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人是自恋者
“自恋”(Narcissism)一词源于希腊神话中纳西索斯的故事。纳西索斯因为拒绝接受山中仙女伊可的爱而受到惩罚,注定永生只迷醉于自己在山湖中的倒影。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永远都只是可见而不可得的,所以纳西索斯日益憔悴消瘦,最终变成了一株美丽的花。这个令人回味的悲剧故事给我们带来这样的警示:只有在摆脱过度自恋之后,真正的美和可爱才会绽放。

自恋者往往以自我为中心,只关注于让自己保持完美形象(获得赏识、地位,被人嫉妒),很少甚至完全没有打算去倾听、关心、理解别人的需要。这种自我中心的状态使其无法跟他人建立真正的、亲密的联结,但恰是这种联结才能让人感觉自己被对方全心全意地理解和接纳,让人感受到安全和关爱,让人体验到爱自己和爱别人的差异。学会在关注自己和关注他人之间获得平衡,是儿童发展过程中重要的一部分,也是人生的必修基础课,可以培养出互惠心、责任感,以及对他人的同感和共情。不幸的是,在自恋者的早期发展中,这些课程恰恰是缺失的。
自恋者可能终其一生都在致力于吹嘘和夸耀自己,殊不知自己内心深处也跟其他人一样,憧憬着一个有温暖拥抱的、安全安静的避难所。你可能觉得身边的自恋者很少或者根本不在意你的需要和感受,而只想以自我中心的特权意识来吸引你的关注,但事实是他也渴望获得更为深刻的联结—只是没有觉察、不能理解,或无法接受自己的这种需要。很可能在他看来,情感上的亲密联结是虚弱和可怜的表现,于是,他的需要就被误导到另一个方向,即通过自身的魅力甚至唬人的行为来博取关注。
要注意的一点是,这一领域几乎所有的专家都认为:自恋者群体中,有75%以上的人是男性。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因于与性别有关的性格特质,如攻击性、竞争力、对他人的有限依恋、支配性和社会规范等。女性也可能会自恋,但她们往往限于在个人容貌、虚荣浮华、子女成就、家务主持以及自己作为养育者的价值等方面表现出自恋特点。此外,自恋的女性倾向于以更隐蔽的方式来表达自我,她们很可能以殉道者、抱怨者和未得到补偿的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当然,我们也会遇到贵妇人和大女主型的自恋者,她们的表现与男性自恋者更像,都会贪心索取他人的关注和仰慕。

纯真天使为何会变成吹牛大王?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争强好胜的吹牛大王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带着每个孩子初来这个世界时都会有的需要、愿望和情感。可是他逐渐走上了一条奇葩的道路,认为自己是舞台的中心,是聚光灯下的*物尤**,规则都是为别人设定的。究竟是什么因素把他引上了这条路呢?
最广为接受的观点认为,自恋的典型根源是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得到的爱是有条件的。换言之,孩子是否可以得到爱,要取决于他的表现。
父母期望孩子完美,并让孩子感到,只要不完美,就意味着有缺点、不够好、不值得被爱。孩子由此学到:爱是有前提条件的,爱是要视情况而定的。他可能还被这样诱导:假如你为完美而奋斗,情感的需要就可能得到满足。这样的父母也许将自己的骄傲建立在孩子的成就上,于是孩子得到的暗示就是:不完美的表现会让父母蒙羞,而这是被绝对禁止的。
如果父母两方以矛盾的方式对待孩子,情况将会更复杂。孩子可能在一方父母那里总被批评,感觉自己一无是处;而在另一方父母那里则被宠溺、过度保护,或者被作为配偶的替代物。孩子可能会顺服于父母的各种要求和期望,以期获得一点有限的关注,躲避批评和羞辱。为了应对来自父母的情感剥夺、操控,以及对他珍贵而脆弱的小小自我的扼杀,孩子逐渐发展出相应的人生信条,即“我不需要任何人”“没有人可以相信”“我会照顾好我自己”或“我会证明给你看”。
他不会仅因为他是他自己而被爱,也没人引导和鼓励他发现真我。他不曾得到一个让他感觉自己被珍爱、感觉彻底安全的拥抱,没人教他换位思考,或如何体会别人的内心情感。在他所经历的人际互动中,共情总是缺位的,因此也没人为他充当这种角色榜样。而与此同时,他又背负着羞耻感和自卑感,这都源于他所遭受的直接批评、情感滋养的匮乏,甚至肢体亲密接触的缺失。他感觉自己有哪里不对劲儿,想要得到温暖和关注,但又觉得那是弱者的表现。作为一种防御,他集结内心所有的对抗力量,试图扼杀与他的生命主题相伴的痛苦。

自恋的人在想什么?
我对你的感受没兴趣
自恋者追求的境界是在“情感自主大赛”中永远保持领先地位。他不需要别人,认为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他不肯将自己的渴望和艰难示人,只将它们藏匿于由成功、权力、能力、正义织就的斗篷之下;他是荣耀的追逐者,是雄心勃勃的竞争者,是聚光灯下的亮点。他也许时刻准备着英雄救美;也许会坚持自己的观点直到你跪地求饶;也许会为了取悦你而讲段子、抖机灵、舌灿莲花,甚至夸口认识多少名人。然而,他在情感上的疏离和高度自主,使其对别人的情绪处于麻木无知的状态,从而没有能力发展出对别人的共情,或者从根本上排斥共情。
共情,即设身处地地感受他人的感受,是一种穿别人的鞋子走路的能力和意愿。当你与一个能共情的人互动时,能够感受到这个人真的理解你。他即便不认同你的观点,仍可以理解你的情感和体验。共情与同情有区别,它不仅仅是为别人的痛苦感到难过,而是一种调频的艺术,把自己的频道调到与对方一致,让自己的身体和头脑与对方共鸣。这是健康人际关系中联结双方最有力的要素,缺乏共情的关系将是一种灾难。
丹尼尔·戈尔曼在《情商》一书中提到,一个人如果不能对他人产生共情,那么他只是把他人当作物,而不是人。
自恋者缺乏共情表现在不同方面。举个例子,假如你在与自恋者的交谈中,终于成功切入了自己的兴趣点,希望他能调频到你的世界来,此时他很可能突然从你眼前消失。在你还没说完的时候,他可能就已经起身走开,声称有事要办。有女性自恋者如此,但这种事大多发生在男性自恋者身上。
如果生活使你陷于更严峻的状况,比如出现健康问题或其他个人危机,此时自恋者的离席会显得更为绝情。当你突然发现需要关注自己,致力于为自己或所爱之人而战时,就会看清谁是最袖手旁观、冷漠自私的那一个。
我不需要任何人
自恋者对事情的反应是快速而多变的。他可能通过贬低你“傻气”的感情需要,使你觉得自己对他提出要求或发起抱怨是一件愚蠢而没道理的事情;他可能在你说话的同时,持续地(回避性地)自言自语一些诸如苹果与橘子的区别、需要和需求的区别、柏拉图与苏格拉底的区别、民主*党**与共和*党**的区别等的无关紧要的话;他可能用“不知道你想要我怎么样”之类的话来回复你,然后用各种方式提醒你他有多么了不起,多么不应该受责备。
自恋者处事模式的本质是回避,他一直小心地将不安全感隐藏起来,这样就没人可以再伤害他、羞辱他、辜负他、利用他。然而,他躲藏在这种虚张声势之后,也意味着丧失了亲密关系带来的欢乐和痛苦,以及与之相伴的心灵需要的满足。
如果和一个自恋者谈恋爱,当你想去探访他的情感世界,甚至邀请他来体验你的内心感受时,他会感到巨大的威胁,害怕心里那个孤独的小孩现身。他好像很害怕面对那个孩子,把他看作是一无是处、孤独又丢人的小东西,只想尽可能把他推到意识的最深处。然而在他推远那个小孩的同时,他也在推远你。在缺少亲密情感的关系中,哪怕这位自恋的恋人就在你的身边,你仍然感到孤独。
马里昂·所罗门(Marion Solomon)博士是终生学习学院(Lifespan Learning Institute)的临床培训主管,她曾经在著作《自恋与亲密》(1992)一书中写道:自恋者在面对情感融合时,会感到一种失去自我的恐惧。对于自恋者来说,亲密就如同一栋令人窒息的危险居所。

我可以安慰自己
“我不需要任何人”是男性自恋者中比较常见的用来自我安慰的内心独白。对女性自恋者来说,“你欠我的”是更为常见的论调。当然,这些主题旋律是自恋者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的—它们只在背景中被默默地自动循环*放播**。之所以如此,要感谢我们善于整饰的记忆,自恋者以内隐或者外显的方式,牢牢记住了自己童年没有被满足的需要。带着这一记忆,他们害怕却又认定这种需要一辈子都得不到满足。因此,自恋者与别人保持着冷淡脆弱的关系,处心积虑地用过度的情感独立来代替恐惧感。恐惧和过度代偿的结合进一步剥夺了他们与自己内心世界的真实接触,导致了自我认知的虚空。
当自恋者想要逃离难受的感觉时,他会自动戴上在当下情境中最合适的面具。在面具的作用下,自恋者可以将潜在的痛苦状态转化为可以忍受的,甚至是舒服的体验。当令人不适不快的情感浮现时,戴上面具让他们能切换到另一种状态。我们用面具来比喻人们的自我保护方式,它的本质是一种应对模式;而模式就是存在的状态,我们总是从一种模式切换到另一种模式。比如,在这一刻你是付出和自我牺牲模式,下一刻你可能又切换到了孤独脆弱模式。
接下来,这些适应不良的应对模式就会制造出一系列你可能已经体验过的让人不舒服的行为。不幸的是,面具没有让他成功逃离,反而使糟糕的感觉更长久地驻留下来,那些人生早年再熟悉不过的耻辱感、孤独、怀疑和剥夺感在面具的作用下被重新激发。比如,在社交聚会上,自恋者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而抱怨聚会无聊,或者在一些深奥问题上发表一番哗众取宠的演说。这样一来,他就不仅显得尴尬,还显得粗鲁、招人讨厌。
隐藏真我的高昂代价是真正的乐趣、生命的自发性和亲密关系的丧失。自恋者的虚假自我表面上光鲜亮丽,然而表象之下,仍然是一颗感觉自己不如人、不被爱的心。
用我的智慧来救赎你
有的自恋者伪装得很好,他们以冠冕堂皇的言辞俘获你的认同,甚至把自己装扮得很高贵。这些人自认道德无暇,总爱指出这世上的是非标准是什么。他们将自己与那些“有偏见”“自私懒惰”的人划清界限。为了快速拯救你,隐性自恋者渴望找到你所有问题的症结,然后迫不及待地亮出自己的人生哲学,高谈各种“应该”“必须”“总要”“从不”和“全或无”,希望以此救赎你的灵魂。他们宣称如果人人都能按照规则(当然是他们的规则)行事,这个世界将会多么美好。
隐性自恋者骄傲地声明自己最忠于事实,承认自己是卑微的,拥有人类都有的不完美。说这些,无非是为了给你留下好印象。在这薄薄的面纱之后,他又“谦虚”坦言自己多么热衷于严格地要求自己,他可能会说:“的确,我可以告诉大家自己向人道主义基金会捐了一万美金,但我不是那种炫耀的人。我乐善好施并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赞美。”
隐性自恋者可以在道德牌坊下站一会儿,但是坚持不了太久。就像所有的自恋者一样,他对荣耀和赞许如饥似渴。不需多时,他内在那个被剥夺的孤独小孩就闹着要引起关注,引得他阵阵作痛。于是他将这个讨厌的小孩藏好,向外展现出对赞美的饕餮胃口,他需要别人认识到自己并非等闲之辈、凡夫俗子,而是类似于天使神灵的存在。他不允许自己内心产生对爱和归属的期望,也毫无获得爱和归属的信心,只有绝对的情感独立才能让他感到些许安慰。
每当慷慨布施给他带来的荣耀不够盛大,或赞赏的聚光灯褪去得太快时,他的内心总是被痛苦咬噬。迟早有一天,他会因自己付出巨大却得不到持续喝彩而心生怨恨和沮丧,这些情绪摇晃着他脚下的绳索,让他体面坚毅的人设在某一个瞬间从钢丝绳上轰然坠落,累及路人。你可能发现自己会莫名其妙成为他横眉冷对的指责对象,又或听到他精巧地编排某人或某机构如何忘恩负义、愚不可及,如此愤世嫉俗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别人为他的伟大成就起立鼓掌的时间没有超过五分钟,这着实令他失望。他自鸣得意地狠狠批判假想敌,以此回敬假想中对方对他骄傲的伤害。凭借这一通孩童发泄式的反击,他又坐回到了永远正确的宝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