可置信,因为她从来没有见我做过饭,她说:“你怎么有这么高的水平哦?”我大言不惭的说:“要知道,世界上最优秀的厨师都是男子汉。”李艾笑说:“我们小女子上不得台面啰。”我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话,几小时之后,就应验了。
李艾觉得味道奇鲜,便给孩子留了一半。孩子放学回家,李艾说:“来,试试你爸的手艺。”孩子看了我一眼之后,将信将疑,尝了一口,又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再也不尝了。李艾见状端去喝了,显得比我还难过。
这时,区政府办来电话,说身在外地的怀民区长叫我马上回办公室,市委市政府有重要指示要处理。
我去办公室时,副区长、公安分局局长余四清,区物价局长庹兴国已经到了。事情我清楚,沙堤乡的班线车与部分乘客发生对抗,已经闹了一段时间。但今天,矛盾严重升级,班线车停了,公路被堵断了,进出武陵源的交通大动脉切断了,市里十分生气,认为永定区政*软弱府**无力,管理混乱,要求立即疏通公路,确保旅游大动脉畅通无阻。
我们火速奔赴沙堤堵路现场。在车上,余四清说:“业元副市长会马上赶来。力伟书记明确指示,当前正在武陵源考察的连战先生,明天准时从这条路上通过,没有第二方案。”副市长、市公安局长汪业元坐阵现场,他的安排是,面对面对话,直接处置。
矛盾异常尖锐,我们工作到凌晨3点,始见曙光,才回家。回到家大约3:30左右了,我走到家门口,叫门、敲门,李艾就是听不见,最后,我气急败坏的用脚踢,邻居家都开灯探出了头,李艾才睡眼惺忪的来开门。各种负面情绪的叠加,我当时一定濒临崩溃,我冲进卧室,一下抱起迷迷糊糊的李艾,扔进客厅沙发,然后“砰”地关上了房门,让门外的李艾不知所措。
翌日清晨,我起床,家里没有李艾的身影。我走进厨房时,看见饭桌上一张纸条,李艾写着:“大冤家:早餐已做,请自助,面条一碗250元,鸡蛋两个745元。你不满意的佣人。”
区政府办又来紧急电话,说沙堤堵路又反复了,更严重了,几乎全线堵死了。我来不及吃面条,拿上两枚鸡蛋出门。
那个黑色的上午不多说了。按照规定,突发事件,主要领导必须靠前指挥,我与余四清等人冲在一线,在冲突极端尖锐、在余四清调集公安干警的时候,我被一颗飞石击中面额,顿时血流满面,现场上的工作人员大喊:“余副区长快来,刘副区长受伤了,刘副区长受伤了。”围堵的人听了,见一群公安干警赶来,便一哄而散。我眼睛完全看不见了,虽思维清楚,但也不知道伤势多重,只记得余四清的警车一路鸣笛狂奔,我叫身边的人给李艾打了个电话,他大约太紧张,说刘副区长不行了,正往市人民医院赶。我们到市人民医院时,李艾一下背着我向急诊科奔去,李艾瘦弱,我不知道当时她哪来的力量,她安慰我说:“少龙,不要紧,不要紧的啊。”
实际上不是什么大伤。也许是当时现场的特殊气氛,也许是我身为现场总指挥的身份,也许旷日持久的矛盾需要一个暴发点吧,总之,那个矛盾终于解决。至于我个人,还惊动程佐胜等领导来看望我,业元副市长、次伟副市长、大双副书记、伯俊市长、力伟书记还转达慰问,觉得小题大作。只是右眼盖着纱布,一只左眼不太习惯。
我问李艾:“你怎么那么大的力气?”李艾说:“人的潜能是很可怕的,一位母亲看见孩子从树上掉下,她奋力奔跑,一下接住,她当时的速度超过了世界短跑冠军。”我说:“我这是装神弄鬼。”李艾严肃的说:“不要这样讲,我当时就想,谁要把你怎么样了,我的命不要了。”我说:“莫瞎扯,这是公家的事。”李艾说:“我是认真的。”
傍晚,李艾做了一桌子的菜,等孩子放学回来一起吃。孩子回家,见到我这副模样,吃惊的合不拢嘴,吓住了。李艾说:“你爸上班时被石头弄破了皮,小伤。”孩子问:“爸,疼不疼啊。”我说:“没事,不疼。”孩子默默进了书房。
晚餐,李艾开了一瓶红酒,说:“你这两天不用去办公室,喝杯酒,也压压惊。”我说:“我又打针又吃药,能喝么?”李艾说:“你那药没问题,喝点。”
我能借此休息两天,竟然有一种不可言说的轻松。喝几口酒后,便怂恿孩子也喝一口,但孩子马上跑开了。我把孩子拽过来,逼着喝了一大口后,孩子满脸通红,李艾在一旁笑而不言。但就是这一次,让孩子有了不好的体验,有了另外的观念,那就是不愿当公务员,不愿喝酒。我真是没有想到啊。
三
2018年的一天,我很晚才回家,因为当天一民宅的液化气罐突然爆炸,把房子炸飞了一只角,幸好当时家里没有人,革安市长要求市质监局马上处置。我回家时,李艾正好把我爱吃的小西红柿炒好。我问她是否看见我进小区了,李艾说:“没有,我每次能预感到你何时到家,有一次妈还在旁边,我说少龙回来了,果然你就进屋了,妈都说很神”。
当晚,我与李艾喝着红酒,随意闲扯。自孩子上大学去之后,李艾有一段时间显得寂寞,我当时应酬的习惯还在,她在家吃饭便很敷衍。有一晚,我没有应酬,回家见她漫不经心的洗碗,叹气,说晚饭不想吃了,中午的剩菜倒掉了。从此,我暗下决心,除非万不得已,我三餐都要在家吃,就是晚上去应酬,回家也要再陪李艾吃点。这样,李艾又忙碌起三顿饭。记得当时我俩谈到已经去世的母亲,我可能是酒精上头,竟对李艾说:“我俩今天说好,我要死在你前头”。李艾学医,并不忌讳这样的话题,只是笑道:“你是想要我照顾你一辈子吧?”饭还没吃完,汤先胜来电话,叫我赶紧去秀华山馆,杨澜出发时间提前了,我与李艾便急忙去秀华山馆。李艾随杨澜进馆参观,我和汤先胜站在外面等候,参观结束时,杨澜热情的与大家合影,与李艾也有一张。永定区若来什么歌星、明星,李艾愿意去看看,这多半都是汤先胜帮助张罗的。回家路上,李艾说,杨澜比杭天琪热情。我说不一样。李艾又说:“许久没有去黄庄了,我昨晚梦见妈了”。
第二天清早,我们开车去黄庄。站在母亲坟头,李艾说:“妈,我梦中看见您,您冷呀,我给您多烧点纸钱,你多买些衣服,不要攒啊。”李艾哽咽。李艾与我母亲感情很深,我脾气不好,经常让李艾难受,有一次母亲在场,母亲说:“少龙,你要再对李艾不好,我回黄庄去住,你也不要认我了”。李艾经常说,自妈去世以后,她过生日,再也没有人炖一锅腊羊肉,等着她回家吃饭了。
市质监局很快就要撤销,十·一长假马上到了,我决定陪李艾出去跑跑。李艾自然高兴,收拾好行李,就出发了。李艾愿意由我开车,单独陪她四处跑。这么多年,我们开车到过很多地方,连别人很少去的南宁、石家庄都去过,最远的是乌鲁木齐。就我们俩人,从不与人结伴。
从西溪坪上高速,去哪,李艾一贯不问,我自己也不清楚,一切都是跟着感觉走的,我们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在桃源路段,见往益阳方向车子很多,便往车子较少的湖北方向出去了,这样,一直跑到了西安。
我们在酒店住下时,才下午4点多,我去游泳,李艾说出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回来之后,李艾说想吃吃回民街,我们便去了钟鼓楼。在钟鼓楼时,我一时记不起回民街往哪走,便找交警去问,李艾一直在偷笑,我不知她笑什么,在掰羊肉泡馍时,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想起上次与你去*疆新**,到兰州,你下错了高速,遇到一位交警把你拦住,叫你出示证件,你开刘洋的车子,解开安全带,到处找,终于找到了,但交警却说你不系安全带,你当时那种表情,非常怪异,是不是当干部当惯了,不适应这种事啊。还有,你在吐鲁番,进城那段路,你认为没有摄像头,尽性跑,但人家交警测速,是在这段路上两头卡时间的,你快了1分多钟,把车子拦下,把你叫到执勤室,维族交警让你背交规,你说你记忆力不好,愿意缴罚款……”
李艾笑个不停。这时,汤先胜打来电话,说:“星期天是我的生日,绍建叫你参加,我外甥卢敬新请客,我会带酒,不过酒钱卢敬新也会负责。”我说:“我在西安。”汤先胜问:“和谁?”我说:“李艾”。汤先胜挂断电话,似乎是我没挑选对日子。
李艾来过西安多次了,我们没有逗留,一口气去了兰州、西宁。在去青海湖的倒淌河路段,我们遇到一辆张家界的白色途观车,李艾叫我鸣几声喇叭,示意遇到家乡人,但对方毫无反应,李艾略为失落。当看到绵绵的草地、牦牛、羊群,碧绿的青海湖,李艾一下亢奋起来,下车拍个不停,说:“这儿过去就是格尔木,干脆开车到*藏西**去吧。”我劝她动作不要太大,果然,很快她就有高反了。上车后,她说:“你陪我跑了全国,最好看的还是*疆新**和青海,我回去锻炼好身体,你带我去*藏西**。”
此后,我们一路到了银川、呼和浩特,吃够了羊肉,我准备返回了。李艾问我,是不是有急事要回去办。我说没有,你如果跑得动,我们重新跑条线。李艾说好啊。李艾这次一反常态,我俩出去,每次她都催着要回去,恋家,这次似乎意犹未尽。
我们去了济南、南京。在南京时,李艾肚子痛,反反复复,我们认为是吃的东西不干净,因为我也如此。由于身体不舒服,游兴全无,我们一天就回张家界了。
四
2019年元月的一天中午,我回家吃中饭时,李艾说:“今天来不及做中饭,吃点面条。上午,建平哥陪我到市人民医院,李茜找了她的同事,给我检查了一下肠胃,他们说CT上看不大清楚,要我去省人民医院检查,省人民医院的杨教授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去。”我说:“好。我来不及请假陪你去,怎么办呢?”李艾说:“不用,就检查一下,有建平哥陪我去,他开车。”李艾知道,我无*公论**私离市,都必须提前三天书面请示市委市政府,批准之后才能走。我说:“让符锦萍陪你们去,有个伴。”李艾说:“也行,可以帮建平哥开开车。”
第二天清早6:30,建平哥就来接李艾了。李艾凌晨5点起床,我们正好吃完早餐,收拾完毕,我送李艾上车时,李艾叮嘱我:“中饭、晚饭已交待妹妹来做,你吃完记得拔掉插头,脏衣服妹妹会洗”。
李艾走后,我返回家,家里空空荡荡,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我显得坐立不安。我看见李艾刚刚放在沙发上的小棉袄,心头一酸,说不出那种味道。
晚上,我在客厅里打转,李艾来电话,问我吃饭没有,又交待睡觉之前,先打开空调,早上记得按时起床,早餐去食堂吃。这时,军梁来电话,他说明天送我去市交投上班。我说好。
第三天,我和军梁按约定的时间到市交投,军梁在中层干部会议上宣布市委干部任免通知,珍生、冯亮、我、进成分别表态。会议结束,我到新的办公室。
这时,建平哥来电话,说:“少龙,你快来,李艾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恶性的啊,你快来,李艾还不晓得,我……站不稳了。”建平哥哭了。我如五雷轰顶,呆了。我告诉进成,你盯在这儿,我有急事,要离开几天。进成见状,说你去,我在这看着。
我下楼,开车直接往长沙奔去,记不得什么请假不请假了。
李茜是建平哥的女儿,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我不停与李茜交流李艾的病情,李茜又不断询问同事。在热市加油时,我给李艾打电话,说:“我今天去市交投工作了,正好明天周六,我来长沙了。”李艾很高兴,说:“你开车慢点,我和建平哥、符锦萍在聊天。”
晚11点左右,我到省人民医院附近的酒店,敲开门,李艾他们有说有笑,李艾赶忙端来面条、馄饨。建平哥说,李艾说少龙马上要到了,她跑到街上买的,你真的就来了。建平哥强装笑颜,说李艾的检查结果,明天才出来,问题应该不大。凌晨2点,李茜、朱志超也赶到了。李茜对李艾说:“姑姑,我来长沙有事,看看我的导师。”
李茜把我拉到一边,说姑姑明天一定会要求看CT结果的,如果知道是恶性,而且是晚期,姑姑可能就垮了。我让李茜一定要想个办法,暂时、起码在手术前不能让李艾知道。
第二天,李茜给我说,弄好了,在医院傍边的一个地方另外出了一份检查结果,让姑姑看这份结果,真的结果藏好。李茜在湘雅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她见过这种办法。
我在建平哥、李茜不在场时,拿出了这份检查结果,李艾显得平静,说就知道自己没有大问题的。李艾极为聪明,她又从医,当时,她难道真不知道、不怀疑病情么?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以至于在她近6个小时的手术,又去省肿瘤医院化疗,再也无法掩盖病情之后,我都没有勇气提起。与李艾这么多年,我的种种不堪,李艾不是不知道,她始终包容着。
接下来,我们在省人民医院手术、过年,过年之后,去省肿瘤医院找医生,治疗。
长期的化疗,肿瘤的折磨,让李艾变得焦虑、急躁。有一天中午,我回家见李艾躺在沙发上,怎么叫她,她都不答应。我见小妹给李艾做的早餐,还放厨房里没有动。我问小妹,小妹说自己身体不大舒服,上午来迟了一点,李艾姐姐可能不高兴了。小妹并说,明天可能不来做饭了,叫二姐来做,想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我有点生气,认为是小妹是在斗气,生硬的说你可以不来,我自己做早餐。
第二天,我凌晨5点起床,用高压锅清炖半只鸡,里面放几截胡萝卜、几个香菇,另外下一小碗细面,端到李艾床前,李艾起床,在厨房吃的津津有味,并调皮的竖起大拇指。此后,我每天清早做好早餐,待李艾吃完之后,我马上去上班。白天,二妹与李艾做好中饭、晚饭,等我回家一起吃。
第三天中午,小妹打来电话,说:“哥,我可能有大病,我要到省肿瘤医院检查去了。”我顿时呆若木鸡,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我叫小妹等着我,我马上给李茜说了此事。小妹从小弱不经风,此刻,站在街头的她,更加无助了。我既内疚又难受,尽力安慰她,劝她不要急,不要怕,并塞给她一些钱。小妹说:“哥,看病我有钱啊。”她不知道,往后是怎样的艰辛。
李艾需要定期去省肿瘤医院化疗。有次做完化疗后,刘寒春医生笑着说:“李艾,你昨天应该出院,今天怎么还没走哇。”李艾说:“明天走。”刘医生说:“你是为别人占床位吧。”李艾说:“是的。”刘医生说:“这是不行的哟。”李艾说:“是为我妹妹,亲妹妹。”刘医生瞬间沉默,点点头。这样,李艾没走,小妹就来了。
五
李艾在省肿瘤医院治疗一年后,显得非常疲惫,非常虚弱,她说无论如何也不去化疗了,实在扛不住了。我听说长沙某中医的药方很神奇,要她去试一下,李艾便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去了,那位神医是位中年男子,用手机飞快的拍摄李艾的病历,说专门研究一下,然后,开了一大包中药,一看就不很靠谱,李艾吃了一副,就不再吃了。奇怪的是,暂停了所有的治疗之后,李艾说感觉好多了,我唯有祈求上苍保佑,出现奇迹。
李艾内心深处是压抑的,她不时问我,长沙的病友怎么没有更新微信了,问我和病友家属有无联系。人在生病时,对病友的关注是超出家属想像的。
有一天晚上,我有个推不掉的饭局,我试着问李艾,一起去吧。没想到李艾一口答应。李艾这样,也许是她觉得我这一年多太累了,也许是她不想让我为难。在饭局上,李艾落落大方,心情不错,让我一时忘了她是病人。以后,凡是我主导的饭局,会有意让李艾参加,她不说二话。有时,有市领导参加的场合,我会事先征求李艾的意见,她会挑选她认识的领导去,譬如培其副市长。饭局上,李艾虽然静静的不说话,但可以分散她的一些注意力,融入另一个环境。
有一次,晚饭之后,我要去市政府参加革安市长召开的会,李艾说:“我陪你去市政府,你去开会,我在市民广场走走。”我说:“你就在家吧,你太虚弱了,我不知什么时候散会。”李艾说:“不要紧,我走累了,就坐一下子。”我说:“我叫符锦萍来陪你吧。”李艾说:“那好啊。”李艾自患病之后,显得特别粘我。她状态时好时差,身体明显消瘦,却没日没夜的做一件事:纳鞋垫。有时肚子疼,躺在床上哼,稍好点又起床纳鞋垫。看到这些,真叫人难受,我无数次劝阻她,鞋垫已堆积如山,她总是说这是最后一双了。
我散会,已经晚上10点过了。李艾没有丝毫怨言,让我陪她走回去,符锦萍便开车走了。在观音桥上,她说累了,让我背她一下,天呐,轻如小孩,李艾只有骨头了。不一会,李艾说她肚子伤口压疼了,便自己走。李艾说:“小妹也生了重病,今年团年,就去小妹家吧。”我心里一紧,说:“好。”
第二天早上,李艾叫我迟点去上班,她很不舒服,马上,李艾就站立不稳,疼痛难忍了。
我们急忙到市人民医院肿瘤科,找到蒋芳护士长、喻娟医生,李艾已无力说话,无法站立。李艾立即住进了病房。
下午,小妹也住进来了,两姑嫂住在一个病房。她俩的主治医生都是喻娟,喻娟在查房结束之后,示意我出去说话,在医生办公室,喻娟说:“你身边一下子两位亲人啊,你自己可千万不能倒啊,我主要是担心你啊。”
李艾疼痛难忍,不时大汗淋漓,*啡吗**的用量逐渐加大,间隔越来越短,许多时候处于昏睡状态,有时又呈现一种莫名的兴奋状态。建平哥伤心的说,李艾的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但我知道,李艾是清醒的。
一天上午,李艾显得有精神,说下床进卫生间,还刚刚坐起来,就突然休克了,李茜、二妹赶快叫来喻娟、蒋芳,她俩来后面色凝重,马上抢救,李艾昏迷过去了。
我趴在李艾身旁,在心里默默呼唤李艾,突然,李艾睁开眼睛,看到了我,用力抬起绑满管子的双手,我马上抱住她,她又闭上了眼睛,我不停呼唤李艾,李艾……
李艾丢下了我,不再回应。
六
马上就是清明节了。
今夜,天门山如梦如幻,澧水河如泣如诉。今夜,在浩瀚的星空下,我举起酒杯。
李艾,我敬你一杯。你离开快4年了。我给你说,你走之后,小妹、爸、妈也先后走了,也许你见到了,也许还没有,但一定会相见的。李艾,我知道,你最想知道我的近况,我又进了经投和张旅,现在又离开了经投和张旅,哦,你素来对这些不太在意,那我先说说优点:喝酒少了,看书多了;飙车少了,游泳多了。至于缺点嘛,缺点是一个也没改,不仅是缺点让我舒服,我是怕一旦改了,你以后不认识我了呀。
这阵阵清风,是你么?来吧,就着这漫天月色,盛满怀念和孤独,干杯。
2024年3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