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是有贼的,我当时虽然年纪小,但从村中大人们指桑骂槐的言语中可以听出一二来。
“昨夜X 婶的鸡窝里大公鸡被偷了”,
“怪不得听不到叫声”。几个妇女围在在聊着昨夜村中的鸡被偷的事,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男人们听后也目露恨色。
“肯定是村里的贼偷的,要不怎么那么熟悉每家的鸡窝”。一位叔叔辈的老人恨恨说道。
这时大家仿佛一下子都明白了,又窃窃私语起来。
“他就是手脚不干净,认识外边不三不四的朋友,猪朋*友狗**”。邻居幺婶第一个发表意见。
“这班人都是酒肉人,夜里都干偷鸡摸狗的事儿。”二*奶大**趁机插了一句。
“昨夜我还看到他家亮着灯,厨房里有人说话”。三婶凑过来,看了看四周,低着头,压低声音道出了“秘密”。
我早就猜出“他”是谁了。众人口中的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大家心知肚明。
他是一个年纪比我大,辈分比我小一辈,我叫他“哥”的人。
我估摸着他那时候年纪二十来岁,在我记忆里,他父母都病逝了。他读书不多,估计小学都没上几年,顶多会写自己名字。
我到现在都没有知道他的大名,一直叫他“蟹 shi 哥”。虽然他被人家指指点点的,但我与弟弟还有一些小伙伴喜欢跟他一起玩。
他有点腼腆,内向,话不多,与身材高大形成鲜明对比。他不修边幅,头发爆炸头,蓬乱像草,几个月没有洗过一样。夏天天热的时候,他经常光着膀子,裤子破烂,难得有一条上得台面儿的。他喜欢喝酒,属于酗*级别酒**。酒喝多了,时常发出一声大吼。这时候的我们都嘻嘻哈哈地笑。
他喜欢逗我们玩,也经常吓唬我们。他喜欢武术,经常表演给我们看,显摆他上身的肌肉。
他很会抓鸟、摸鱼与捉蛇!他经常夜里出发到田野狩猎。(无不良引导,属时代原因,请家长指引,切勿模仿,以身试法。)到了第二天清晨起床的时候,我们都屁颠屁颠跑到他家里,看看他的猎物。每当这时候,他笑滋滋地,拿起一条刚捉到的蛇,举起来,佯装攻击我们,我们都吓得赶紧躲起来,只留下他大笑的声音。
人们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贫穷,他家实在太穷了,家里甚至连四壁都没有。他对农活是没有什么兴趣的,如果他拿出摸鱼抓鸟的一分劲头来干农活,家里也不至于那么破落。村里的人都认为他懒惰,好吃懒做。凡是有东西不见或被偷,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他也就成了默认的“家贼”。虽然大家都没有证据,但是人们还是愿意相信他是贼。他默默不作声,似乎什么都与他无关。
九十年代中期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大家都说没有看见过他了。那时我跟弟弟也忙于学习没有去他家玩,也就没有注意这些。直到有一天,听到人们口中谈论,才知道,他“进去了”,坐牢劳改去了。村里没有人为他惋惜,似乎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我们这些小伙伴没有大人的心思,只知道以后少了一个地方可以玩了。耳边也再没有响起那大笑的声音。
时间就像流水一样,悄悄地溜走。他家房子一年比一年破败。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一阵的鞭炮声。我吓一跳,不年不节的,哪来鞭炮声?妈妈告诉我“蟹 shi 哥”回来了。我一听,好奇驱使,就跑过去看看。
他正端坐在破败的厨房里,准备吃饭。这时候的他,平头短发,脸瘦削,但是很有精神。我妈妈也是出于关心,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他说自己“出来”后,就一个劲想回家,一天没有吃饭了,从镇上回到家里的打车费都是族婶给的。他端起一碗刚煮好的粥,大口大口的吃着,眼中噙着泪水。我妈妈对他说,一天没吃了,要慢慢吃。他一边点着头,一边拭着泪水。
他回来后,还是不爱干农活,但经常跟着别人出去干泥水工,打临时工赚钱。有时候跟着我爸爸去给别人做酒席。他照样的酗酒,每天喝得脸红耳赤的。但这么多年来,我只听到他偶尔吼叫一声,从来没有见过他酗酒闹事,很多时候喝完就蒙头大睡。总之,他的那一间房间除了有浓重的烟味,就是酒味。我们都开玩笑说,他的房间蚊子进去都要死掉。但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喜欢到他家里玩。一直到我长大外边求学、工作,也就很少到过他的家了,只是偶尔回家碰到,见面打一声招呼。
2014 年春节大年初一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苍老了许多,脸红红的,背部有点驼,还是不修边幅的样子,他走进我家门就笑着说,怎么 J 仔结婚,没有告诉他,他都不知道。J 仔是我弟弟,年前腊月二十九结婚摆酒。因为这些年他已经不在村里的房子住了,搬到离村十几公里的海边居住,所以我们确实都忙得忘记通知他了。爸爸对他说了些抱歉的话,拿了摆酒时剩下的酒与食物,打包给他。他非常高兴,笑嘻嘻地说着祝福类的话,我们也寒暄几句。他就离开了。那曾想,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大年初五的时候,我已离开家到岳父家拜年。一大早接到弟弟的微信:蟹 shi 哥走了,胃出血。
他走了,走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走了,走的时候是大家合家欢乐的时刻。事后,弟弟告诉我,他是酗酒到胃出血,没有人发现,直到族里的兄弟打电话给他,没有接听,到他居住的家,才发现他早已离世。
我唏嘘不已,我不在乎他曾经“进去过”,也不在乎他是否是“贼”,他在我们童年时期,给我们的欢乐,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好哥哥。他没有给我们任何伤害,反而在危险时刻保护着我们,足以证明他是值得尊敬的长辈。
贼,他是谁?已不重要了。也许,没有人怀念他,但我心里始终惦记他,可能我一直认为他有一颗善良的心,始终未变。
未完待续……
《家夏秋》十四
2024.4.13 中午

夏天的家里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