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叙事与人本主义心理咨询
本章我们要讲的是叙事与人本主义的汇通。我发现,把叙事和人本放在一起讲还是很有道理的。原因有以下两点。
第一,可能很多学叙事疗法的人会有这样的体会,觉得叙事疗法的很多工作方式,本来就跟人本主义疗法很像。也就是说,叙事是挺人本主义的一种疗法。
第二,从理论渊源上来看,作为一种后现代思潮启发下的疗法,叙事疗法本来就受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很深。我们知道后现代思潮的源头有不少跟存在主义哲学有关,所以我觉得这个话题是一个很自然的话题。
我觉得,在该议题中,有很多方面还是值得我们去思考的。二者既有一些共性的东西,也有一些非共性的东西。例如,叙事疗法和人本主义疗法在态度和理念等方面是相同的,但是也在某些方面存在细微的差异。我觉得,能把它们的共性和细微差异的部分搞清楚对我们学习叙事疗法是很有帮助的。
叙事与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共同特征
大家知道,人本主义心理咨询是四大咨询流派之一。它是在反对精神分析和行为主义的基础上,由马斯洛提出来的。当然,马斯洛在基础理论方面的贡献比较大,而罗杰斯在临床方面的贡献可能更大一些。罗杰斯曾经作为发起人和马斯洛一起建立了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会,也就是如今的人本主义心理学会(AHP),但是不像以前那么活跃了。当时罗杰斯的很多观点都在美国引起了比较大的轰动,被人们广为接受。他的很多基本理念被视为心理咨询的基本原理,被视为“金科玉律”,所以现在所有的疗法都会采用人本主义疗法的一些理念。换句话说,就是人本主义疗法的趋向慢慢被融入到各个流派当中,而失去了独立存在的形式。所以从很多方面来看,人本主义疗法都是日渐式微的趋势。
当然,这个说法其实对整个心理咨询业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对人本主义疗法这个流派本身来说又不是一件好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们跳出门派之争来看,这是一件好事,也就是说,人们在心理咨询这个领域逐渐发现一些具有共性的基本的原理,对于这个学科的日臻成熟是有推动作用的。
下面我们从哲学传承的角度来看人本主义心理咨询的基本主张。“以人为本”的说法在现代汉语语境里也是耳熟能详的,不管是专业人员还是普通老百姓都很认同这种说法。可是这种说法从哲学的角度看是一个不精确或者说表意不清的概念。为什么呢?因为“以人为本”的说法没有界定人的概念,也就是究竟以什么人或者以人的什么属性为本。不同的人在使用这种说法的时候,会有独特的理解。
其实,一切以人为研究对象的学问,皆是以人为本的。它们的差别只在于对人的界定不同。如果有的人对人的界定是和动物没有根本差别的,那他就会通过研究动物来推断人的行为问题。但也有人把人比作计算机信息处理系统,那么,当他在研究人的时候,对人性的界定就会仅仅从这个角度入手。
因此,当我们用“humanism”来表示人本主义心理咨询的时候,其实它是有特指的。它是指在一系列有关人的界定的指导下所进行的一系列心理实践。它最经典、最核心的一个观念就是人是不可以被简化的。心理学界普遍用简单的心理现象来研究复杂的心理现象,也就是用简化论(reductionism)的方式。因为人的心理现象很复杂,要直接研究复杂的心理现象很困难,所以大家就有这样一种共识:以数学家的思维方式,把复杂的问题变成简单的构成部分,然后再一个一个去研究。而人本主义心理学就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人的基本属性恰恰在于其复杂性。所以一旦把它简化的话,说的就不是人性,是不对的。所以人本主义心理学的第一个主张就是人的不可简化性。
这个主张在叙事疗法里面是有呼应的。叙事疗法认为人是不可以被界定的。我也经常说:“人是不可以用一个标签来界定的。”因为这个界定会不可避免地简化人本身具有的复杂性。如果人本来就是复杂的,那你可以用一种简化的方式来看,但你首先要回答的一个逻辑上的问题就是,这种被简化的人性还是不是人性。这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过去,因为哲学的发展不够精细,在研究人性上,哲学有那么一种“偷懒”的倾向,就是用研究物理的方法来研究人性。这是一个有问题但是真实存在的倾向。
第二个人本主义心理学的核心理念是整体论。所谓整体论和简化性稍微有一点不同。整体论不仅要从个体的不可还原性入手,还要考虑人际关系等因素。在这一点上,叙事疗法比较关注个人所处的宏大的语境对于个体叙事的塑造所产生的影响。因此,考虑到这个因素,你会发现叙事疗法在这一点上和人本主义是一致的。
人本主义心理学的第三个核心理念是人本主义心理学是现象学取向的。所谓现象学取向是指它比较主张就事论事,比较反对通过一个事件推寻某种本质。因为现象学会把一切显现的现象当作研究对象,所以要保持现象的原汁原味,而不是通过一定的解释体系将它去伪存真,去粗取精。现象学认为,透过现象,你看到的可能还是现象,只是看到的是你更加希望看到的现象,而不是背后有什么本质。也就是说,我们通过一个人做的某一件事去判定这个人的本质,在人本主义心理学看来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这在叙事疗法看来也是一件不可接受的事情。叙事疗法认为通过一个人做的事情本身,你可能无法判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且即使你通过叙事的对话去了解他做这件事的起心动念、意愿和想法,你也不能去判断他就是某种人。因为这个人不可避免地总处在一个不断生成的过程当中,他会不断地变化。他在某个时候、某一个语境中、某一个情境当中是会随着其境遇的变化而发生变化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是不可以被界定的。
这种现象学的思路会让我们对人性抱持一种生成性的期待。大家知道卡尔·罗杰斯有一部经典的作品叫《个人形成论》(On Becoming a Person)。从书名上,你就可以看到他的一个很关键的趋向,那就是他会认为人是处在一个变化的过程当中的。假如我们可以将人用其属性来界定的话,那心理咨询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因为所有的解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虚假的解决,所以不能从根基上去改变。
然而,如果从过程论或者生成论的角度去看,就不一样了。从生成论的角度来看,我们所有的来访者都处在一个通过对话来生成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的过程当中,那么治疗就会显得很重要。因为你以什么样的方式去交流,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对话,将会决定这个人变化的方向和程度。所以这个时候心理咨询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
将人本主义心理学的这几个特点汇集到一起,就会凸显出人本主义心理咨询过程中经常用到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咨询师会经常性地问来访者的感受:“你感觉怎么样?”这一点在别的一些疗法里会显得有些突兀。也就是说,来访者的感觉在很多传统的疗法中是不重要的。当然,你不要用行为疗法等疗法的新的发展来反对这种说法。因为其他流派后期都整合了人本主义的一些观念,所以使用其他流派疗法的咨询师也会询问来访者的感受。严格来讲,美国人本主义疗法协会说现在没有别的疗法了,所有的疗法都变成了人本主义心理咨询的疗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叙事疗法:比人本还人本
从以上角度来看,叙事疗法与人本主义疗法非常像,那么叙事疗法还有什么独特之处吗?它有什么贡献呢?有人说,尽管叙事疗法和人本主义疗法很像,但是它是一种比人本还人本的疗法。那这种说法从何而来呢?其实这就会涉及叙事疗法和人本主义心理咨询在理念上的细微差别。
人本主义心理咨询的思想根源
叙事疗法是一种建构主义的理论取向,所以它反对从本质论的角度来预设人性。人本主义的现象学取向其实也是这样的。可是我们又不能不看到人本主义在临床上对人性还是有一些预设的。比较经典的一个预设是:罗杰斯认为人是有类似本能的成长性的。所谓类似本能的成长性指的是什么?罗杰斯认为,所有的人,只要你给予他足够安全和包容的环境,降低价值条件的作用,不评判、不指导、不去影响他本来的那种发展趋势,那么他就会做到自我实现。或者说,他自我实现的本能会让他最大程度地使用他的心理资源,从而让他成为他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请注意,虽然这种表达方式很精巧,但是它还是预设了一些东西,比如那种先天的、本能的、自发的成长性。
这当然可能会受时代精神的限制。罗杰斯这个理论的提出,是受到了中国道家思想的很多影响,但他并没有进行太多的反思。道家的思想对于心理咨询来说,其实是有一些价值取向上的差异的。从“道”的层面去讲,的确如此——没有价值的评判,没有什么好坏,所以一切顺其自然就是最佳的状态。所以大家知道,人本主义心理咨询师是以一种尽可能无为的方式在做咨询。
这是和罗杰斯早年的经验有关的。
罗杰斯早年和他的家人生活在一个大农场中。这个农场非常偏僻,周围也没有什么邻居,他们都比较孤独。罗杰斯主要是通过阅读、童子军训练来获得教育的。由于他的父亲是基督教清教徒,所以反对享乐,强调刻苦努力地工作。由于受到宗教教义的约束,他的童年很多时候都处于对神的*渎亵**的恐惧和紧张当中。举例来说,他读大学时第一次喝到苏打水就感觉很不安,因为那个苏打水是有味道的,不符合他们的教义。按照他们的教义,喝水只能喝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清水,如果喝那种可以带来快乐感的有味道的水,或者含有酒精的饮料,就是对神的*渎亵**。后来他在哥伦比亚上大学,本来是学教育的,但是在童年种下的宗教种子让他对宗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他就去了那边的一所协和神学院学习,后来成为这所神学院的年轻学者。本来他毕业后应该去当牧师,但是在当时学校中存在一种奇怪的革命精神,包括罗杰斯在内的部分学生对上帝产生了怀疑,于是他们希望学校能支持他们去游学,以便更加自由地去探讨学问。没想到学校竟然支持了他们的这个要求,于是他们在学校的支持下来到中国考察。有文献记载,罗杰斯曾在日记里写到,他们坐船来到了中国,然后他在上海的城隍庙吃小吃,并受到一个会说英文的道教徒的影响,对道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虽然罗杰斯在后期没有特别强调道教,但是他和马斯洛一样还是会经常引用道家的一些说法。
我提及罗杰斯的这段经历是想说明,人本主义心理学的无为而治的思想还是有它的思想源头的——中国道家思想。这从自然哲学的角度去讲是没有问题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人本主义治疗的理念
人本主义治疗心理疾病的理念是,人们之所以出现心理问题,就是因为没有按照自己本来的样子去发展。具体来说就是外部评价让人们受到了价值条件的作用。所谓价值条件的作用是指别人对你的爱是有条件的,这种有条件的爱使你扭曲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去满足别人的期待,形成两种比较矛盾的自我。这就形成了所谓真的自我和假的自我,以及所谓理想自我和现实自我之间的差别。
这种理想自我和现实自我的形成过程在罗杰斯看来是一种人为的东西。他觉得这种理想自我与现实自我的张力是在人际关系中形成的,主要是早期的照料者(caregiver),如父母,对孩子的期待会塑造孩子较矛盾的理想自我和现实自我的体验。这样一来,治疗就会变得很简单,治疗的目的就变成了缩小理想自我和现实自我的差距。
人本主义心理治疗生效的三个条件
那么,如何缩小理想自我和现实自我的差距呢?在罗杰斯看来,就是在咨询室里由咨询师去创设一种特殊的人际关系,让这种人际关系唤起来访者做出改变的内部动力。这种人际关系需要具备三个条件:(1)无条件的积极关注;(2)真诚一致;(3)共情。他认为,只要能够建立起具备这三个条件的人际关系,咨询就一定会生效。他将其称之为咨询生效的三个充分必要条件。对于为什么咨询必然会生效,罗杰斯并没有过多提及。他是通过观察,或者说基于他做的案例提出的这一理念。如果非要他做出解释的话,那他会说:“就是这样的,我的经验就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我们就要从叙事疗法的角度去重新审视这一理念。如果存在这样一种现象——通过建立这样一种人际关系,来访者就可以发生积极的改变,那我们不禁要问,这种人际关系是如何形成的呢?人本主义可能向我们展示了一些现象,而后现代主义叙事疗法其实是在批判精神、质疑精神的指导下,帮助人们去了解这种现象的机制形成的原因。
人本主义心理治疗的过程
我们知道,在前面所提到的人本主义心理所创设的那种包容、安全的环境里,人是会去探索自我、了解那些未知的部分的。罗杰斯把心理咨询的步骤分为11个阶段,大概的过程是这样的:刚开始的阶段,来访者会将咨询师理想化,会觉得咨询师是他的救星,当他有求助愿望的时候,就可以建立这种求助关系,让他感受到温暖、包容、无条件的爱……慢慢地,他会接纳自己的不理想。在接纳自我之后,他才开始去探索自己内在的东西。然后逐渐放下戒备,开始活出一个全新的自我。
以上是对过程的描述。因为人本主义心理咨询要求咨询师尽可能少地去干扰来访者,所以咨询师在治疗过程中说的话是很少的,他常用的技术就是倾听、镜映(reflexion),不论是对内容的反应、情感的反应,还是共情等,都不是很强调技术。它的技术就是尽可能地让我们不要去用任何技术。因此,存在人本主义取向的心理治疗比较反对技术取向,主张不要太强调你在使用什么方法。它的好处在于,来访者会感觉到比较被包容。我们在临床经验中也会有这样一种体会:如果咨询师确实非常有定力,他既不会给你建议,也不会给你指导,更不会给你评判。他总是像一面镜子一样,温暖而坚定地站在那里。
在此过程的某个阶段,来访者是极其痛苦的,会非常慌乱,那就是来访者的理想化被破灭的时刻。来访者本来是想去寻求一种支持,一种主动积极的支持,但咨询师为他提供的却是一种被动的支持,也就是告诉来访者:“你想怎样都行。”这就像如果你的孩子回来问你他应该选择哪所学校,然后你跟他说,你选哪一所都行,这时你的孩子其实不一定感到自己获得了力量,这有可能对于他的迷惑没有太大的帮助。
叙事治疗与人本主义心理治疗的分水岭
人本主义咨询师“知道”的立场与叙事疗法咨询师“不知道”的立场,便是人本主义心理咨询与叙事疗法的分水岭。人本主义心理咨询会从咨询师的角度去界定什么东西对于来访者是有帮助的,也就是说咨询师认为自己知道什么东西对于来访者是有帮助的。而叙事疗法与此恰恰相反,它会采用一种不知道的立场,它会认为心理咨询师其实并不知道怎么做对来访者是有帮助的。从具体干预来讲,这种“不知道”的立场本身也是一种知道,即你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本身也是一种知道。你知道自己不能够决定你怎么做才是对来访者有帮助的。
从这个意义上讲,叙事疗法会鼓励咨询师向来访者请教自己怎么做是对来访者有帮助的。因此,我们在做咨询的过程中,可以经常问这样的问题:“我这样说对你有帮助吗?”或者说在一次咨询结束的时候,我们会去问:“这次咨询对你有没有启发?有没有帮助?哪些话对你是有帮助的?”在过去,人本主义心理咨询师是不会问这类问题的,好像这其中就涉及一个话语权,那就是以谁为核心的问题。实际上,在“用什么方法对治疗过程有帮助”这一点上,人本主义心理咨询是以咨询师为中心,而不是以来访者为中心的。咨询师知道怎么做对治疗过程是有帮助的。
从这个角度来讲,叙事疗法是更近了一步。它把咨询师的专家姿态放得更低,其实是比人本主义疗法更为人本的一种疗法。
人本主义的反智主义倾向与叙事治疗的探索、创造
另外,我想和大家讲的是,人本主义心理咨询还会有一种特别强烈的反智主义倾向。我们可能会发现,国内有一些同行在学人本主义心理咨询的时候很容易倾向于过分强调体验,好像来访者不管怎样都是对的。这种做法似乎并不是罗杰斯所主张的。对于来访者,他还是会说一些略具评判性的话,也会问一些问题,任何疗法都是这样。流派的创立者对于某些方面的设定未必那么极端,但是后继者可能会把它放大,放大到失去本来效用的程度。你会发现,很多流派的大师、创立者都特别有名,治疗的效果也很好,但后继者却一代不如一代。人本主义似乎在这方面更为典型。所以大家一提到人本主义,能想到的似乎也就是马斯洛、罗杰斯、罗洛梅,之后几乎也没有什么人可提了。
即使有一些后继者,也都改叫不同的疗法,在治疗取向和技术上也有很大差别。所以人本主义心理咨询在这方面的生命力其实并不是很强。我觉得导致这种现象的一个主要原因在于,它有一些反智主义的倾向。所谓反智主义的倾向,就是故意让你使用非理性的东西,特别是到后期,一些超个人心理取向的人就走得更远了,有点走向玄学了。其实,从整个思想史的发展来看,人类理性的发展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而不是退步。所以这种反智主义的倾向对于思想史的发展,我倒认为是一种阻碍。
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了解一下在罗杰斯那个时代美国的反智主义思潮。当时战争的频发让美国的那一代人看不到什么希望,他们觉得科技的发展似乎不但没有解决人类心灵上的一些困惑,反而带来了生存的灾难。因为那时正是美国和苏联的冷战时期,美国人觉得自己生活在恐惧当中,所以有很多人自暴自弃,比较著名的嬉皮士就是在那个时代出现的。
反智主义的倾向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呈现出来的。随着社会语境的变化,大家慢慢看到,其实反智主义过度强调性、体验等,是有一点非理性的。因为人本主义很强调反智主义,不主张问“为什么”,所以有些人在面对叙事疗法咨询师时,甚至会觉得紧张。为什么会紧张呢?就是叙事疗法咨询师经常会问“为什么”,而这个问题在人本主义心理咨询里是一个禁忌。因为你在问“为什么”的时候,似乎来访者就必须迎合某一种外部价值体系去解释他的一些体验。在具有人本主义取向的人看来,体验就是体验,可以没有为什么,这么说也对。例如,你很愤怒,有时愤怒未必有明确的理由。但是从叙事的角度去看,来访者似乎并不是很满足于这种没有理由的体验。
从这个角度来看,叙事疗法也是比人本更为人本的。叙事疗法强调,只要我们有所体验,就一定会伴随出现一定的评价体系。也就是说,我们是没有毫无意义的体验和行动的,即我们做的所有事情,内心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个指向。换句话说,我们所说的都不是空中楼阁、无中生有的,都是会有一个背景作为支撑的。我前面所讲的“凡有言说,必有立场;凡有立场,必有指向”,讲的就是我们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不管我们当时是否了解我们是为了什么去做的,但总是有一个目的。例如,如果我们愿意去解构那些想当然,那么我们就会把一些泛化的解释具体化、本地化,将其变成自己人生的一个本地化的解释。
大家可能也听过“本地化知识”这种说法,就是我们要去做一件事,就会有具体的表现,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经验作为支撑。从这个意义上讲,问“为什么”是有意义的,而且是有建设性意义的。换句话说,叙事疗法在外化、改写、见证等干预中,不只是去呈现,还有创造。具体来说,来访者对一些做法背后的理念以前可能没有那么想过;可是在对话过程中,来访者不但那么想了,而且信以为真,并觉得本来就该那么想的,而且很多年来其实自己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当然有人可能会有疑问:在这个过程中,这个新建构的意义究竟是事实,还是只是自己的臆想?
有一些刚刚学叙事疗法的人会有一种担心,觉得我们通过对话所找到的这样一种意义是真实的吗?这种担心的背后是结构主义的那种定位,即这个体验是有真有假的,是有事实和暗示区分的。从后现代角度讲,这个问题其实是不成立的。当然从临床上,你也会发现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我做了很多的案例,几乎没有什么案例的当事人会觉得他所新发现的自我是假的。来访者不会有这种担心,因为在这个对话的过程中,他所使用的“材料”是他的生命体验。所以我经常会问我的来访者:“你真的觉得你是这样一种人吗?”例如,他发现自己还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我就会问他:“我们很认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你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吗?”绝大多数来访者都会跟我说:“是啊,确确实实是这样的,我只是以前没有发现我这么善良罢了。”他或者会说:“我以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我做的这些事。”为什么他会有这么一种自信,或者是这样一种稳定的持续的自我评判呢?从后现代的角度去看,因为我们所有谈话的体验都是他的生命体验,是真实的生命故事。这些故事是在他的生命中曾发生过的事情,只是他没有用我们在咨询室里所共同建构出来的这种方式去解读,或者说没有去把这些串成一个自我故事罢了。所以从单纯理性的角度去推理,我们可能会存在这种担心,但是在临床上并不存在这样的质疑。
我觉得叙事疗法比人本主义心理咨询走得更远的一个原因就是它不但呈现,而且创造。换句话说,人本主义心理咨询中最理想的那种生成性对话,正是叙事疗法所做的——通过改写、见证,让人们活出一个出乎意料但是又在情理之中的全新的自己。我们在使用改写技术的时候所要去询问的那些例外事件,在来访者那里都是事实,这就是所谓历史建构的自我。我们借助的是事实,是个人史,所以这个建构的过程貌似主观,实则很客观;貌似历史唯心主义,好像是我们想成为一种什么样的人就成为什么样的人,实则不然,倒有点历史唯物主义的意味。因为我们的来访者在举这些例子的时候,是很难撒谎的。我们会去问很多问题,要他去解释当时发生的事情。因此,他就要去回忆当时发生的那些事情的细枝末节,把那种体验,以及那些特别贴近身体体验的形象、气味等因素呈现出来。这种呈现的过程是不允许他编造的,所以他其实是挺客观的。
那么,这个全新的自我既然是客观的,为什么来访者早没有发现呢?对此,我需要解释一下,这点也是叙事疗法和人本主义心理咨询的差别。人本主义心理咨询虽然也强调生成性——人格的生成性、个人的生成性,但它毕竟存在“人性是善的”这样一个假设,认为每个人都是善良的,都具有先天的成长性的本能或倾向。罗杰斯甚至将其称作机体智慧,就好像“我们这个有机体本身就具备这样一种智慧,可以判断我们的内外环境是否有利于我们的自我实现”。这是他的原话。可是,这种判定就是将人本主义心理解释成人性本来就是好的。因此,治疗时只需去掉在学习过程中、在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所习得的由外部条件所导致的问题。这个态度是好的,让所有人都会感觉到被包容,被接纳,但是在技术层面,有很多人其实是不能容忍这种包容的。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不太能够容忍别人对他好,如果别人对他很不好,他会不高兴,但是他很习惯。他适应了那样一种自我,他很认同那样一种被别人贬低的自我。当别人突然要夸他的时候,他就会退缩,他就会否定。总之,他不认,不能够容忍。对于这类来访者,用人本主义心理咨询的工作方式来对他进行帮助就会很困难。因为来访者是有权威主义取向的,而咨询师又坚持不给建议,不给指导。
对此,可以用叙事来解决。因为叙事其实是以一种“去专家化”的方式来维持一种探索的自由度。因为我不是专家,所以我可以去探索。因为可以探索,在这个过程中,来访者甚至不得不去配合这个探索过程,从而成为他自己人生的专家。其结果是,他的主体性在这个过程中就会从善或恶这样一种判定、概念化,转化为一种反思。例如,一位来访者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问题,希望能在咨询中获得建议和支持,甚至希望咨询师给他一个评判,给他一个诊断,或者给他一个解决方案。而且他特别强势,特别坚持。用叙事疗法就比较容易解决这个问题,你可以去了解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为了什么,他的哪些经历使他必须要有一个诊断才能安心,在别的地方有没有类似的表现。这样的话就可以让人从当下切入,去看当下所反映的历史,而不是从人性切入,去看他本来的属性。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取向。
所以在叙事治疗室里,什么都可以问,什么都可以谈,只要你抱持一种对可能性的包容态度,这个谈的过程就会具有建构性。
这就有点像一个人本主义取向的咨询师在打电脑游戏的时候,他是看过整张地图的,比如说红警之类的电脑游戏的整张地图他都有,所以他具有高度的自信和稳定性。叙事疗法的思路却不是这样的,它不认为我们咨询师对整个心理治疗的变化过程非常清楚。当然,它也应该有一个地图的隐喻。
大家可能看过迈克尔·怀特的《叙事疗法实践地图》(Maps of Narrative Practice)一书,书中就讲到地图这个隐喻。这本书是迈克尔·怀特去世前的遗作。他的这张地图在工作中是被当作一个方向性的东西,但是它并不是操作手册类的东西。换句话说,迈克尔·怀特曾经解释,就是借助这张地图,咨询师是在为自己探索来访者的人生提供一种潜在的导向。
但实际上,我们在工作中是不受制于这些地图的。因为这种地图实际上提供的是一些提问式的结构,迈克尔·怀特是用他小时候的一次经历来做这个比喻的。他说在他小的时候,他爸爸买了一辆旧车,准备带大家出去玩。大家都很高兴,晚上就看地图做计划,第二天准备出发。但是他发现爸爸其实并不会完全按照事先规划的路线开。地图只是一种可能的方向,给你提供一些可能的选择,但是最后选了哪条路线,走到哪里,其实是不确定的。
叙事疗法在使用旅程或者地图这样的隐喻时,想表达的一个意思就是我们陪伴来访者经历变化的过程,实际上是一个没有设定目的地的旅程。这就和人本主义心理咨询不一样了,人本主义心理咨询其实对于旅程是有设定的。人本主义心理咨询是将治疗分为11个步骤。叙事疗法其实并没有这些步骤。对于来访者,咨询师是没有任何限制性的,甚至从一般意义上的价值论来看,咨询师都没有一个认为来访者怎么做算是好的关于来访者改变的设定。咨询师是跟着来访者走的,来访者觉得怎么样对他来说是有帮助的,那么咨询的方向就可以朝那个方向去发展。咨询师在这个过程中是不干预的。
所以我觉得在这一点上,叙事疗法也是做得比人本主义咨询更彻底的。
当然,如果人本主义咨询让你有点受不了,那么叙事疗法对你来说可能是更大的挑战。很多人学叙事都会觉得在这一点上很困难:“我觉得他那样做是好的,可是他就是不往那个方向去改变。哎呀!我太着急了,所以干脆我就放弃各种技术,直说了算了。”这时就是咨询师把地图当成真实的场景了,想当然地把自己相信的某种价值体系当成了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事实。
叙事疗法的训练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尽最大可能地去降低这种冲动,不让自己成为像精神导师一样的人,不让自己觉得自己知道来访者应该往哪个方向改变。人本主义心理咨询在这方面会更清晰,改变的方向是比较清晰的。罗杰斯曾经清晰地描述了改变发生的表现,即什么样算是发生了治疗性的改变。
在叙事疗法的文献里,几乎没有一本书、一篇文章去描述治疗性改变的表现有哪些,因为大家都会比较小心。不是说没有改变的表现,而是说它没有一种固定的改变倾向。
我最近接的一个咨询案例是关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好像前后已经换了十几个咨询师了,每次都搞得不欢而散。不过在找我做咨询的过程当中,他好像还是挺愉快的,并且经常会要求我继续给他做咨询。至少他不觉得我对他的一些提问对他是有攻击性的。当我问他“在咨询过程中哪些提问对他是有帮助的”时,他也会告诉我,我的很多提问让他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思考他以前的一些做法。他觉得很有意思,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一直都觉得以前的做法都是不成熟、幼稚的,其实后来想想也没那么简单,而是很认真、负责的。
通过这个例子我想跟大家讲,在儿童和青少年咨询中,这些探索对于儿童和青少年来说,有时候是具有开创性的,或者说是生成性的,他们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有那么好。
答疑部分
问题1:学了叙事疗法之后,我似乎更多地想去探究一个概念的内涵和外延,搞得和别人交流的时候都有点不会说话了,这是不是叙事疗法搞的事儿?
其实不是叙事疗法搞的事儿,是你搞的事儿。再者,即使是在咨询过程当中,我们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需要根据来访者的需要而定。所以切不可总是对概念是怎么来的、它有什么意义等问题抓住不放,满足自己做叙事疗法的需求,这是一个问题。为了叙事而叙事其实是挺不叙事的。
一开始学叙事疗法的时候,有人会觉得学了叙事疗法都不会说话了,一直提问题,显得咄咄逼人。我给大家讲,这中间有很多问题,是有很多技巧在的,不是说什么事都要问。很多时候,如果你善于倾听,你很想问的问题就包含在来访者给你讲的内容里了。他的思维方式就是那样,不用去问他就会给你讲。所以要慢慢学会内心有数,但是在说话或者观察时都要保持很随和的状态。你在内心里要明白,叙事疗法的这些框架和地图是给咨询师用的,不是给来访者用的。
问题2:您说的是反智吗?
是的,就是反智,反智力、反理性、反对知识,总体上被概括为去专家化(anti-intellectualism)。其实这个“去专家化”也有其语境,即当时对专家话语的一个较低的评价,即对专家话语的质疑。反智主义既有其历史渊源,也有其局限性。的确,有很多专家的做法会让一些来访者感觉很无聊。但是如果来访者掌握着话语权,那么导致的后果其实更严重。我在美国的时候看到一本书就叫作《反智主义》,看过这本书我才了解到这其实是跟冷战当中人们的绝望情绪有关系。这种绝望感会让人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包括知识。反智主义的传统就是这么来的。在叙事疗法中,我们是不采纳那种反智主义的倾向的。或者说叙事疗法不怎么主张那种大而化之的接纳、包容、认可。我不是说不要去包容,而是说我们要包容得有道理,是经过审慎的思考和选择的包容,而不是只因为宏大话语的作用而去包容。与其说叙事疗法鼓励接纳,不如说更鼓励反对、*翻推**,也就是要有革命精神,要去反思,要去问。只有问清楚为什么要包容的包容才是负责任的包容,否则就是虚假的包容。
问题3:老师刚才提到人是不可以被界定的,但总还是可以被界定的吧?因为人毕竟是人,不是其他的什么。
“人是不可以被界定的”这句话不是说人不可以有定义,人是可以有定义的。只不过这种定义必然受制于界定者的文化和视角。从这个意义上说,你要允许人的多重定义的存在。多重定义,也就意味着没有定义。假如说一个东西可以被界定,但是界定总在变,这说明这个界定不是定义——如果一个义可以被改,它就不是定下来的义。
从这个角度来讲,每个人当然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那么哲学理念对于临床心理学的好处是什么呢?就是我们不要用某一种特定的、对人的理解去指导我们的咨询过程,而要在咨询过程中抱持开放性和多元性。如果我们在脑海里有一种成见,那么在咨询中你就不可避免地会使用一定的技巧,让来访者循着你所界定的那个方向去改变。那么从这个角度来看,治疗就不是以来访者为中心,而是以咨询师的界定为中心了,进而推出治疗是以咨询师的概念和自我为中心的,所以叙事疗法强调要防止单一故事出现的危险性。
我觉得人生应该有一个尺度或者有一个节奏,而这个节奏对于不同的人是不一样的,适合所有人的节奏并不存在,或者没有可以固定下来适合所有人的节奏。也就是说,我们承认每个人对自己的人生节奏都有一个界定,我们自己也可以有这种界定,但是不可以把它作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义。这样一来,我们对来访者的变化才能真正抱持一种尊重的态度。例如,来访者对于什么是工作有自己的一套理念,但是你可能不一定认同那是工作,你可能认为他是在逃避责任。如果你有这样一种观念,你在咨询中就会觉得自己很失败,而当他朝着他所认为的方向去发展时,你又会觉得他并没有发展。可是随着社会文化背景的发展,很多原来不被认为是工作的事情,似乎慢慢成了一种工作,也就是说它具备了适宜其生长的土壤。所以叙事疗法的发生、发展并不是没有社会语境的,它是有自己的社会语境的。
问题4:老师讲这次课的目的是让我们更理解叙事疗法吗?
对。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这个问题是问讲这次课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我要讲人本主义疗法和叙事疗法的比较这个议题?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叙事疗法的理念。的确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对于我们重新理解人本主义疗法的表达也是很有帮助的。因为我们还需要多学一些疗法,通过比较还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差别。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一比高下,而是让我们在内心对于异同、知识结构、立场和目标有一个更深入的认识。
问题5:关于梦,叙事疗法是如何做咨询的?
从文献上看,叙事疗法其实并没有太多关于这方面的咨询,但是如果来访者要给你讲他梦到了什么的话,那也是没有问题的。工作的方式和我们之前讲的那个流程和技术没有差别。你的主要目的不在于解释那个梦,而在于通过梦去了解那个人表达的那种意向性,他讲那个梦是为了什么。通过这个梦的呈现去了解他所要达到的目的,你就可以获得有关他的心理治疗方向或者治疗目标的一些信息。你要跟来访者去确认这些信息,可以通过外化、改写等其他技术实现他的治疗目标。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在叙事疗法的文献里,确实没有关于梦的一些东西。
问题6:这两次的课都有点难懂,应该怎么做才能有利于学习叙事?
我觉得还是两个思路吧。就是我讲的这些内容会提到引自哪些书,你要去看那些书。看过那些书之后就没有那么难懂了。再者,要做咨询。如果不做咨询的话,那要有类似咨询的对话作为你学习的支撑。也就是说,要“学而时习之”。如果没有这些相应的知识储备,虽然我会用一些比较贴近咨询实践的表达方式来解释这些理念,但还是会有一些难度,那么这个知识结构就显得很重要了。
另外,要记住,这些理论都是基于临床实践的。如果大家完全没有做过咨询,那可能对于某些说法不见得特别理解。我们这个叙事疗法的学习课程还属于应用心理学、临床心理学的课,它不只是一套理念,还是一套工作方法。所以它的技术性是比较强的。要尽可能地结合自己的临床或者护理之类的工作去尝试。如果这两个条件都不具备的话,也没有关系。你就先听一下,之后在学习到一些类似的东西或者差别很大的理念的时候,这些知识也会自然而然地被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