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艾之名
1
临睡前，乔婉照例打开了微信。她有点强迫症，见不得消息栏有未读信息，每天睡前都要将无用的聊天对话框删除。
正当她将最后一个对话删除时，屏幕上突然又弹出了新的消息。
【嘉和学府公务群
2栋903:如果我们小区有业主是艾滋病怎么办？】
在刚被清理完消息的干净屏幕上，不管是加黑的“嘉和学府公务群”群名字，还是“艾滋病”这三个极为抓人眼球的小字，都尤为显眼，让人想忽视都难。
乔婉愣了几秒，随即立马坐起身，压着呼吸谨慎地打开了这条消息。
群里暂时还很安静，只有这条消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乔婉看着这行小字，又狐疑又不安，很想知道这条消息到底是不是空穴来风。可是，她又是最近才搬来的小区，和小区内的其他业主根本就不熟。再者，物业和业主委员会已经三番四次在群里说这是业主公务群，是来说正事的，在里面水群和打广告的业主将被踢出群。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搭腔时，屏幕上又闪出了一条新消息：
物业刘经理艾特了2栋903的业主：不要随便开玩笑，这是公务群。
2栋903: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开玩？
2栋903:关系到我们每位业主健康的事，难道不能称之为公务吗？
在2栋903业主连回两条消息后，群里顿时就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到底是哪个乱搞的啊？”
“我们小区就这么屁大点地方，要是真有艾滋病，那就好玩了？”
“妈呀，好吓人……”
……
在大家谈“艾”色变的一片言论中，乔婉也飞快的发送了一条消息，并艾特了2栋903的业主：
“请问那位业主家有没有小孩啊，小孩多大了，有没有遗传这个病？”
乔婉的消息发出后，其他人似乎也跟着找到了新的关注点，纷纷跟着道：
“听说这病可是遗传的，要是那业主家有小孩，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啊？”
“也不知道那业主家的孩子多大了，是在哪上学？”
“还能在哪上学，咱们小区外都是学校，大家花高价买这个破小区，不都是为了孩子？”
……
乔婉不错眼的盯着群里的消息，生怕错过了2栋903业主的回复。
可是等了好几分钟，也没等到那位业主的回复。
眼看着群里其他业主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说的话也是越来越难听，物业刘经理又发了一条：
“各位业主冷静一点，先不说这事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这也是业主的隐私，再说了，大家要理性看待，艾滋病也只是一种疾病，它也不是像流感一样容易传染的，大家对它应该有一个正确的认知。”
“你又不是一家老小住在小区里，当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既然你说这事还不知道真假，难道你们物业不应该去帮我们业主去核实这个情况吗？”
……
在一片片越来越难听的指责声中，一个卡通头像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我真的是想不明白了，影都没有的事，你们一个比一个上心。就算真的有艾滋病，你们能怎么办？难道还要赶人家走？”
卡通头像的话一出，立马遭到了群里其他人的炮轰：
“得又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若是真有业主有那病，那我可是真不敢和人住同一个小区了。”
“我看这人一点都不着急，八成他就是那位有病的业主。”
“是不是业主还不一定了，你看他都没备注几栋几号，搞不好就只是小区的租户而已。”
……
乔婉本就对这位卡通头像的话有点不满，一看其他业主的态度，瞬间也来了底气，噼里啪啦地跟着怼了一顿：
“我们花这么多钱买下这个小区的房子，就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安全有保障的成长环境，如果这个小区内存在安全隐患，我们作为业主，肯定是要上心的。”
她消息一发出，卡通头像当即改了自己的群昵称，3栋801&3栋802业主。
“搞得像谁不是业主一样，我是真不知道这年头还有人会因为有套房子就生出这么多的优越感。”
看到卡通头像新改的群昵称，乔婉瞬间表情讪讪，将新编辑的消息删除了，静静地看着群里其他人的聊天。
卡通头像倒是不慌不忙，怼完了乔婉后，又特地艾特了那位怀疑他有病的那位业主：“你的消息包括你的微信我都已经截图留存了，你若是不道歉，我等会就联系我的律师。”
卡通头像这番一本正经的操作，成功地震慑住了群里的那些七嘴八舌，闹哄哄的群里立马安静了不少。
就在乔婉担心这个话题会就此打住时，许久都没做声的2栋903的业主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这么护着人，难道你也是她的相好？”
不等卡通头像发飙，2栋903的业主又飞快地发送了好几条信息：
“你也用不着联系律师来吓唬我，我不怕。”
“但凡不是忍无可忍，我今天都不会来群里抖出这事，这几年小区因为维修基金的事，本就名声不好了，要是爆出有那脏病，大家都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当然像你一样有钱的业主可以不用在乎，反正新城的房子多得是，但我相信群里绝大部分的业主和我一样都是掏空了家底才能在嘉和学府安个家的。”
但很快，2栋903业主的这些消息又突然被撤回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撤回，让群聊天的气氛陷入了尴尬的安静中。
乔婉内心焦躁不安，虽然不想当出头鸟，但她太好奇这个事了，到底没忍住，还是小心翼翼地发了一串问号出去。
群里其他业主也紧随其后：
“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遛我们？”
……
物业刘经理适时出来圆场：“今天不早了，各位业主都早点休息，不过下次不许在群里开这样的玩笑了。”
与此同时，2栋903的业主也在群里发了一条道歉信息：
“不好意思，刚刚和大家开个玩笑的，最近在网上刷到关于这个病的事，所以就拿来和大家讨论一下。”
至此，这个话题才算结束。
2
不知道是出于女人的直觉，还是出于对这个房子的在乎，乔婉却并不觉得这是个玩笑。
就如2栋903业主撤回去的那条消息说的，群里大部分业主都是掏空了家底才在嘉和学府安个家的，她就是其中一个。
嘉和学府刚开发时，并没有什么地理优势，有一面还都是黄土坡，再说这个楼盘又不大，只有五栋楼，当时没人看好这个小区。
开发商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时给这个小区贴的标签是轻奢，宣传标语都是打造新城最好最高档的家园。借着这股轻奢风，倒也让嘉和学府在新城如火如荼的房地产中求得了一线生机，房价连续两年居于新城房价的榜首。
随着房地产开发的瓶颈期到来，新城的房地产开始了百花齐放，轻奢风早已不是什么新奇玩意了。
就在大家以为嘉和学府要开始走下坡路时，政府又大刀阔斧地围着小区外搞起了开发，不仅将政治中心转移到了小区附近，小区外的黄土也全部推平，建起了学校，新城最好的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在小区外。
发展到如今，嘉和学府这个小区内部虽然逐渐破落了，但它摇身一变，成了黄金地段里的学区房，地位也是稳步提升，房价一直以来都是居高不下。
为了让孩子有个好的起点，她就算和老公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也执意要将房子买在嘉和小区，为了凑齐房子的首付，不仅卖了自己原来的房子，还找双方父母凑了三十万。
可以说，嘉和学府的这套三居室，就相当于乔婉的命。
如果小区内真有艾滋病患者……不，她决不允许。
于是，乔婉又特地在群里找到了2栋903业主的微信，主动将其添加为好友，但她等了好一会，都没有等到对方通过。
“艾滋病”三个字就像蚂蚁一样在她心口处爬来爬去的，搅得她抓心地难受，她哪里还睡得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后，越想越憋的慌，只好把身旁熟睡的丈夫叫醒：
“醒醒，杨鸿，醒醒，和你商量个事。”
夫妻俩本就因为买房的事，闹了大半年的矛盾，要不是双方父母从中拉拢，俩人早就真扯了离婚证了，也就是搬来了小区后，两人的感情这才慢慢缓和。
再加上杨鸿是个程序员，一天五天班，有六天是要加班的，本就用脑过度，好不容易睡个好觉，被人吵醒，自然有气，“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想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商量？”
乔婉本就烦躁不已，被他这么吼了一顿，脾气也上来了，“你少睡半个小时会死啊？你反正一天到晚只管上班，家里的事，孩子的事，你是半点不会操心。”
杨鸿知道她的脾性，不想半夜和她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努力压着脾气，“那你倒是说，商量什么事？”
乔婉自以为将丈夫拿捏地死死的，依旧没什么好气：“刚听业主群里有人说咱们小区有业主是艾滋病……”
杨鸿打了个呵欠，一副不是很上心的样子，“然后呢？”
乔婉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态度，有艾滋病和咱们同住一个小区呢。”
杨鸿有些受不了她尖细的声音，皱了皱眉，“小区又不是咱们一个人的。”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是哪栋的业主？”
乔婉不满他的轻描淡写，轻哼了一声，“还不知道具体是哪户了。”
“……”杨鸿有些无语，转过身去不想理她。
乔婉却有些不依不挠，凑了过去，“如果咱们小区真要有得那脏病的人，我肯定是不依的。”
杨鸿不耐烦地推了推她，“你怎么不依？这房子当初可是你千挑万选非要买的。”
“这还不是为了妞妞赢在起跑线上，要是不把房子买在这里，妞妞现在怎么上这里的幼儿园，以后怎么上这边的小学？”
杨鸿懒得和她争，“行行行，你说得对。我明天还要早起了，先睡了。”
乔婉对他的敷衍很不满，倒也没有纠缠下去，只是撒气地踹了他一脚。
3
一连几天，乔婉都一门心思惦记着这件事。
2栋903业主的好友申请迟迟没通过之后，她又将那天的群消息仔细看了一遍，将那些反应最激烈的业主都加了好友，然后十几个人又组了一个小群，继续讨论这件事。
这些人中压根就没有知情的，乔婉除了每天和她们在群里同仇敌忾地谴责那位“如果得病”的业主一番，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搜集到。眼瞅着大家对这事的热情都快被浇灭了，乔婉更是惴惴不安。
于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乔婉带着果篮敲响了2栋903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正是2栋903的女业主陈姐。
对于她的不请自来，陈姐很是防备，只开了手掌宽的一条门缝，“你找谁？”
乔婉立马友好地递上果篮：“姐，冒昧打扰了，我是4栋504的业主乔婉，前面才刚刚搬进来，今天有空，便来拜访一下您。”
闻言，陈姐立马收起了脸上的戒备，上下打量着乔婉，随即把门打开了，“进来吧。”
进了屋，陈姐也没有招呼她，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面对陈姐的直接，乔婉也就不兜圈子了，径直跟着陈姐到沙发上落了座，“姐是个真心人，那我也不瞒您说，确实是想来问你点事的。您也知道，我们当父母的，最在乎的就是孩子的健康和前途……”
陈姐睨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你要不说你是4栋504的业主，我还真不会让你进来。”
乔婉愣了愣，有些不解，“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姐低头沉吟了片刻，“你对面那户是503吧？”
乔婉一颗心莫名地就跳到了嗓子眼，“是。小区五栋楼的格局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陈姐看向她，“那你可要多注意了。”
乔婉顿时跳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陈姐意思是……那……那……”
“我可什么都没说，只是好心提醒你。好了，我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就不留你吃饭了。”
乔婉仍旧处于震惊中，整个人都懵懵的。
陈姐送她出门时，拍了拍她肩膀，“那女人单身带娃，你可得防着点。”
回到家后，乔婉仍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在自家客厅呆坐了许久，才察觉到家里没人。
一想到有艾滋病就住在自家对面，她就慌地不行，连忙给杨鸿打电话，“你把妞妞带去哪了？”
“你这么紧张干嘛？妞妞吵着要出来玩，我就带她在小区下面的儿童游乐场逛逛。”
嘉和学府当初就是奔着轻奢小区走的，虽然小区面积不大，但配套设施都挺齐全，儿童游乐场就建在3栋一层。
“你在小区哪里，我刚刚就是从2栋过来，怎么没看见你们？”
“我哪知道你没看到我们……”
不等杨鸿把话说完，乔婉就挂了电话，然后立马跑下去找女儿。
结果一过去就看到杨鸿和一年轻女人聊得满面春风的，她瞅着就来气，走过去黑着脸道：“不知道是妞妞吵着要出来玩，还是你要出来玩？”
当着外人的面，杨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旁边的年轻女人也看出了他的尴尬，笑着缓和气氛：“你肯定是家务没做完，就偷溜出来了，怪不得嫂子生气了。”
乔婉这才给了女人一个正眼，虽然不认识，但初来乍到这个新小区，想着还是与人为善的好，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可不是，一上午了，连地都还没少了。”
“家务这事确实挺琐碎麻烦的，做起来费时费力。刚和哥聊天说，你们就住4栋504，我就住503，正好和你们对门对户，下次家政来做卫生……”
“你说你是哪户的业主？”乔婉厉声打断了她。
女人被她吓了一跳，“503，4栋503。”
好巧不巧，眼下和自己丈夫在一起闲聊的人就是他们对门对户的业主小莫。
乔婉立马后退了几步，随即将在玩滑滑梯的女儿强行抱了起来，看了一眼滑滑梯上被自己不小心带翻的另一个孩子，又看看女人，声音都有几分发颤，“这是你孩子？”
小莫看着她，敛了笑，没有开口。
杨鸿看了看两人，有些莫名，但还是接了话，“说来我们两家还真是有缘分，我们是面对面的邻居，两个孩子也在同一个班了。”
杨鸿边说边欲伸手去将带翻的小男孩抱起来，手还没碰到人，乔婉就狠狠地打掉了他的手，“你不能碰他。”
她这癫狂的模样不仅吓到了滑滑梯上的孩子，把自家女儿也吓哭了。
见状，小莫赶紧过来把自己的孩子抱了起来。
乔婉看她就像看瘟疫似的，拉着杨鸿离地远远的。
杨鸿一把推开她，“你干什么？孩子都被你吓哭了。”
乔婉没理她，而是紧盯着女人，“你和你家孩子最好都离我们远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杨鸿忍无可忍，“你有病啊，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
乔婉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我有病？她才有病，你知不知道，小区里有艾滋病的人就是这个女人。”
4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乔婉说话的声音并不低，话一落，周围溜达的人都三三俩俩地凑了过来：
“什么，小区里真有艾滋病啊？你话可不能乱说。”
“哎哟，这不是4栋的小莫吗？”
“小莫有那啥病？真是瞧不出来了。”
“怎么瞧不出来了，她一个单身女人，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你是没去她家里看过，装修地可豪华了。你们说一个单身带娃的女人要是安分守己的，哪能有那么多钱？”
“哎呀，你们还去过她家里了，这要是真有病，你们可都得小心了。”
……
面对这些邻里刺耳难听的话，小莫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紧了自己的儿子，快步往自己家里去。
杨鸿一个大男人，却听不下去了，朝乔婉低吼了一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自己的丈夫，今天却因着一个外人吼了自己两次了。
乔婉不由想到了陈姐那句意味深长的“那女人单身带娃，你可得提防着点。”顿时醋意横生，冷笑道：“怎么，你也被人勾了魂？那可真是可惜了，人家有病，碰不得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大庭广众之下，杨鸿不想丢人现眼，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话就往自家去了。
乔婉这会也无心和邻里八卦，见他走了，也抱着女儿往家里去。进了电梯，她又在那嘀咕：“也不知道刚刚那女人乘的是哪部电梯 ，以后是千万不能和人同乘一部电梯了。”
杨鸿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和她沟通：“乔婉，好歹你也是上过大学的，就算真有艾滋病，你也知道它有效的传播途径是什么吧？”
“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你看大家的话说得那么难听，那女人都一声不吭的，指定就是真的有。”乔婉边说边出了电梯，一看到对门503的门牌，她就觉得心口堵地慌，急忙开门回了家。
一到家里，她就指挥着杨鸿去给妞妞放洗澡水，自己则麻溜地给妞妞脱了衣服，也不管孩子冷不冷，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孩子每一寸皮肤。
一边检查还不忘一边教育妞妞：“妈妈和你说，以后都不能和刚刚的那个小朋友一起玩了，看到他就要离得远远的，知道吗？”
妞妞抿着小嘴，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才小声问她：“莫以轩对我最好了，他经常拿零食和小朋友分享，妈妈，我想和他玩。”
乔婉立马冷了脸，“妈妈说不许就不许，以后更不能吃他给的东西，听到没有。他妈妈有病，搞不好他也有，要是传染给你，那爸爸妈妈都不要你了。”
妞妞瘪着小嘴，眼泪汪汪的，别过脸不理她了。
杨鸿走过来接过女儿，压着脾气道：“妞妞才多大，你和她说这些干什么？”
“不和她说清楚，难道任由她和那女人的孩子玩在一起。小孩子之间难免磕磕碰碰的，到时要是不小心血液接触了，可就晚了。”
看着乔婉越发市井女人的刻薄模样，杨鸿心中厌恶不堪，又觉得俩人现在根本无法沟通，但他又真的不想浪费精力吵架，只得沉默着抱着女儿去洗澡。
乔婉以为是说通了丈夫，心里好受了不少，拿出手机就准备和小群里的那些业主汇报情报。
然而就在她抱着女儿回家的这会功夫，就有人忙不迭地在业主公务群里说了这事，不用她说，大小群里都炸开了锅。
乔婉飞快地扫了一眼各群里的消息，看到各位业主对503都是一副嫌弃厌恶的态度，她心里莫名一阵安心。
她小心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在公务群里丢下了一条消息：“我们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以后可真是防不慎防呢，偏偏家里的小朋友还和人是同班同学，这以后可不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啊。”
乔婉消息一发出，群里不少业主都纷纷艾特她：
“你们一家可更得注意了，正对门对户了。”
“我听人说你们一家才搬进小区没多久，没想到正摊上这么一邻居，可真是倒霉。”
“听说503还是个单身美女，你可得把你的小家看紧了，要是旁人也就算了，不然你都跟着倒霉。”
……
乔婉看着满屏的消息，顿觉和小区里其他业主的关系都亲近了不少，她第一时间就将同层的其他两位业主拉进了自己小群，随即又将艾特她的业主都添加为好友，通过后，又把人拉进了自己创建的业主小群里。
经过一个周末的努力，她的小群里就拉来了两百三十八位业主。
整个嘉和学府就五栋楼，每栋楼19层，除却一层是公共区域，其他每层四位住户，先常住的业主也就三百四十户左右。
如今，百分之七十的业主都是和自己统一战线的，乔婉觉得，除去这根叫“艾滋病”的心头刺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5
乔婉深知趁热打铁的道理，一旦大家的情绪缓和了下来，那要拔刺就难了。
为此，她每天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在小群里和大家讨论这个事，目的就是为了煽动大家与她同仇敌忾。
然而，其他业主虽然背地里都是一副对503业主恨的牙痒痒的样子，但并没有谁去公务群里提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
眼看着公务群里对503业主讨伐的声音越来越小，乔婉就有些坐不住了。
这天晚上，她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正好看着一戴着帽子的男人从503出来。
男人个头挺高，乔婉也没好意思盯着人看，也不知出于什么心里，就跟着男人一道进了电梯，随手扔了垃圾后，也没急着上楼，而是远远地跟在了男人身后。
她原本只想找个光线好一点的地方，从背后*拍偷**一下男人，却不想还没走几步，就发现男人进了2栋大门。
这一发现，顿时让乔婉像打了鸡血一样，立马就分享到了自己建的群里：
“2栋的家人们要注意了，我刚刚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个男人从503出来，现在这个男人可是回了2栋。”
“你看清那男人长什么样了吗？”
“有没有拍个照片，让我看看，我家那个半小时前说去买烟，这会还没回了。”
“愁，我家那个死鬼也还没回来。”
“还好还好，我家男人一直在家。”
……
群里一片七嘴八舌，大家一边八卦一边忧心忡忡。
直到乔婉说了男人的装扮后，确认不是群里谁家老公之后，这些主妇才齐齐松了口气。
乔婉却是存心不想让大家放下戒心，又装作无意地发了一条：“不过小区的路灯老化不怎么亮，我也没具体看清楚，要是他换了件衣服，我估计也认不出来。”
一些自家老公在家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业主也跟着附和：
“我看大家还是提防着点的好，你们没看到公务群里的有些业主，503都默认自己有病这一事了，群里还有不少男业主替人说话了。”
“所以说男人都是贱的很的，就喜欢*货骚**。”
“如果那人真是咱们2栋的，大家都出门看看，看是谁家这会有穿黑衣服又戴黑帽子的人上来。”
……
乔婉点到为止，又将话题引到503业主身上来：“这503现在对咱们来说，就跟个定时*弹炸**似的，我们每天这么提心吊胆地过着也不是办法啊。”
“可不是，你们是不知道，我最近每天都恨不得跟着我崽去幼儿园。”
“你也倒霉，你家孩子不仅和她孩子同班，还是同桌了。”
“说起这事，我就愁的心口疼，这小孩子皮娇肉嫩的，随便什么东西戳戳 ，哪里碰碰就一个小口子，这要是孩子们闹到一起，发生点什么意外可了不得。”
“我是正是这样担心的，所以我每天送孩子去幼儿园，都要跟老师千叮万嘱，让孩子不要和那家孩子一起玩。”
“但是小孩子在学校，幼儿园又那么多的小朋友，人老师哪里顾得过来呀。”
……
在看到大家的这些话之后，乔婉佯装无奈道：“唉，毕竟小区也不是属于咱们哪一个人的，我们拿503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被她这么一煽动，群里立马就有人坐不住了，“小区不是咱们哪一个人的，但也不是她503的，这个事必须得让物业给咱们一个解决办法。咱们一起商量下，看看能不能让物业帮着咱们劝退一下503，毕竟她如今住小区里，猫嫌狗弃的，要是我，还不如换个陌生的地方重新生活了。”
对于她的提议，群里不少人都十分赞同。
对此，乔婉十分满意，她等的就是有人来开这个头。
6
又过了一个星期，乔婉他们群里就派出了代表去和物业协商这个事。
为了掌握第一手消息，乔婉还特地请了半天假。
物业刘经理一听说他们的来意，当即回绝了，“各位业主，实在是抱歉，这事我们物业还真帮不上忙。”
要不是怕得罪这些小团体，刘经理都想拱手作揖叫她们姑奶奶了。
毕竟在他看来，她们自认为合理的要求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
“怎么帮不上忙了，你们物业的职责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方便业主的生活，守护业主的安全吗？”
“就是，如今小区内存在这么大的健康隐患，你们物业难道没有一点责任？”
……
去的这些人，除了乔婉只在心里做事，其他人都是能说会道的主，刘经理哪里顶得住，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他们这么多人的尖酸刻薄，最后也没了耐心，公事公办道：“我早就在群里说了，我们的卫生法明确规定，对待艾滋病人的原则是优先接受，尊重与保护，不允许歧视，更不能拒绝入住。”
“我们又不是拒绝她入住，只是让她为我们大家多考虑考虑，主动搬出小区。”
“就是，你也别跟我扯什么法不法的，如今她一户住在这里，影响我们整个小区，那总不能让我们大家都搬走吧。”
“说白了，我们物业只是你们小区雇的打工人，做不了你们小区业主的主，你们和业委会说去吧。”刘经理被他们理直气壮的态度给气笑了，也懒得和他们沟通了，直接将业委会的人叫了过来。
业委会如今拿着这个事也是头疼不已，他们同作为小区的业主，自然也是希望小区内不会有503这样的业主的，毕竟艾滋病并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但业委会的成立，就是为了维护小区业主的公平正义，他们无权把人赶出去。
除此之外，4栋503的业主是最支持他们业委会工作的一个。
嘉和学府十几年了，小区内很多设施都开始老化，再加上当初开发商走的是轻奢路线，小区内的设施都是高端品牌，维修起来，仅一部电梯就要十几万，业主们既不愿意轻易动用维修基金，也不乐意筹资。
就拿上次小区门口搞规划时，业委会想筹两万块钱，均摊到业主也就每户五六十块，结果筹了大半个月，愣是只有几十户业主交了钱，最后也是人4栋503的业主看不下去了，索性她一个人出了。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让他们业委会怎么好意思去劝人家搬出小区？但眼下是大部分业主的诉求，他们业委会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
是以，早在业主群刚爆出这事时，业委会谭主任就让业委会成员不要发言，他就祈祷业主们只是一时八卦，等过了这个风头就平息了。
哪曾想，大半个月过去了，事情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了。
谭主任没办法，只好出来和这些人打太极：“我们这是个健康、安全的小区，我们也尊重并关心每一个业主。艾滋病并不可怕，我们应该消除我们的恐惧和刻板印象。”
“谭主任不怕，反正我是怕的，要我和她同住一个小区，反正我们都不乐意。”
业委会成员里有个年轻男人，就见不得他们这副咄咄逼人的样，“你不乐意大可搬出小区，何必要求人家搬走呢？”
“凭什么是我们搬，又不是我们有病？”
“我看你们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就是瞧着人如花似玉的，又是单身，舍不得吧？”
……
男人显然是个暴脾气，被几个女人这么一顿嘲讽，火气一上来，就将快要骂到自己脸上的女人推了一把，女人一个趔趄，身后的人都跟着摔了一跤。
这下还了得，场面顿时一片哭天抢地的混乱，就连劝架的谭主任和刘经理，都不知道被谁挠伤了脸。
最后还是围观的其他业主报了警，才控制住了场面。
7
乔婉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进去，但跟着拉架劝架，脸颊处也不知在哪撞青了一块。
吃晚饭的时候，杨鸿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脸上的伤，他连业主群都没进，自然是不知道白天发生的事，便随口问了一声：“脸怎么青了？”
“今天杨姐他们和业委会的人闹了起来，脸不知道被谁撞到了。”说起这事，乔婉就有点兴奋，“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凶了，杨姐他们放话说，不把咱们对面那女人赶出小区决不罢休，这么一想，受这点伤也值了。”
杨鸿看着她这一脸的幸灾乐祸，只觉得陌生：“乔婉，不要告诉我，你在联合其他业主赶人家走？”
乔婉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好坏，以为他是怕自己去当那个出头鸟，“哎呀，我知道的，我不当那个出头鸟，我顶多就在后面煽风点火一下……对了，你可得离那女人远点，那女人厉害着了，听人说，她和小区内好多男人都有一腿。就那个2栋903的陈姐，她儿子长得标标致致的，又年轻有为，但偏偏就像被那女人勾了魂……”
“够了。”杨鸿实在听不下去了，筷子重重一摔，“你现在让我越来越陌生了。”
乔婉这才察觉不对劲，也放下了碗，“你什么意思？你魂也是被勾走了是吧，一说到那女人的事，你就和我发脾气。”
杨鸿太阳穴突突地犯疼，没心情和她吵，起身拿了车钥匙就出了门，压根就不理会乔婉在身后的大喊大叫。
乔婉气得咬牙切齿，但也并未将这次的争吵放在心上，骂骂咧咧了一阵，也没心情吃饭了，任凭女儿一个人在餐厅吃饭，她拿着手机又去小群里和盟友们吐槽：
“气死我了，我老公刚刚也因为那女的也跟我吵了一架。”
“真不知道那女人有什么魔力？”
“还能是什么魔力，还不是男人都爱*货骚**的骚气。”
“可真是可怜了陈姐，你说她辛辛苦苦把儿子培养这么大，结果如今愣是被那*货骚**勾了魂，不惜和陈姐断绝母子关系也要娶那么一件*货烂**。”
是了，那次乔婉倒垃圾碰到的人不是别人，就是陈姐的儿子陈宇。
两年前，小莫搬进小区的那天正逢陈宇带着几个小朋友在小区4栋下面的室内球室打乒乓球。
小区内过道窄，搬家公司的大货车根本就进不来，小莫不得不跟着搬家公司的人一起把家具搬上楼。
陈宇无意看过去时，正瞥见她费力搬着一张小茶几的狼狈模样，便热心地帮了人一把。
小莫虽比陈宇大上三岁，但她个头娇小，说话也带着点童声童气，再加上会打扮，如果她不说，没人会觉得她比陈宇大。
这一帮忙，陈宇就对人上了心，隔三差五就约人看个电影吃个饭什么的。
小莫起初是拒绝的，但也架不住陈宇的死缠烂打，更何况陈宇本身就有着吸引女人的好皮囊。
陈宇纠缠了大半年之后，小莫也就半推半就地和人谈起了恋爱。
对于两人的关系，陈姐也是知情的。
起初，她是不反对的，虽然对小莫的年纪有些耿耿于怀，但瞧着人模样性格都好，再加上一口气就全款买了小区的大套房，瞧着赚钱的能力也不差，她对这个儿媳也挺满意，就想着再考察个一年半载，最好是等人怀孕了，就可以商量婚事了。
毕竟这个年头的社会关系太乱了，小区里就时常有老太太抱怨自家的儿媳怀不上，听说越是漂亮的姑娘就越在外面乱来，她可得防着点。
结果大半年过去了，她同儿子旁敲侧击，才知儿子根本就没和人发生过关系。
陈姐虽然觉得自家儿子有那么点不争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小莫这姑娘洁身自好，想来这样的姑娘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在她一门心思谋划着让儿子赶紧把人娶回来时，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小莫的前夫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她和陈宇的事，直接找上了陈姐，“让你儿子趁早打消娶莫婷婷的念头，那*货烂**可是有艾滋病的。”
他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陈姐劈了个措手不及。
陈姐想起这大半年来小莫对她的好，不愿相信小莫有这种病。
于是亲自带着陈宇上门去求证：“小莫，你离婚有孩子这事瞒着我们，阿姨姑且不谈，就问你，你有艾滋病这事是真的吗？”
心底最深的秘密被人彻底揭开，小莫反而松了口气，但还是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染上这病的，但请你们相信我，绝对不是我乱搞，除了贝贝的爸爸，我真的没有和……”
不等她说完，陈姐就打断了她的话，“小莫，我相信你是个好女孩，阿姨也谢谢你，这半年来你一直恪守底线，没把陈宇带入深渊，希望你以后也能做到如此。”
说罢，陈姐就拉着还来不及消化这些消息的陈宇走了。
陈姐原以为，亲耳听到小莫承认自己结过婚有孩子还有那种病的陈宇肯定会离人离得远远的。
却不想三个月后，陈宇就和她说，他要和小莫结婚。
不管她怎么劝，陈宇就是铁了心要娶小莫。
陈姐拿儿子没办法，这才迁怒于小莫，所以那晚才会突然在群里提起这件事。
她抖出这件事，本意是想让小莫认清自己，知难而退。
谁知道全小区对小莫的排挤，反而让陈宇越挫越勇，即便和陈姐断绝母子关系，他也要娶小莫。
本来这些事也没人知情，但陈姐今天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刺激，提着一篮子烂菜叶去4栋503门口边扔边破口大骂。
儿子铁了心要娶小莫，陈姐是彻底豁出去了。
8
有了陈姐这么一带头，乔婉小群里的盟友也愈加肆无忌惮，不仅到处添油加醋地编排小莫，没事就学着陈姐，拿着臭鸡蛋或是一些恶心的垃圾堆到小莫门口。
乔婉和人对门对户，少不了要被波及，但一想到众人的目的是为恶心小莫，她也就大大方方地忍了。
物业和业委会这边虽看不过眼，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来是参与其中的业主太多，他们管不过来；二来也是怕了小区里的长舌妇，担心忙没帮到，反倒自己惹身骚。只能在群里装模作样地批评几句，心底却暗暗祈祷4栋503的业主能“知难而退”，快些自己搬走。
谁都没想到小莫这么能忍，被小区里其他业主轮番辱骂了半个月，愣是一声都没吭，每天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小莫沉得住气，乔婉他们却着急了。
“503是压根就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也不过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
“我是真没想到这女人的脸皮居然这么厚，我要是她，都恨不得去死了。”
“要是脸皮不厚点，咋勾得到男人？说到这，我都替陈姐生气，真不知道这陈宇怎么想的。”
……
乔婉看大家说了半天又把话题偏远了，不得已只好说了下自己的想法：
“我看503这个人是刀枪不入了，我们是拿她没办法的。我听妞妞说，她家那孩子最近老和幼儿园的小朋友打架，要不咱们和幼儿园的园长谈谈？谁知道她孩子有没有那病，我相信幼儿园那边也冒不起这个险。”
“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了。”
……
大家一合计，当天就派了代表去和幼儿园这边交涉。
就如乔婉所说，幼儿园的园长担不起这个风险，再加上小区内业主的刻意教唆，小莫的孩子被大家排挤，原本性格开朗活泼的小男孩变得异常沉闷暴躁，这几天更是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动不动就和小朋友打了起来。
如今听了乔婉他们的话，更是将小莫的孩子当成了烫手山芋。
于是，隔天小莫去接孩子的时候，就被园长谈了话，委婉地表示孩子不是很适应幼儿园的生活，让她先带回去适应。
小莫自然知道校长的意思。
牵着儿子回小区的途中，才四岁的孩子对她说：“妈妈，你别哭，他们不喜欢我们，我们也不要喜欢他们了，我讨厌他们，讨厌幼儿园，讨厌这个世界……”
那一晚，从没在业主群发过言的小莫在群里带着哭腔嘶声力竭道：
“为什么你们要这么逼我？
我有病，但我伤害过你们吗？就连丢垃圾，我次次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好，生怕给你们造成了影响？
可你们呢？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我的孩子和你们的孩子一样，都是正常人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一个孩子，他才四岁啊，正是感受世界美好和爱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去伤害他？
是不是我们有艾滋病的人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晚，业主群里没人同情失态的小莫，更没有人安慰她。
有的只是变本加厉的谴责：
“那是你们活该。”
“艾滋病人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免得害人害己。”
……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赶人走，所以每个人都想成为那根赶走她的棒子。
却不想，她们的这些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9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六，乔婉心情大好地带着女儿下来小区溜达，热情地和小区里的业主打着招呼。
自从大家齐心协力赶走了4栋503的业主之后，乔婉就和小区里的各位业主打成一片了，大家一有时间就聚在小区里畅谈八卦。
从高处看下去，小区里好一片欣欣向荣的和谐景象。
然而，这种和谐没维持多久，乔婉就只听见“砰”的一声。
紧接着，乔婉感觉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腿处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愣愣地低头去看，一眼就瞥见了小莫瞪着眼睛满脸是血的脸，从高处“砰”地掉落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4栋503的业主——莫婷婷。
乔婉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沾过血的小腿处正好擦在地面的碎石上，一股强烈的刺痛涌来，“啊……”
顿时，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声彻底打破了嘉和学府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