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秘密到达群南省,只带着几个贴身保护的勤务兵,除了他的学生外,谁都没有通知。 他有很多的顾虑,比如突然到访会造成的群南省领导班子集体恐慌。 大家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站队,郑存知和同一派系的领导们会为了他的到来深夜驱车等候在机场,却也并非所有人都如他这样。 舟车劳顿,歇过一晚,隔天的群南市国宾馆内部领导招待小楼内,紧急召开了一场难能可贵的“师生谈话”。 方老抽着烟摇头:“存知,你们群南不太平啊。” 以往在人前无不形象威严的郑书记此时神情肃穆,他叹息了一声:“是我领导上出现了失误。” 就在前不久,香港最大拍卖行圣安拍卖集团在上个月的年度拍卖中,又创下了新的古玩交易价格记录。被拍卖的那枚清乾隆朱红描金蝠兽延年长颈瓶,拥有着丝毫不下于国家博物馆细心呵护的那些“国宝”的价值,这本是中华民族的瑰宝,最后却被一个法国来的古董商人收入囊中。 而据可靠线报称,这枚价值连城的金蝠瓶,来源正是内地。 这不仅仅是一起个例。近些年国家经济发展迅速,同样滋生了无数甘为利益铤而走险的*私走**商人。这些*私走**犯罪份子各出奇招,然而使用最多的手段始终还是海运,诸如群南省这样的临海东部城市,无不是*私走**犯罪高发的重灾区。 无数船只夹带着中华民族的瑰宝离开它们生活的故土,流往海外各地。然而一次次的抓捕,总会因为种种原因扑空。 当一种现象严重到了这个程度,那么就会引发一场飓风,根本不可能撼动它的根基。 “怎么会是你的错?马克思先生都在他的全集里说过:‘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会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能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以上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绞首的危险’。偷盗*物文**的利润,何止300%啊。”方老深知自己学生的难处,他摇着头道,“殊不知,人在局中,往往身不由己。” 他态度郑重了起来:“所以你必须要知道,这一次的古董捐献对我们打击*私走**的计划有着多么重大的政治意义。为此我会尽快启程,赶到郦云确认那批古董真伪,在最终确认结果出来之前,你这里,切记不可操之过急。” 方书记立刻坐直了身体:“我记住了。郦云市那边,一定不会提前走漏风声。” 方老点了点头,又靠回了沙发里:“还有一件事情。存知啊,我听说,你的老上级调走之后,上面的新任命就一直没有下来?” 方书记有些不好意思:“是的,已经空悬了一个多月了。” 他被称作书记,实际上还得加个副字,近来省里人心浮动八仙过海,也都是为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在多方面竞争者强有力的角逐下,他对自己能否拔得头筹并没有多大的信心。 方老看他笑得如同十几年前那样腼腆,脸上也挂起了慈祥的面容,那双苍老睿智的眼睛里,内容却意味深长:“你也不用着急,你还年轻,须知时来天地皆同力,对吧?” 郑存知在琢磨着这句话的深意中送走了方老,立即便郑重地布置下任务:“通知郦云市,做好接待工作,务必保证燕市国家博物馆考察团成员的人身安全!这是重中之重!一定要再三强调!” 另一边,位处湖南省北部的,终年在省里都没什么存在感的郦云市,市领导一脸疑惑地挂断了电话。 他心想:这年头,不光各省市领导班子,就连博物馆都流行到处考察了吗? 算了,他琢磨半天,也懒怠多想,博物馆考察团嘛,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在这里吃吃喝喝,爬爬山看看水采采风什么的,他只管将这群人活祖宗似的供起来,好吃好喝美酒佳肴,最后宾至如归就好。 尤其是安全问题,省里居然强调那么多遍,实在是真是小心得太过头了。考察团里不过就是群普通的老学者而已,谁还会刻意去找他们的麻烦? ****** 一中的二模如期而至,林惊蛰拿到卷子就喷了,这难度,恐怕比高二期末考试都高不了多少,学校居然采纳它做高考前最重要的二模题,校领导估计被下了降头。 不过这对于重点复习范围几乎完全不一致的五班生来说还是非常难的。放学之后,林惊蛰并高胜周海棠和邓麦,还有邓麦的一众小弟一起回家,沿路便听他们提心吊胆地展望高考。 哦,他们的思路当然和林惊蛰不一样,五班生的逻辑是,他们前段时间复习的题型难度都那么高了,这次据说比高考简单的二模居然还有很多题不会做,列比一下,那正式高考得有多难啊。 反正也算歪打正着,林惊蛰便任由他们去了。 邓麦不加入讨论,他是完全无心高考的,甚至早已经规划好了自己高中毕业之后的人生。因此此时的他,更热衷于发展他异常灵通的情报网:“林哥,你知道不,一班那个昨天江润回来了,李玉蓉正给他折腾保送群南大学的名额呢。” 林惊蛰眉头微皱:“他身上不是有记过吗?” “是啊,不过据说省里有谁亲自跟校长谈话了,校领导那边连屁都不敢放,记过就一直压着。政教主任和一班那群优等生这几天都快炸了,不过一班那群怂货,能炸出个什么名堂。” 这事很不反常,江家能认识什么省里的人吗?综合他的记忆,无非就是那个和他们互通有无的送古董的人罢了。不得不说,上辈子江家的发达,有一半的功勋都得记在那位身上。对方此时会给江家这样的好处,必然是尝到了甜头。 他能尝到什么甜头?落叶知秋,林惊蛰心知肚明。 他不动声色地将每件事情的脉络都梳理完毕后,仍旧沉着。几天之前,燕市国家博物馆的人已经和他沟通过,保证会派遣一批不少于二十人的专业团队亲自到达郦云取走这批青铜器,日期就在今天。 只要这些外公的心血被移交到安全的,属于它们的地方,一切的发展就会和前世截然不同,林惊蛰再无所畏惧。 破损坑洼的土地走到尽头,双脚踏上了专属郦云市富人区的格外平缓干净的路面,林惊蛰刚掏出钥匙,就看到自家院子的大门外面站了五个人。为首者看上去五十来岁,正双手负在身后打量院子,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另外四个人皆高大矫健,有意无意地护在老者身后,看那架势,也不像是普通人。 在这多事之秋,林惊蛰当即警惕起来。 他和邓麦心照不宣地对了对眼色,小声叮嘱:“你先走,通知你爸来,多带几个人。” 邓麦点了点头,要上演大片儿了吗?!他拼命压抑着自己亢奋的神情:“我知道了,林哥你多保重!” 然后颇有特工架势,悲壮地转身,旋风似的跑走了。 “…………”林惊蛰转身朝已经注意到他的那五个人问好,“你们好,各位这是……?” 四个高个子的视线有如猎豹,那名老者脸上的表情却从无人时的威严变得慈祥许多:“小朋友,请问你们认不认识一个林惊蛰的人?” 众人刷的将目光落向队伍前方。 林惊蛰越发警惕:“认识,不知道各位找他有什么事情?” “我们是燕市国家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和他有约,不过稍微到早了一些。”老人显然知道他是不懂事的孩子,因此格外宽容耐心,“那你们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呢?” 燕市国家博物馆? 林惊蛰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由于刚才在邓麦那探听到的消息,他目前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因此仍旧笑着问:“原来如此,可以看一下各位的证件吗?” 方老记不清自己已经多少年没听过这个要求了,他有些惊奇地看着面前这个格外谨慎沉稳的孩子,但也心知这要求确实合理,因此好脾气地掏出了自己挂名燕市国家博物馆的专家证件:“当然可以。” 公章、印鉴、以及各种防伪标识,如果是*子骗**,以江家的能耐,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细致。林惊蛰信了大半,脸上的假笑一收,他递回证件,语气不再像刚才一样跳脱,变得辨不清情绪,甚至有些强势起来:“你们承诺的不少于二十人的专家团呢?” 方老从林惊蛰变脸起就愣了,此时听到这个问题,越发意外,他甚至有些不敢指认:“你……” 林惊蛰叹了口气,拿钥匙开了门,侧开身淡淡回答:“算了,进来吧,我就是林惊蛰。” ****** 方老好一会儿才消化掉林惊蛰的性格设定,直到林惊蛰为他打开了库房门,这才想起解释来:“是这样,小……额。” 林惊蛰适时开口:“您是长辈,叫我惊蛰就好。” 方老笑了笑,道:“是这样,我们燕市国家博物馆确实派来了一个二十九人的专家团,但是到达郦云之后,和市·委那边肯定有些接待程序要走,所以来得估计要晚些。我不耐烦那些吃吃喝喝的应酬,所以先一步来了。” “原来如此。”林惊蛰点了点头,打开库房门的同时点亮了灯,“那您慢慢看,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在家里用顿便饭吧。” “好,好,那当然……”青铜器表面被灯光晕出一层迷人的光辉,在接触到这层光辉的一瞬间,方老便激动了起来,他矫健地上前,目光如饥似渴,手险些碰触到铜器表面时又猛地一顿,从兜里掏出一对白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最小的器具,珍惜地抚触着。 纹路、锈迹、器形,无一不是真品的样子,他越摸越激动,又越摸越没底,转头朝站在门边神情平静的林惊蛰道:“年轻人,你确定你真的要捐献这批东西?我老实告诉你,它们虽然其貌不扬,但每一个都十分珍贵,这个库房里的所有青铜器加在一起,恐怕已经足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林惊蛰原本对他态度都淡淡的,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印象才真正好了起来。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由衷的微笑,虽然不大,却格外美好。 以至于让方老都有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 林惊蛰踏进库房,走到方老身边,从柜上取了双手套,然后接过那个方老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小觥,视线温柔:“这个天使觥,最迟也是商代的工艺,1985年,有一枚与它相同价值的在巴黎被拍出了相当于人民币四百万的价格,五年过去了,想必它的价值,比当初只高不低吧?可即便它现在价值五百万,六百万,甚至一千万一个亿,我难不成就要为这些钱,让我外公这一生的心血颠沛流离吗?” 方老在他云淡风轻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再次怔楞住。 如果说一开始他对这次的*物文**捐献活动只是充满欣赏和赞许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对于林惊蛰这个丝毫不同于他想象的捐献者,他已经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尊敬。 虽然对方年纪小得有些过了头,但纵观全国,莫说是郦云这个不起眼的小城市,哪怕就在燕市,哪怕在他的周围,哪怕是他的亲生子女,又有谁能够这样豁达地将数百万数千万甚至数个亿这样轻描淡写地挂在嘴上,又轻描淡写地拱手相让。 这绝不是能伪装出来的心胸。 方老张了张嘴,胸口鼓噪出难以言喻的激流。他对自己说,他一定要为这个年轻人做些什么。对方这样的人,注定不该局限在郦云市这样低矮的天地里。 退休那么多年,这是第一个将他感动到如此地步的人,他甚至眼眶都湿润了,更不由自主地站近林惊蛰,一只手轻缓又带着鼓励地轻拍着对方的后背,就像是一个亲密到血脉相连的长辈那样。 两人轻轻将那个小觥放回原处时,起身时相视一笑。 林惊蛰平静道:“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出去签约吧。” 方老点了点头,拉住林惊蛰的胳膊主动要求搀扶,然而还不等他迈出脚,库房外头的客厅方向,就传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声。 “林惊蛰呢?林惊蛰在哪里?!” 他隐隐听到一声尖锐的高呼:“你们干什么?!我们是省*物文**局的,过来调查一起私藏*物文**案件,奉劝你们不要阻碍公务!”
方老的四个保镖神情冷肃地聚拢过来,守在了方老面前。 方老一手还抓着林惊蛰的胳膊,被这突然警戒起来的气氛弄得摸不着头脑,他皱着眉头朝外张望,走道另一面突然奔来了一阵脚步声,那四个勤务兵迅速伸手摸向腰间。 跑到近前的人是高胜,这让他们松了口气。 “惊蛰!”高胜压低声音,他是来通风报信的,“外头来了一群人,说自己是省*物文**局的,周海棠正带着班里的同学帮你挡着呢,你赶紧跑!” 林惊蛰皱眉:“我为什么要跑?怎么回事,你不要着急慢慢说。” “哎呀你别拖了,他们还带了好几个警察来呢!说你犯了一个……反正是藏了什么东西的罪名!” 林惊蛰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他听明白了,原来江家人的后手在这儿呢。 林惊蛰的遗产继承手续没有纰漏,他们索性就从古董的来历上做文章。我国《*物文**保护法》内有明确规定,在国土领域内的地下、内水以及领海内遗存的一切*物文**,都归属国家所有,而发现*物文**却隐匿不报的,*物文**局则有权自行收缴。 这一手不可谓不阴毒,即便同样有明文规定传世*物文**和祖传*物文**可收藏拍卖,但藏品合法与否,不过也就是靠一张嘴来鉴定罢了。 林惊蛰的这批古董确实是合法继承得不错,可遗留下这批古董的是已经去世的江家老爷子,又有谁能证明他获得古董的手段是合理合法的呢?那可是青铜器啊,拥有几千年历史的传世最为悠久的*物文**之一,国家明令禁止不允许交易贩卖的宝贝,想找出点问题来,实在太容易了。 林惊蛰记得上辈子是没有这一茬的,想必是比前世更多的波折,才逼迫江家不得不使出这种一招不慎就会牵连甚广的底牌,恐怕幕后那个最终获益者,都已经亲自淌下了这趟浑水。 跑?他偏就不跑。林惊蛰心中冷笑,他真要是跑,才是正中那群人的下怀。 “一些私人矛盾而已。”对上方老爷子惊疑不定的目光,林惊蛰从库房中翻出继承证明的原件,一面出示给他,一面简短地解释完个中原因,在对方心疼的目光中轻轻笑了笑,“反正您放心,我不是*子骗**。” 他说罢,拨开护在自己面前的那几个大高个,用眼神示意高胜让路。 高胜焦急道:“惊蛰——” 林惊蛰安抚地擂了他肩膀一拳,没有理会,离开的同时目光看似不经意地从方老那四个好像是保镖的随行跟班腰间划过。 他看得出来,刚才这些人下意识做的,是掏枪的动作。 这个年代燕市国家博物馆的专家保护级别居然那么高么?不过有他们在,左右都不会叫*物文**局来的这批人讨到什么便宜就是了。 *物文**局来的那七八个人正在与周海棠和五班的几个同学争执,林惊蛰出来时,恰逢对方高声恐吓:“你们这群学生,不要不知天高地厚!我们是来办案的,再敢妨碍公务,小心我让人把你们统统抓起来,和藏匿*物文**罪一并论处!” “口气不小。”林惊蛰似笑非笑地开口,音量不大,但效果就像给混乱的火炉泼下了一盆冰水,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下来看向他。 他不紧不慢地朝*物文**局来人方向迎面走去,步伐稳健,神情平静,目光毫无情绪地盯住对方人群中的带头人,直到那个体型矮胖的中年男人抵抗不住,率先转开了目光。 林惊蛰这才扯了扯嘴角:“*物文**局来的?敢问这是哪位领导?” 对方身后有一人答道:“请你客气点!这是我们局王副局长!” “王副局长。”林惊蛰照章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神情仍旧平静得掀不起一丝波澜,“您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我家,带搜查令了吗?” 王副局长心中当即一个突突,又被迎面而来的气势震得下意识*退倒**了两步,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递向随同前来的几个警察身上。 其中一个警察咳嗽了一声,站了出来:“你就是林惊蛰?” “我是。”林惊蛰点点头,“没有搜查令,就请你们出去。” 那警察万料不到一个普通中学生竟然这样和自己说话,怔楞的同时不由生出几分怒火,他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一脸凶恶:“林惊蛰,你不要胡搅蛮缠,现在我方怀疑你有隐匿、毁弃甚至转移犯罪证据的重大嫌疑,属于紧急搜查情况,不需要申请搜查令!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老实交出那批来历不明的非法*物文**,不要等我们亲自动手,那样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林惊蛰毫不畏惧,与他针锋相对:“那批*物文**是我家长辈去世后的遗物,已经走过了合法继承手续,并不是你所说的非法*物文**。你想指控我可以,请先拿出证据来。” “对!”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苍老而浑厚的附和,林惊蛰回过头,便见方老正从库房方向走来,带着他的四个保镖,一脸怒容。 他走到近前,一抬手,将林惊蛰拨到自己身后护住,同时严厉训斥:“你们群南的*物文**就是这样管理的?你们郦云的警方就是这样办案的?!光天化日,闯进群众家中,不分青红皂白随口污蔑罪名!甚至威胁恐吓。你们这简直就是目无法纪!滥用职权!” 他气势比林惊蛰更甚,怒火一出,简直无人招架得住。 *物文**局来人并几个警察被骂跟孙子似的,片刻后回过神来,皆是怒火中烧:“嘴巴放干净点!我们在找户主林惊蛰办案,与本案无关的人员请自觉离开现场!” “我怎么和本案无关了,我和本案的关系大着呢。”方老被噎得满脸通红,直接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专家证,啪的一声拍在客厅的茶几上,“我是燕市国家博物馆受聘专家,户主林惊蛰先生已经将他名下的这批*物文**赠予给我们首都博物馆名下,你要查这批*物文**,就去国家博物馆查吧!” 方老丢完了证件,便负手而立,怒目相对,只等这群嚣张的办案人员在看过证件后知道厉害,放弃纠缠。 然而没想到的是,对面领头的那位警察却连瞥都没瞥他一眼,只听到“燕市国家博物馆”这一句,脸上就挂出了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 “你们消息看来不太灵通啊。”对方耐人寻味地嗤笑了一声,便冷着脸转头朝自己身后吩咐,“不用跟他们多废话了,带走!” 他身后立刻便有人取了明晃晃的*铐手**上前,作势要抓林惊蛰。 方老瞠目结舌,那四个保镖也立刻列队挡住了那名警察的动作,林惊蛰那帮哥们同学更是乱糟糟地嚷嚷着将林惊蛰护到了最后,发号施令那警察气得脸色发青:“你们这是在公然*力暴**抗法,你们这是藐视法纪!!!” 门外此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刘局长,老远就听到你的骂声,什么事情火气那么大啊。” 那警察朝外看了一眼,发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邓局长,你怎么也来了?” “我接到群众举报,过来看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高个魁梧,皮肤跟邓麦不相上下的黑,模样倒是慈和。他明显是邓麦搬来的救兵,进屋后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目光在屋里环视了一圈,落在*铐手**上,才笑眯眯道:“刘局长,这一屋子学生,你说你怎么还抓上了呢?” 刘局长挺直腰杆,神情自若地看着他:“我正在协助省里的同志侦办一起非法藏匿*物文**案件,犯罪嫌疑人拒不配合,且毫无认罪意识,情节十分严重,我正要带他去局里配合调查。” “哦~原来如此,刘局长辛苦。”邓父点了点头,又突然蹙起眉头,“唉?这起非法藏匿*物文**的案件,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省里的同志亲自参与抓捕,行动文件审批过了吗?在市里备案过吗?” 刘局长扯了个假笑出来:“这不是特事特办嘛。” “特事特办,特事特办。”邓父寻摸了一处凳子坐下,点着头将这个词儿重复了几遍,突然拍了下桌子,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声音也骤然拔高,“刘局长!什么手续都没有!什么证明文件都没有!你就敢闯进普通市民的家里,就敢随便下命令抓人,你就是这样办案的?!” 刘局长被他骂得额头青筋忍不住蹦跳:“邓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质疑省领导下达的命令吗?更何况我们闯入的根本不是普通市民的家,对方是犯罪嫌疑人,且涉嫌的是重大*物文**犯罪案件,你不要偷换概念,往我身上泼脏水!” “犯罪嫌疑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犯了罪?”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 “群众举报!”不等刘局长辩驳完,邓父一声大喝打断了他,“举报内容在哪里?我倒是也想看看!” 刘局长无话可说,表情几欲噬人,阴狠的视线盯在邓父身上许久,他一咬牙一挥手:“把林惊蛰带走!” 邓父没想到他竟敢这样明目张胆违背纪律,顿时也急了:“我不同意!” “用不着你同意!”矛盾升级到这个份儿上,刘局长也不想为同事之间表面的友好虚与委蛇了,他直接冷笑一声,“邓局长,这是我的案子,我只接受省里领导的指挥,你有什么意见,直接去跟省领导汇报吧。” 他深知自己只要将上头吩咐的这件事情办好,往后好处必然享用不尽。而如今,郦云市局的局长大位空悬,所有人都在试图竞争上岗,他上不上位,或许就是省里一句话的事儿。 届时他当上局长,成为姓邓的上级,双方关系好或恶劣,就不是他该担心的问题了。 因此他有恃无恐,带来的心腹也着实听话,一声令下,便立刻迅速绕开方老钻入人群,数人*攻围**,按住了林惊蛰。 *力武**差距在那里,没有无谓挣扎的意义,林惊蛰顺从地戴上*铐手**,抖开试图推搡自己后背的手,给了对方几人一个警告的眼神,从容地朝屋外走去。 “你们敢!!!”方老看着林惊蛰离开的背影,已然怒不可遏,他气得肺都快炸了,脸涨得通红,越过几个保镖,快步追出院子:“你们不能带走他!” “滚开!”林惊蛰被推进警车内,警车迅速开走,事情成了一半,刘局长的心腹们也不再害怕,索性一把朝这个碍事的老家伙推了过去。 然而那只推人的手到底也没触碰到方老的身体,只伸到半途,就被一只铁一般的手掌牢牢抓住,狠狠一折。 “啊!!!!” 猝不及防的惨叫声骤然拔高,现场所有人都惊了,刘局长更是勃然大怒,跳起来就摸出了腰间的配枪:“你们竟敢*警袭**!” 咔咔咔咔—— 回应他的,是四声上膛的脆响,刘局长还没拉开保险栓,动作就僵住了。 四枚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齐刷刷对准了他。 他额角的汗水如同瀑布般滑下,这枪是真的还是假的? 邓父也惊着了,刷的一下站起身,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方老后退两步,捂着胸口倚在院门上缓了半天,这才沉声开口:“都把枪放下。” 无论什么时候,动用*力武**都是下下策,现场一旦混乱,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万一被人趁乱暗算,届时说什么就都晚了。 训练有素的四人收起*器武**,同时聚拢,滴水不漏地护在方老身边。 刘局长被这四双猎豹一般的眼睛盯得心惊胆寒,他不敢多留,一面紧紧抓着手里的枪,一面小心翼翼朝院外撤退,随后在跟班的保护下迅速爬上了车子。 “立刻回市局,请求*力武**增援!” 感觉自己终于安全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擦着汗朝车内几人高声吩咐:“开快一些!千万不要让这群不法分子逃脱!这关系到一起重大的*物文**犯罪案件,务必要弄清楚他们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这恐怕会是起大案,要是能办下来,绝对大功一件,同时还能完成省领导的托付,简直一举两得。 他想到自己刚才和那群犯罪分子交锋的经过,一时间又对自己的敏锐和机智感到了深深的自豪。 那个老头拉下脸戾气就那么重,一看就是个贼头子,还拿出证件说自己是博物馆的专家,搞得跟真的一样,明显很有诈骗经验了。 可这个老*子骗**一定没有想到,那个被他当做幌子的国家博物馆考察团今天真的来到了郦云,而且一到郦云就被市·委几个领导亲自接走了,现在恐怕正在不知道哪个夜总会里被隆重接待呢。 他望着窗外*退倒**的树影,忍不住得意地哼起了歌,心说,这就叫百密一疏,人算不如天算啊! ******* 林惊蛰家中,邓父和他带来的几个下属被有意无意地“遗忘在此”,他们尚且没从刚才短暂的对峙中回过神来,仍旧惊疑不定地注视着方老和他四个手下的一举一动。 方老深深吸了口气,已经从怒极的状态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理会这些人,只朝自己带来的下属吩咐:“去客厅,打电话给存知。” 立刻有一人领命离开。方老跟随在他身后走进客厅时,电话已经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学生沉稳又略带些担忧的问候:“是老师吗?您平安到郦云了吗?出什么事情了?” 方老瞥了眼站在大门处不敢靠近的邓父几人,旋过身子,压低声音:“存知,我的行踪可能暴露了。目前我不敢确定一切是不是巧合,但提出捐献*物文**的那位捐献者,现在已经被郦云市警方带走,处境很危险。” “什么!!??” *** 正在进行辛苦接待工作的市领导得知省里又来了电话,忙不迭赶来接听,接起电话时,语气恭敬而又喜悦:“领导,我幸不辱命,燕市来的博物馆考察团接待工作目前非常顺利,大家都是宾至如归啊!”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起来,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的暴怒的喝骂声险些让听者心脏停跳:“宾至如归,我宾至如归你个头!!!”
审讯室门关上,刺眼的大灯啪地亮起,猛然转了个方向,黑暗中如同一束光柱打在林惊蛰的脸上。 面前倒是很客气地放了杯热水,林惊蛰笑笑道:“谢谢,我不渴。” 对面那两人见状对视一眼,神情奇妙,大约是看他年纪小,又态度和善地出声询问:“外头还有可乐雪碧健力宝,我去给你拿一瓶?” 林惊蛰有点想笑,高胜上辈子就跟他说过,审讯室会先给人灌一肚子水,万一遇上了不肯配合的硬茬子,就硬拖着不给人尿,现在看来兜兜转转几十年,系统里的手段压根就没变过。 他仍旧摇头,对方也没了办法,只能将一叠厚厚的纸拍到眼前,朝他道:“签吧。” 林惊蛰被拘在椅子里,姿势并不难受,他拿起那叠纸看了两行。 这是一份自陈罪状的记录,上面详细描写了林惊蛰如何口述自己知道已经去世的外公跟不法商贩勾结非法购买并收藏*物文**的事实,并深刻检讨了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公开检举的包庇行为,同时承诺自愿将这批非法*物文**交由省*物文**局处理等等等等。 文笔情真意切,堪称一流,比他自己可好上不少。 阅读完毕,他放下纸,靠在举着他的椅背里,开始闭目养神:“我不承认,我没有说过这些东西。” 对方想必也是没想到他会这样不好对付,面面相觑片刻,其中一人只能出言恐吓:“都进了这,你还装什么大头蒜?你小心敬酒不吃吃罚酒!” 另一人佯装慈善:“小孩,我劝你还是签了吧,现在不签,反正一会儿也还得签,还白白多受那些罪,何必呢?” 林惊蛰知道审讯过程必然会被全程记录下来,他咬死不肯松口:“口供上的字我一个也没有说过。而且这批合法*物文**我已经通过合法手段捐献给了燕市国家博物馆,你们让我签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嘿,燕市国家博物馆,你说你家里内老头儿啊?”说话那人撇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人渣你呢你都不知道!小孩,你等着吧,咱们刘局已经派人去逮他了,你还不撞南墙心不死,一会儿有你哭的。” ****** 郦云市夜总会里,接到电话的市领导杜康被骂得满头汗刷一下就下来了。 难不成是自己这边出了什么纰漏,让考察团的人偷摸告状去了?他反复琢磨着这一天的行程,不至于啊,他安排给博物馆考察团的接待标准完全称得上是郦云市的最高标准了:一到郦云就入住市·委招待所最高级的干部楼,晚饭也是在郦云最高档的解放饭店摆的宴席,宴上山珍海味全都是提早安排人准备的最新鲜高级的材料,就连开的那几瓶酒都是连他自己平常都不怎么舍得喝的好年份的茅台。 吃完饭就带这群人来夜总会了,还找了群最漂亮的姑娘陪着喝酒,虽说吧这群人老嚷嚷着还有事情要办不能多耽搁,可也没见他们谁情绪不好发脾气啊。 他赶忙接过秘书递来的手帕擦拭汗水,一边不自觉弓着背,惶恐不安地问:“是不是我们的接待工作哪里出了问题?让博物馆考察团的团员们感觉到了不满意?您请多指教,我们这边一定加以改进。” “你还好意思问!考察团来之前我们三令五申地强调了要确保安全确保安全确保安全。”电话那头的领导却明显没有被他认错的态度打消怒火,声音反倒更加大了,嚷嚷出了一股声嘶力竭的味道,“你们呢,阳奉阴违,权当做耳旁风是不是!!?” 杜康肝都被骂得颤了起来,苦着脸委屈道:“这怎么会呢,您的指示我时刻都牢记在心,博物馆考察团的同志们刚一到郦云,市里的治安就执行了最高标准,包括我在内,大家今天都是亲自陪同考察团的同志们进展考察工作的,我们还调派了市医院最好的医生和护士随行,就是为了避免突发疾病。郑书记,天地可鉴啊,您这次可真的冤枉我了。” 郑存知一口老血都险些吐出来:“我冤枉你,好,杜康同志,我就跟你明说了。考察团的一位老专家,就在刚才,亲自向我打来了求救电话,他在一家自愿捐赠祖传*物文**的捐赠者家里被你们市局的人团团围住,而那位好心的捐赠者也已经被你们的人带走,生死未卜,你敢说没有这个事情?!” 郑存知拍着桌子大喝:“你敢说!!!!?” 杜康膝盖一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考察团还有一位脱离了队伍单独行动的老专家?他怎么从头到尾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 “郑……郑……郑书记。”杜康被这个消息*压镇**得汗出如浆,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一心辩解,“我真的不知道有这回事啊,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 “你不知道,这事儿发生在你们郦云市,你现在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郑存知冷笑一声,“杜康,你可知道出事的这位老专家是谁吗?” 杜康咽了口唾沫。 “你什么都不知道!方老你总知道了吧!?!” 轰的一声,无声地惊雷在杜康心底炸响,炸得他五脏六腑都一塌糊涂血肉模糊。如果说刚才他只觉得四肢虚弱无力的话,那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真的彻底站不住了。 他一手死死地撑着桌子,这才勉强不至于脱力倒下,声音却已经开始明显颤抖:“方……方……” “我和省里的领导最迟三个小时之内赶到郦云。”郑存知直接打断他的声音,挂电话前最后说了一句:“你啊,自求多福吧。” 啪嗒。 电话那头的忙音像一柄拉开了最大力量的弩·箭,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杜康手上一滑,电话落地了都不知道,径自被这个可怕的消息炸得头脑空白。 秘书还是第一次见他失态成这样,立即明白肯定是出了大问题,赶忙上前询问:“老板,这是怎么了?” 杜康呆滞的目光在落到他身上的一瞬间恢复了灵动。 大秘眼睁睁看着自家老板的神情从呆滞到惶恐再从惶恐到绝望,层层递进,比放烟花还要好看,最后凝固在了怒不可遏上,他甚至隐隐觉得老板连头发都在燃烧。 下一秒,原本都快站不稳的杜康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震耳欲聋。 “给市局打电话!!!问他们现在在哪里!”以往为显城府从来不喜形于色的杜康头一次把“咬牙切齿”这种形象外露得如此鲜明,他拍着桌子,只恨不能把那个给他闯下大祸的家伙生吞活剥咽进肚里,“快!!!快!!!” ****** 郦云市富人别墅区,林惊蛰家的院门外已经被团团围住,灯光照亮夜空,打在那座看上去低调中略带古朴的小楼上。 数十枚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大门,扩音器内流淌出严肃的警告:“里面的人听着……” 五班的学生们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周海棠从门缝里窥了眼外面,脸色刷一下白了,回头看向高胜:“怎么办?” 高胜强作镇定地安抚:“我们人那么多,又是学生,他们肯定不敢开枪。我比较担心惊蛰,惊蛰被他们带走,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担忧,一面又偷偷将目光落在屋里气质和他们格格不入的五个人身上。 方老气得不轻,打完电话后就吃了药,现在正闭目靠着沙发养神,口中念念有词。 周围的声音太嘈杂,盖过了他本就不大的分贝,高胜想了想,去厨房接了一杯热水出来作势端给他,凑近后才听到对方说的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靠近的高胜被四个保镖拦了一下,老人睁开眼,那一瞬间的神情让自诩胆大的高胜都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方老看到那杯水,表情放柔了一些,挥手示意保镖无需草木皆兵,一边自己亲手接过,喝了一口。 “小朋友,谢谢你。” “爷爷。”高胜踟嗦了一下,却不是为自己现下的危机:“惊蛰他不会有危险吧?” 方老眼睛一瞪,恍若佛堂里的怒目金刚:“他们敢!!” 屋外。 邓父不赞同地挡在刘局长面前:“里面还有那么多的学生没有疏散,你这是要做什么?!” 刘局长抬起胳膊怼开他:“那你说怎么办?让那群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大摇大摆逃跑?邓局长,到时候责任追究下来,谁承担?你承担?” 邓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那万一他们开枪,伤到了学生,到时候怎么办?” 刘局长脸色阴沉,他也确实担心这一点。但这种担心与办下这个大案自己将会受到的表彰稍一碰撞,就显得尤为苍白无力。 眼下正是升迁的当口,也是他人生中相当重要的转折,这一步上去了,未来就一片光明,若是上不去…… 君不见隔壁几个城市的兄弟单位里,临近退休还冠着这个“副”字头衔的人有多少,这些人的今天,就是他的未来。 一想到此,他心中的摇摆不定便猛然扎下了根。他看了眼手表,又回首看向身后已经蓄势待发的队伍,最终还是下达了最终命令:“实施抓捕!” 邓父又惊又怒:“ 不行!刘局长!!!我绝不同意你这样冒进的决定!” “我冒进?不然呢?像你一样婆婆妈妈吗?你这样的做法,只能助长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刘局长针锋相对地呵斥了回去,又压低声音,冷笑一声,“邓局长,我带我的人办事,好像跟你无关吧。这是我的案子,你可以离开了!” 他说罢,砰地一声便踹开了院门。 邓父焦急不已,赶忙带着自己的几个弟兄要去阻拦,却不料被刘局长带来的一大帮人转瞬间挤到了包围圈外。只不过眨眼功夫,又一声巨响,小楼的大门也被踹开了。 屋内响起学生们的惊叫,但并没有枪声,方老喝住几个要去抵抗的保镖:“住手,你让他们抓!” 刘局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一脚揣在被制住双手的一名保镖的侧腰上,同时举枪得意洋洋地对准了方老的额头:“你再牛逼啊,有胆子再跟刚才那样骂几句?” 方老阴沉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刘局长大有大获全胜的喜悦,挺直腰杆利落地吩咐道:“带走!!” 正当明晃晃的*铐手**铐上方老双手的同时,屋外又传来了一阵异常的喧闹声。 此起彼伏的刹车声尖锐而起,很快的,外头跑进来一个小警员,凑到了刘局长身边耳语。 刘局长的脸色一下亮了起来,转身拼命摆手:“让开让开!” 又朝着大步流星进来的一群人露出一个无比喜悦的微笑,迎了上去:“哎呀!居然惊动了几位领导,实在是惭愧,好在现场已经控制……” 他半句邀功的话还在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啪的一声,为首走来的杜康直接照着他的脸扇去一道耳光。 “刘局长,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杜康说完,脸色便忽然一变,面带上抱歉的笑容,微弓着腰朝被他铐住地方老走去,语气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方老爷子,这一切都是误会,我敢向您保证,我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刘局长因为那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愣在那里,视线下意识跟随着杜康的动作而转移,看见这一幕,瞬间呆滞。
老爷子巍然而立,定定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行人,一语不发。 他不开口,就没人敢先说话,现场就像是砸下了一颗液氮球,几欲凝固的冷气冻得所有人都坐立不安。杜康的问候没得到回答,紧张得额角都渗出汗来,一抬眼又看到方老手上的*铐手**,腿一软,险些跪下。 刘其实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闯下大祸,最后却要自己来顶雷! 杜康这会儿简直恨不能直接夺把枪过来把那个站在侧后方的罪魁祸首崩死。他的背弓得越发厉害了,一把将刘局长挂在腰间的钥匙扯下来,亲手为方老解开了*铐手**,同时嘘寒问暖道:“方老,我们不如换个地方?” 方老面无表情地问:“你也要请我走一趟吗?” 这是生气了!还气得不轻呐!杜康猛咽了口唾沫,强笑着回答:“方老您说笑了,我不是担心这里人太多,万一冲撞到您嘛。博物馆考察团的其他同志也都很担心您的身体,这会儿都在下榻的招待所等您呢,一直交代我务必要将您毫发无伤地请回去……” “毫发无伤,哈哈!”方老反背过双手,闻言深沉的目光在现场缓慢地扫了一圈,出口的话像极了夸奖,却听得杜康后背都潮湿了,“这一家的户主,一名自愿向我们博物馆捐献祖传*物文**的,具有极高思想觉悟和奉献精神的年轻人,已经被你的得力下属‘请’回去协助调查了。我还得感谢你来得及时,否则再晚到个几分钟,我估计也要落得这么个下场!” 杜康被骂得头都不敢抬,只能不住地重复“是我管理上出现了疏忽”。 方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背着双手越过人群出去了。 与刘局长擦肩而过时,他瞥都不瞥,仿佛面对的是一个透明人,而这个透明人连在他余光停留半秒的资格都没有。 现场僵持的状态终于被打破,四个保镖迅速跟上方老,并挡住了杜康想要上前搀扶的动作。被这样不客气地拒绝,杜康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儿的负面情绪,他反倒非常客气地让开了路,让这几个保镖走在了自己的前头。 胳膊一紧,他转过头,便立即看到了刘其实那张煞白的脸。 刘局长眼神发虚,他在郦云工作那么多年,也算是跟杜康这群人打过不少交道,从穿上这身衣服开始,所见的就都是杜康沉稳威严的领导姿态,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 这得有多大的来头,才能让对方谨慎客气成这样?刘局长从刚才挨打那一刻起就意识到不好,往后每过一秒,他的心就越沉一分。直至这一刻,他的心脏已经重若擂鼓,血压飙升至巅峰,却又有一种由衷的畏惧,压得他后背手脚阵阵发凉。 “杜,杜书记……这……” 他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抓着杜康胳膊的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对方就这么走,潜意识里的直觉告诉他,杜康这一走,他往后的人生就彻底完蛋了。 直觉没有出错,杜康目光落在刘局长身上的瞬间,原本面对高老时脸上恭敬有礼的笑容就骤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神情阴沉,双眼瞳孔里跳跃着愤怒的火焰,简直像是恨不能下一秒就亲手将刘局长给掐死。 “刘其实。”杜康咬牙切齿地念了一遍刘局长的名字,绷着脸抓住对方拽住自己胳膊的手,一点一点掰开了。 他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呆,离开之前,只用手指朝刘局长轻轻地点了点:“你记着,这笔账且还有得算。” 沙丁鱼一样挤在屋里的人又潮水般涌了出去,就连那群刚才毫无反抗能力的学生也走了,只留下刘其实和他带来的一众跟班,被突兀地留在已经乱七八糟的客厅里。 刘其实缓缓地摘下自己脑袋上的帽子,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倚着沙发茫然无措地蹲在了地上。 他知道库房的位置,也知道自己想尽办法要替上头弄来的*物文**就放在那里,然而此时此刻,屋里已经没有任何看守的人,他却再借两个胆子,也不敢朝那里靠近。 他像是一个溺了水的人,挣扎在无尽的后悔和惶恐里无力求生。 他的跟班们也都慌了,既不敢跟着离开的人一并出去,也不敢靠近他询问根由。他们面面相觑着,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一句话—— 完蛋。 屋外,院子里,杜康总算找着了机会靠近方老。他捕捉到方老看到院子里的绿化被弄得一塌糊涂的模样时微微蹙眉的动作,极有眼色,立刻提议:“您看这院子里乱的,草地都踩秃了,刚才我发现就连屋里的茶几都破了,这都是我们的过失。方老你放心,我这就安排人过来善后,一定会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将户主在此次事件中的损失降到最低。” 方老闻言,可算正眼瞥了他一眼,还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虽然仍没什么好脸色,但依然让杜康安心了不少。 意识到自己找到了安抚方老怒火的方向,他赶忙就想弥补过失,一边使眼色让跟随的秘书赶紧去落实,一面迅速上前两步,为方老打开车门。 “方老。”他打商量道,“那咱们现在就去招待所……?” 方老坐进车里,面容冷肃:“去你们市局,我要亲自去把那位被你们带去‘配合调查’的年轻人接回来。” 杜康闻言一愣,刚想劝阻,示意保镖关上了车门的方老却又突然降下了车窗,目光在车外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而后他找到了,手指轻描淡写地在人群里划过一道:“那个黑脸的同志,你上前到车里去,带路。” 正在安抚高胜他们情绪的邓父被点到名时心头猛地一跳,待到再想细看时,车窗却已经摇了上来。 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响应的动作就慢了些,站在车边的杜康却立刻意识到什么,对着邓父的脸色立刻变得柔和了。 “邓丰收同志,既然叫你了,你还愣着干什么。”他一脸鼓励而信任的笑容,朝这个以往连汇报工作时都不怎么正眼看过的下属友好地招了招手,“快过来,同我一辆车挤一挤吧。” ****** 林惊蛰这边,审讯室外,同样前来“配合调查”的周局长(*物文**局副局长)靠在门外,透过小铁窗看着里头全无进展的情况,眉头紧皱。手上搪瓷茶缸的盖子划了又划,他看了眼时间,还是觉得不应该让这群人再拖下去了,靠干熬,这得熬到什么时候?林惊蛰到这会儿连上厕所的请求都没提过呢。 他摸了一台办公桌上的座机,给省城拨了个电话。 省城,王科长家中,江恰恰夫妇已经由饭店请客改为了登堂入室,且带来了一个相当精巧的小礼物。 王科长拆开礼盒眼睛就亮了,他拿出盒子里那台方方正正的大哥大,翻来覆去地看,又拉开天线,凑到自己耳边感受打电话时的手感。 这实在是很合乎他心意的小礼物。 “哎呀,你说你们来就来,带东西干什么。”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却又作势不肯收下,“这礼物太贵重,你们还是拿回去吧。” 江恰恰夫妇对了一个眼神,脸上都有笑意。齐清来之前就发愁该带什么东西才好,按照他的作风,最好就直接给钱。还是江恰恰拦住了他,说这样太没趣儿,反从家里找出了这么个前些日子朋友从外地带回来的稀罕礼物,谁知道一送,居然就送到了财神爷的心坎儿里。 江恰恰开口,声音温柔而有力,带起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王大哥,您这是哪里话,一点小东西而已,跟咱们的交情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王科长笑眯眯地把大哥大放回放回盒子里:“我在群南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型号的机子,买下来怕是得好几万吧?这可不是什么小东西啊。” 江恰恰道:“甭管它值多少钱,都只是个给人用的工具,您说是不是?” 王科长哈哈大笑起来,最终还是把盒子递给了坐在一旁的老婆,他态度变得热情极了,甚至还催促老婆道:“愣着干嘛啊,去去去,赶紧去给咱们齐老弟和弟妹倒杯茶来,就用我昨儿刚拿回来那盒雨前龙井。” 齐清心中蹙起的担忧一下子舒展了开,家有贤妻夫祸少啊。他这会儿对老婆已经佩服得不行,她不仅帮他跟这么一位可遇而不可求的大靠山搭上了关系,而且往后一次次关键时候的小意见,都起到了相当出色的成效。只要能跟这位手握命脉的王科长建立良好基础,齐清地产的发展必然会不可限量,甚至不需展望未来,单看这一次的新规划,他们估计就能受益匪浅。 双方喝着醇厚甘香的雨前龙井闲聊磕牙着,周局长的电话便打了进来,汇报了这边不太理想的进展。 见王科长脸色不太好看,江恰恰敏锐地关心道:“王大哥,出什么事了?” 王科长捂着听筒道:“不太好办呐,说是事主已经控制起来了,但对方不肯签那份自陈。” 听到前半句话,江恰恰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跳了跳,但随即迅速掩饰住了不太自然的表情。她身边的齐清冷哼一声:“这乡下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是啊。”江恰恰微微垂首,她以往也被公公婆婆这样称呼过。 成功就在眼前,只差临门一脚,那批古董的诱惑力实在太大,王科长想了想,觉得自己对付一个生活在郦云这种小城市,家里还没有长辈会出头的小孩,估计问题不大,便大胆地吩咐道:“不用他自愿签字,要是实在不肯签,他按手印也行,出了什么问题,我自己解决。” 周局长那边松了口气,迅速答应了,电话挂断后,笑意重新回到了王科长的眉梢。他搓着手舒了口气,眼神悠长地望着桌上茶盏里澄澈的茶水:“这次应该能成。” “那就提前恭喜您了,宝剑遇英雄,我还得恭喜我父亲的那批古董,终于找到了真正了解它们的好主人。”江恰恰脸上温柔的笑容看不出一点不对,一出口就是将王科长哄得通体舒泰的甜言蜜语。眼见将对方哄得眉开眼笑,再不是刚见面时那样爱答不理的模样,江恰恰趁热打铁,提出了来意:“王大哥,还有一件事,那块六号地……” “哎!好说好说。”王科长笑眯眯地倒进了沙发里,“你明天带着文件去我办公室一趟,咱们再详谈。这会儿不说这个,来都来了,我带你们尝尝你嫂子的拿手菜。” ****** 郦云市,闭目养神的林惊蛰突然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同样混乱的争执逼近而来。 “我们邓局长说过了,一切程序都要按照规……” 阻拦那几人被团团围住挤了开,伴随着大门被踢开的重响,林惊蛰睁开眼睛,迎着刺眼的光线,就见刚才在家中碰过面的那位“周局长”迎面走了进来。 “赶紧的赶紧的。”周局长站在门边指挥,“赶紧按完赶紧完事。” 便有两人拿着一盒鲜红的印泥并那叠始终没有签字的纸朝林惊蛰走了过来,这两人对了个眼神,默契配合,一人按着纸,一人伸手抓住林惊蛰的胳膊。 “你们想干什么?!”林惊蛰双目一厉,抬脚便踹了过去,正中那抓手人的肚子。 “哎哟!”对方挨了一脚,吃痛地弯下腰,等缓过来,眼神立马变得相当狠戾。 “*他妈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他放了句狠话,又在一旁的同伴“正事要紧”的催促中,不甘地按捺住了怒火。 他重新抓住林惊蛰的胳膊,这次的力气用得格外足,啪的一下便将林惊蛰的手按在了印泥里,随即盖在了那叠纸的签名页上。 在行动受限的情况下,林惊蛰根本抵不过这一左一右的夹击,但他也同样不甘愿就这样让对方如愿,因此手掌按上纸张的瞬间,他的五根手指在纸上狠狠地抹了一把,将那个原本清晰的手掌印瞬间拉扯得模糊不堪。 这样根本就不能用!方才被踢了一脚的那人越发怒不可遏,他拿着那叠纸看了又看,怒火不由自主地烧上了脑门。 视线锋利如刀地钉在了林惊蛰挂着嘲讽笑容的脸上,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一字一顿地说:“等办完了正事,我让你知道一时冲动是个什么下场。” 随即他头也不回地朝着不知为什么突然安静许多的大门方向吩咐:“去!再打印一份,不!打印十份过来!我们慢慢来,让他一份一份地按!” “呵呵。”只是他却并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回答,大门方向,一道毫无情绪的笑声在他发号施令完毕后忽的响起。 是谁在看自己笑话?他眉头微皱,心中更加不耐,听到笑声后倏地转回头,就要给对方一些颜色看看。 可这个头转过去容易,再转回来就难了。 大门外,一张……不,数张他化成灰也不会认错的,以往只难得跟随他姐夫周局长去汇报工作时才有幸能遇上的面孔,毫无预兆地一齐出现在了眼前。 “打印什么东西,要十份那么多?”从未和他说过话的大老板终于第一次朝他开了口,他心中却一点受宠若惊也不敢生出。 杜康老早就想打断,却被方老拦住不敢开口,硬生生从头到尾观赏了一次表演,脸色已经狰狞到了极限,却仍旧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他对着屋里那个神情呆滞,显然已经被自己的出现吓得头脑空白的家伙,缓缓摊开了手:“给我也看看如何?”
“杜……杜……” 被十来双眼睛这样称不上善意地盯着,他连话都说不清了,又听到杜康要看文件,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杜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作,脸色越来越黑,索性冷哼一声,自己上前将文件从他手里夺了下来,展开一看—— 桩桩明列的罪状,义正言辞的指责,糊得看不清形状的手印…… 来之前的路上,杜康还祈祷过事情不要向着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至少不要让自己的郦云市在方老以及一众即将到达的领导们看来荒唐得无药可救。而此时此刻,现实就像是一记耳光,毫不留情地挥在了他的脸上。 “好啊,好啊,写得真好,工作能力实在是太出色了。”他啪的一声将这叠已经作废的纸拍在了桌上,微笑中蕴含着山雨欲来的怒火,“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话那人哪里敢开口,他腿肚子转了筋,站都快站不稳了。 还是后头一直随同队伍的邓父出来介绍:“他叫孙来新,是刘副局长的妻弟,平常一般负责白马街一带的工作。” 杜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关键词,他连连点头,口中重复:“很好,很好。白马街是咱们郦云市最热闹的区域,想必油水也厚得很,交给妻弟来负责,刘其实这个人事任命,真是正确的让我无话可说。” 在郦云这个地方,杜康身居高位,以往下属们呈现给他眼前的,无一不是歌舞升平的情景。此时层层剥开,他发现真相竟然比他原本心中划出的底线更加肮脏,尤其还赤·裸裸地呈现在了方老的面前,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传扬得人尽皆知。而他这个管理者,恐怕也要成为全群南省人心中的笑柄。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杜康想到后果,就恨不能此时此刻喷出口血来。他心中的怒火惊浪滔天,几乎要将他这个载体的避障都给打破,更别说对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了。 他亲自拿来钥匙,为林惊蛰解开了椅子上的锁,惨笑一声:“同学,让你受苦了。” 他的秘书更是早已经拧来了湿毛巾等候在侧,此时迅速上前帮助杜康将林惊蛰搀扶站起,为他擦干净糊满了红色印泥的那只手。 “我自己来吧。”林惊蛰心中不爽,却早已经过了迁怒他人的年纪,更况且他并不喜欢和别人的距离太过接近,因此索性接过了毛巾道,“谢谢。” 杜康朝他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句话姿态放得很低,与其说是讲给林惊蛰听的,倒不如说是立给方老的军令状。林惊蛰不认识他,也闹不清这群人是个什么来头,不过从孙来新的态度上,倒是多少能猜出一些。 林惊蛰很讲道理,他擦干净手,将湿毛巾随手抛在了自己刚才久坐的椅子上,微微点了点头,镇定得一点都不像是个刚才被那样威逼过的学生:“您不用道歉,这毕竟不是您的错。” 在此时此刻,听到这句明显是在方老面前为自己说情开脱的话,杜康心中的感激简直难以言表。 因此转过头来,面对尚且惶然不安的孙来新,他心中的怒焰越发炽热。 就是这群欺上瞒下的王八蛋,差点给他捅出了滔天的篓子!他只恨自己没有手段把这群人生吞活剥! 孙来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恐怕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可不应该啊,在此之前他和姐夫查过了与林惊蛰有关的所有资料,分明确认对方是个父母离异事实监护人去世,家庭亲缘关系也不太好的孤立无援的普通人,才敢这样大胆地下了手。可现在,那个于他而言遥远到高不可攀的杜康竟然为了对方亲自赶到,还如此低声下气地道歉,这中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翘首以盼的姐夫久等不来,撞在了枪口上的孙来新心脏病都快犯了,满头大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水,他却连擦都不敢擦,弓着背恨不得将自己变成隐形人。 此时外头一阵骚动,大门口拥堵的人群中钻进了一个人,匆匆赶到杜康身边,耳语了几声。 “这么快?!”杜康悚然一惊,立即肃然而立整理仪容,郑重地迎了出去。 屋里,被留下的无人搭理的孙来新头脑一片空白。 他听到了来人对杜康耳语的声音,说的是:“郑存知书记的车到了。” 郑存知!!? 他哪怕忘记自己亲妈叫什么,都不会弄错这个名字。 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孙来新心脏狂跳,只觉得空气稀薄,自己下一秒就会缺氧死去。 ****** 林惊蛰屁事没有,除了手上沾的印泥不太好擦之外,他一根毫毛也没掉。 方老却前所未有地震怒了,在来到郦云之前,他从未想到,自己在和平年代竟然也会遇上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他直接否决了郑存知哄劝他回招待所休息的提议,当晚通知所有人紧急开会,将会议桌拍得震天响,茶杯都不知道砸烂了几个。 郑存知最后拍板:“彻查!彻查!一定要彻查!!!” 整个河南省都因为这场会议动了起来,那位远道而来的*物文**局的客人也被立即控制起来深入调查,刘局长和他周围的一众拥趸被一撸到底,邓麦的父亲邓丰收,却被钦点为了重要负责人。 林惊蛰家里大敞着门,博物馆考察团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从库房里搬出做好了保护措施的捐献品,郑存知并方老站在已经被杜康派遣来的人以最短时间修复完全的院子里,一面监督指挥,一面聊些闲话。 郑存知打开一个即将被搬运到车上的箱子,手指在里头被打上编码的厚重铜器上轻柔抚过。 受方老的影响,他也好琢磨些古董什么的,虽然因为某些原因从不收藏,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商晚期的工艺,好东西啊。”他叹了一声,微微摇头,直起身来同方老道,“这是我们河南省有史以来最大的一起*物文**捐献,我怎么也没想到,捐献者居然会是一个才刚刚成年的孩子。” 他这话还算是客气的了,*物文**捐献,尤其是这样大额的捐献,别说是群南,即便放眼全国也都是屈指可数。而对某些人群来说,这些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历史的瑰宝也不过只是财富的代名词,为了获取财富,他们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两人的目光投向了正靠在大门上面面无表情注视着那些被抬走的箱子的林惊蛰。 都是在人精里打滚的人,两人城府极深,观察力也极度敏锐,当然轻易就从林惊蛰冷硬的外表下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怀念和些微不舍。方老叹了口气:“这孩子,不简单呐。存知,你要知恩图报,他虽然是无意的,但也算间接帮了你一个大忙。” 郑存知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机会会来得那么快。这起*物文**争夺案件背后竟然会有我们省里的手笔。” 方老摇了摇头:“财帛动人心。这些大人啊,心胸还没有一个孩子宽广。” 签订完正式的捐赠协议,送走了载满箱子由专人高度保护的车,林惊蛰长长地舒了口气,就像是治好了一块心病,又像是胸口掏空了什么,他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有着隐隐的悲伤。 林惊蛰关上库房的门,他知道自己从今往后恐怕终其一生不会再打开它了。 他怅然若失地跪在外公的灵位前,香堂里烟雾缭绕,临走前,方老带着很多人为外公郑重地上了香。 明灭的香光里,林惊蛰静静地磕了三个头。 他的眼睛被香火熏得有些想落泪,却仍旧大睁着,望向黑白遗照上外公的面孔。 照片上,老人熟悉的面孔一如既往地慈祥,他微笑着,笑容仿佛能包容天下万物,静静地注视着林惊蛰。 终于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林惊蛰意识到自己迎来了新生。 ****** 惊魂未定的高胜和周海棠照旧来找他上学。 因为捐献古董的事情,五班的学生包括林惊蛰在内,好大一部分都旷课了两天,这在学业紧张的高三实在是过头了一点。因此在收拾完悲伤之后,林惊蛰迅速调整了心态,他的内里已经是个懂得取舍和隐藏的成年人,他很清楚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古董案这个事儿更多是市里头悄悄在办的,暂时没透出什么风声,胡玉虽然不知道林惊蛰旷课的根由,却也没过多追究,于她而言,另外一件大喜事儿比这个更重要。 一中的二模考试成绩出来了。 林惊蛰考了全班,不错,全校第一名。 成绩批改结果一出来,包括她在内,全校的老师都震惊了
林惊蛰这一次二模,除了几个多少要扣些分的科目外,其余诸如化学数学之类的,几乎都奔着满分来。一中的二模是全程封卷盖名阅卷的,当初批到数学那一张时,胡玉就隐隐觉得这张卷子的主人十分厉害,但从字迹上,却实在猜不到出自的是谁的手笔。她老以为总该是一班的哪个优秀生在超水平发挥,可谁知道,竟然是林惊蛰! 一中是全郦云下辖最优秀的一所高中,能在一中拿到全年级第一,基本也就能排在全市高三生模考的第一名了。胡玉在看到成绩的那一刻差点跳起来!这在她不算漫长的教学生涯中可是独一份的! 一中的校领导和其他科目老师更是震惊,非一班生进入年级前列可以说是相当的少见,普通班级的学生有哪一次有幸挤入了前二十,都够班主任激动得存根留念了。而现在,一个五班生,年级第一!? 错愕过后,仔细想想,这事儿却也没那么不科学。 林惊蛰毕竟原本是一班的学生嘛!以前成绩也不差,前段时间因为一模考砸了,李玉蓉才死活要把他调走。为此李玉蓉还丢了好几次人,现如今提起这个名字还都是咬牙切齿的,平日里更是宁愿上下楼,都不愿意路过本层的五班去上厕所。 自她调到一中以来,只有仗着后台耀武扬威欺负人的份儿,哪里吃过这么大的亏啊!学校老师们表面上装作不知道,其实都是暗地里看笑话的多,此时列完林惊蛰的总分,发现竟比第二名足足高出了一百多,惊叹过后,都悄悄去看李玉蓉的反应。 李玉蓉难以置信地端着林惊蛰的英语卷子。 她是英语老师,这年头英语老师少而金贵,但其实绝大多数专业能力都称不上登峰造极。李玉蓉的英文,大概就是跟外国人能自如对话的水平,词汇量并不多么丰富。因此当初在批阅到这张试卷时,她全程都是满心的欣赏和肯定,看到作文部分,更是惊叹不已,她不光看,还抄录了下来,勾出了好词好句和几处看似不经意的点睛之笔,预备二模试卷下发给学生后,拿回班上给学生们做个学习的典型。 她全程理所当然并十分笃定地认为,这名考生一定是她们一班的学生。 直到*锁封**线被打开,她翻出这张试卷,看到考生姓名的那一刻,李玉蓉眼睛像被针刺了一把,瞬间红了。 林惊蛰?!林惊蛰?! 这个学生她还不清楚吗?以往在一班成绩没下滑时,他也就大概是个第二第三,且有些偏科,数理化成绩比较好,语文,尤其是英语的水平,跟那位常年稳坐第一的同学很有差距。高三他成绩下滑后,这种差距就被进一步拉大了,一模考试索性整张卷都前言不搭后语,这样发展下去,说不准高考成绩就是个全校吊车尾。也正是因此,李玉蓉才狠狠心,紧急将他给踹了出去。 可现在,林惊蛰的成绩却一个飞跃,将自己班级原本的第一名狠狠甩在背后一百多分! 她反复确认过后,仍旧是不敢置信,也无心去注意别人偷偷看来的眼光,径直跑到其他科目老师的桌上夺来了卷子,越看呼吸越急促。 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难不成胡玉找着了提高成绩的好法子?可再怎么样的速效,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起到如此剧烈的改变啊! 其余老师见她一脸的错愕惊诧,互相交换了一遍眼神,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几乎都要掩饰不住了,尤嫌不够,还要当着李玉蓉的面七嘴八舌朝胡玉道喜:“胡老师,教导有方哦。” “这次二模五班的其他学生成绩提高也相当明显,你这是用的什么办法啊?” 胡玉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学生成绩提高,她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哪里哪里,这都是林惊蛰带的好头,他转到五班之后,把整个班的学习氛围都带起来了,那群调皮捣蛋鬼这段时间课间都被他按着背单词做题册呐!” 其余人听了,心中都止不住地羡慕,暗道胡玉这运气也太好了,几乎是白白得了个给自己长脸的好苗子啊!又偷偷去看听到了胡玉的话后脸色难看得吓人的李玉蓉,心中暗笑,活该!机关算尽,反倒搬起石头砸自己了吧? 李玉蓉明白自己肯定又一次成为了同事眼中的笑柄,那张平日里精心打扮妆容细致的脸蛋此时已然黑如锅底。手上那张署名林惊蛰的满分化学试卷几乎被她捏烂,她怒焰高涨,心中无数种猜测疯狂躁动冲击着胸口。她目光一斜,刺向一旁脸都快笑烂的胡玉,对方穿一身灰不算灰蓝不算蓝的衬衫褂子,脚上蹬的竟然是黑布鞋,习惯性微微驼背,土得让她难以忍受,她心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可能。 “胡老师,恭喜你了。”她阴着脸开口,却又冷笑:“不过这也太神奇了,林惊蛰上次一模考成那样,怎么一到你们五班,成绩就突飞猛进了?还不光是他,五班其他学生的成绩也有些不合理吧?胡老师,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你们班里*题漏**了?” 模拟考试都是老师们集体出的,李玉蓉平时都爱在考前给自己班里的学生划几个必定会考到的题型,自然以为胡玉也一样。她这么一猜,反倒觉得这个理由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心中不禁大为鄙夷胡玉这种为了出风头不择手段的行为,口中嘲讽:“胡老师,考前大家划重点,都划,谁不划呢?我能理解,但你弄成这样,就有点过分了吧?这不是弄虚作假呢吗?” “你说谁弄虚作假呢?”胡玉再好的脾气,一盆冷水直接浇下来,也难免会发火。加上林惊蛰成绩好,她也有了底气,在李玉蓉面前,她直接一拍桌子,声色俱厉:“李老师,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你凭什么这样污蔑我和我们班的学生?” 李玉蓉拢了拢那头乌黑的卷发,目光撇开,视线向上,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我污蔑你什么了?我不过就是那么一说,胡老师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做贼心虚啊?” 她说罢,直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拿起林惊蛰那张试卷朝桌上一拍:“你们自己看吧,这篇作文,我们师范里考过专八的人都未必有几个能写出来,你告诉我这个水平是高三生?谁教的?” 李玉蓉挤眉弄眼地盯着胡玉:“胡老师,你教的啊?” 胡玉眼泪都快被她气出来了,李玉蓉却越发笃定自己的观点,自认为大获全胜地离开了。 胡玉从来说不过她,好在学校的其他老师都并不怀疑这次成绩的真实性。*题漏**?开玩笑,林惊蛰这个成绩是*题漏**能漏出来的?他们这些任课老师手把手在考场上教恐怕都做不到!李玉蓉让他们看的那块英语作文,她们中绝大部分的人连看都看不懂,充其量只能感到“不明觉厉”罢了。 *题漏**要是能漏出这个水平,胡玉也不可能留在一中教书了。 胡玉也习惯了李玉蓉的尖酸刻薄,她收拾完自己班的考卷后,就带着林惊蛰的那一份摸到了校领导的办公室。 她想找校领导谈谈一中每年都会有的那个保送群南大学的名额。群南大学是河南省最好的一所重点大学了,郦云市每年能凭自己考上的考生屈指可数,因此这个名额,从来都是所有高三生挤破头争抢的目标。 胡玉以往从没眼馋过这个名额,哪怕她的亲儿子同样面临高考,在她看来,表现得不够好,也没有那个资格去竞争捷径。 而林惊蛰这次二模的成绩,实在已经优秀到了让她无法坐视的程度,她要为这个孩子争取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然而从工作以来只全心系在学生身上的胡玉,毫不理解学校这处“殿堂”内的规则。 校长放下林惊蛰的试卷,推了推眼镜,态度很和蔼:“这名同学的成绩确实非常出色,值得鼓励,行政这边的老师们碰一碰,看看能不能破格为他发一次五十块的一等奖学金。” 胡玉身体前倾,有些着急地想要开口,却被对方抬手打断了。校长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至于保送名额,胡老师,这个人选已经定下了,我也没办法,学校有自己的章程,总不可能听我一个人的,你说对吧?” 胡玉有些不服气:“学校评选的章程是什么呢?不是一直说看二模成绩来吗?您总得给个说法吧?林惊蛰二模成绩那么好,还不符合章程,那学校选的是谁?于志亮吗?” 于志亮就是那个以往雷打不动的高三第一名。 校长笑了笑:“选的是谁,等到消息公布,胡老师你自然就知道了。” 胡玉咬了咬牙,还想再说,对方却已经端起了茶杯。她对校长这一崇高的身份有着天然的敬畏,因此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失落地离开。 她一离开,李玉蓉就从办公室里面拐了出来,朝大门口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在校长室沙发上坐下,还不忘评价一声:“这个胡玉,简直有病。” “她又惹你生气啦?”校长和颜悦色地离开办公桌,坐在了她身边,瞥到门外没人,还伸手替李玉蓉捏了捏腿,一脸伏低做小的模样,“好啦,她一个农村教师,你跟她计较什么?” “反正我不管,你早晚把她给弄走,我看她就烦。”李玉蓉抱怨完,又拨开他的手嗔怪道:“你有病啊,当心被人看到。” 见校长好脾气地坐直了身体,李玉蓉面容一整,又问:“保送名额已经交上去了吧,江润家的钱都收了,你可别掉链子。” “你放心吧。”校长安抚她,“他家手段通天,省里人之前都给我打了电话,你说我能马虎吗?” 李玉蓉这才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有点不甘愿地插着嘴道:“你要不想个法子,把林惊蛰调回一班吧。烦死了,早知道这次二模成绩那么好,当初我就不费那个力气把他弄走了。” “行,我给你想想办法。”在李玉蓉面前,校长几乎是百依百顺的,他答应完后,又想说些什么,桌上的电话却响了。 接起电话,李玉蓉便见他脸色倏地变得非常严肃起来。 “是!是!是!”校长油光锃亮的脑门不住地点着,一边点一边恭声答应,“这可太荣幸了!您放心!我们一中一定会做好接待工作的!” 李玉蓉面露疑惑地看着他,校长放下电话,一把揩掉脑门上的汗珠,神情空白了两秒,随即挂上了浓浓的喜悦。 “赶紧的,你快回去准备一下吧!”校长高兴得声音都虚了,胖乎乎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比划着:“市里刚才来了电话,说市领导突然决定来我们一中视察,你赶紧换套衣服,正式一点,一会儿我带着你一起做接待工作!” 李玉蓉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蹦跳起来,给了校长一个忘形的拥抱,欢呼道:“你真是太好了!!!” 她一个普通教师,要是能在市领导那里挂上名,往后的前途必然就不可限量了。 离开之前,李玉蓉又有些疑惑:“奇怪了,市领导怎么会突然来我们学校视察,出什么事了?” 校长也疑惑着呢,但想了想,到底没什么头绪,因此摆了摆手道:“谁知道,别管那么多了,总归来了就是好事,快去准备吧。”
郦云并不是一个非常注重教育的城市,因此一中虽然是全市重点中学,存在感仍旧薄弱。一中的校长陶方正上任多年,还没有迎接过这样大场面,现在好容易来了露脸的机会,哪里敢有丝毫懈怠?挂断电话之后,他紧急通知全校所有的教职人员召开了一场严肃的会议,将安排细致到纳米,从卫生到秩序,就连食堂都不放过,会议还没结束,几个大师傅就拿着他自掏腰包出的钱,骑着小三轮飞一般赶往菜场去买菜了。 鱼肉蛋奶堆满了今日的食堂,行政职工集体出动打扫卫生养护绿化。陶方正将自己平日里泛油的脑门都擦哑光了,换了一身轻易绝对不会上身的正装,带着一众教职工等在操场,望眼欲穿,站姿笔挺。 已经进入初夏,南方的中午骄阳似火,闷热难耐,很快就将人晒得焦躁不安。李玉蓉戴着满头暂时还不能摘下来的卷发夹,刚换上的那件新裙子几乎要被汗水浸湿,她有些受不了地提议:“我们坐办公室里,等他们来了再出来不行吗?” “你懂什么?不要瞎说。”陶方正头一次没有依她。开玩笑,万一领导们来时看到自己一行人全都躲在教学楼里避暑,心里会是什么想法?也就是怕做得太过头,否则陶方正都要买几千响的鞭炮挂着放一放了。 副校长被挤在李玉蓉后面,看着前方紧紧黏在一起的一男一女,眉关紧锁,教导主任在他身边摇头,压低了声音:“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在高三复习最后阶段这样的重要时期,其他有课的教师一个也不敢懈怠,全都在正常上课,凭什么李玉蓉就能例外?好在被校长安排站在了副校长前面!她一个普通老师,能力也不出色,凭什么?学校里的作风全被这两个人给带坏了! 更有甚者,教导主任不忿地朝副校长道:“你说他刚才在会上吩咐的那叫什么?!啊?学校食堂的菜色学生们已经反映了无数遍了,他当时说的是什么?学生多吃蔬菜有益成长和健康!哈哈,这次上头来视察,倒是知道做做样子,让人去买肉了,怎么不说有益健康了?可怜我们的孩子们啊!” 副校长叹了口气,校长在一中任教多年,树大根深,积威已久。他虽是副校长,在财政上却没有一点话语权,对此深恶痛绝,却也有心无力。 教导主任与他同病相怜地拍了拍肩,语气郁郁:“这还不算,你知道他刚才给各个年级长偷偷传了什么话?” 副校长侧目:“什么?” 说起这个,教导主任就忍不住咬牙:“他让年级长通知各年级的普通班班主任,说万一遇上课间到了,但视察的领导们还没走,班主任们务必约束好自己班里平常性格跳脱的学生,能不出教室尽量不出教室,尤其是五班的那些孩子,即便出教室,也要低调,不能走教学楼中间的大楼梯!” 副校长难以置信地听完,当即火冒三丈。这种话也是一校之长能说出口的?被带走的班主任们该有多么心寒!万一普通班的孩子们知道了学校的这种差别歧视,心里该有多么的伤心! 他气得手都开始发抖,立刻想上前同校长陶方正理论,只是正在这时,守在街口的校保安一边高喊一边疾奔了回来:“来了!来了!来了好多黑车!” 在场众人都面容一整,李玉蓉迅速摘掉了满脑袋的发卷,陶方正更是庄严肃穆,见状,副校长只能作罢。 杜康从车窗内看出去,对上数十道殷切的目光,不禁失笑地朝秘书道:“那么多年了,一中还是老样子。” “您不说我都忘了。”秘书笑道,“一中可是咱们郦云最老牌的重点高中,也是您的母校吧。” 杜康点了点头,目光和善:“我还记得当时的校长和班主任的名字呢,那可是一批优秀的教师,对学生和蔼负责,为我的人生打下了深厚的基础。只是后来他们都调到了省里,就再也没见了,我很想念他们。” “这一批新教师的考评也很不错的。”秘书下车为他开门,“您百忙之中还抽调时间回来视察母校,真是个重情的人。” 杜康笑了笑,接下这句奉承,心中却知道自己的来意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群通天的领导们并古董悄然离开了,只留下了一个调查组和以他为首的战战兢兢的郦云市班子。杜康丢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丑,已经好几天没能睡好觉了,羞耻还是其次,他更担心自己的形象如何被上级评价,前途会不会因此受损。 杜康不想看到最坏的结果,他必须尽快做出补救措施。 他想起了那个随同方老一起前去营救的年轻人。方老为了他,那天几乎雷霆震怒,专程赶来的领导们也效率空前,甚至明确表示要追究到底。眼前就像遮住了一层迷雾,杜康实在看不清对方是个什么来头,他手里的资料分明写着对方就是一个在郦云土生土长的刚成年的孩子,父母离异,跟随小有薄产的外公长大,可一个这样普通的孩子,却偏偏让整个群南省都为之动荡了起来。 这几天他隐隐还听到省里有消息传回,说是要给这个捐献古董的孩子颁发重大的表彰,杜康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拖了,他的辖下隐匿着这样一尊大佛,他却跟睁眼瞎似的一直没能发现。 一中的校长殷勤地上前,还打开了一柄遮阳伞,小心翼翼挡在杜康的头上。 杜康笑道:“陶校长,这么热的天,别打扰了。” “哪里哪里!怎么会打扰!”陶方正大气也不敢出,拼命扯着笑,“我们一中的全体师生,都对您的到来感到由衷的喜悦和荣幸。” 他说罢,赶忙招呼后头有些露怯的李玉蓉上来,介绍道:“这是我们学校高三重点班一班的班主任,李玉蓉,她对您非常崇拜,听说您要来,可是激动得不得了呢!” 杜康对上眼睛都在发亮的李玉蓉,伸手微微一握,点头道:“李老师那么年轻就能负责一个重点班,想必教学能力十分出众,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说着场面话,实际上心中已经有些不耐,放眼在教学楼处一扫,就意识到现在是上课时间。 后头几辆车里的视察组成员已经出来,杜康打断了还想介绍李玉蓉的陶方正,笑容微敛,浑身散发出不怒而威的气势:“陶校长,大家都等着呢,闲话少说,咱们还是快些进去吧。” 这会儿一中的学生们正在上上午的最后一堂课,杜康一路进来,不露声色,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角的余光无时无刻不在分辨学生的面孔。尤其在路过重点班时,他放慢了脚步,几乎在一个个筛查,但很遗憾的,就是没有找到那张记忆深刻的面孔。 难道情报有误,对方并不在一中上学,不可能啊! 杜康隐隐有些着急,面上却什么情绪也看不出,至多也只是看向班级内的目光略微认真了一点。 李玉蓉见杜康一路走来,唯独在自己的重点班这儿停留最久,心中的喜悦简直难以言表。她和校长陶方正对视了一眼,校长迅速上前介绍:“这就是李老师负责的重点班了,一班的孩子们成绩优异,品学兼优,都是我们一中学生里的佼佼者。” 杜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下意识说着场面话:“看来这都是李老师教导有方。” 李玉蓉听到这话,高兴得险些要跳起来,拼命咬住了下唇,才不至于忘形的笑出声音。 杜康目光一扫,又掠过走廊的另一头,一连上了三层,陶方正都没有带他去到过。 那边的光线格外阴暗,从这里看去,根本看不清楚,杜康不由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五班啊!各年级云集所有垃圾学生的五班啊!陶校长当即提了一下,和李玉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回答:“那边就是厕所了。” 陶方正心中很有打算。五班学生,尤其是高三五班的学生,简直就是无法无天目无尊长。他们连李玉蓉的英语课都敢罢,成绩又那么差,谁知道在领导面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这次视察可千万不能出一点纰漏,索性就别让他们出来丢人现眼了。 杜康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陶方正紧接着道:“马上就要下课了,不如大家先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热茶?校方的各种学生表彰名单保送名单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您过目批阅。稍后午饭时间,各位不如就在学校食堂用餐?我们一中食堂的菜色,绝对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不让各位领导失望。” 杜康暗叹了口气,在心中琢磨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面对这样的安排,只能颔首同意。 陶方正话音刚落,下课铃声就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杜康被陶方正紧急护在了拐角处,挡住离开教室的学生。众人不得已停留了数分钟的时间,刚想动身,正在此时,杜康视线的余光处却忽然触到了什么。那瞬间雷声乍起金芒四射天地万物飞鸟走兽皆为无物,只有走廊尽头的那一侧,阴暗的光线中,一个穿着普通校服的年轻男孩被同学簇拥出来的身影。 对方和第一次见面时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身形清瘦,短发柔顺乌黑,面容俊朗又冷淡,不带一丝表情,更有一身浑然天成的气场,让他在学生中鹤立鸡群。 林惊蛰!!找到他了!! 杜康几乎绷不住脸上沉稳的神情,他目光紧紧地盯在了目标身上,眼见对方即将转身离开,立刻着急地开口喊了一声:“林惊蛰同学!!” 林惊蛰下意识转头看了过来,见到杜康的瞬间,他好像还辨认了一下,微皱的眉头随即才舒展开来。 对方身边此时围拢了大批校领导,看起来是在工作,林惊蛰点了点头,充作问候,心说自己还是别去打扰得好。 谁知对方却立刻拨开了人群,疾步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边走,一边还露出了相当温和亲近的笑容,走到近前,他甚至主动伸出了手:“惊蛰同学,原来真的是你,我们又见面了。” 林惊蛰不知道他的目的,但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容,一边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的举动,一边伸出了一只手:“您好。” 杜康双手握着那只瘦削纤细的手掌,慎重地摇了摇,脸上拉开了一个自进入一中大门以来最为真切热情的笑。 而在他的背后,走廊拐角处,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丢在原地的一众校领导全然懵了。 陶方正呆呆地看着那道和面对自己时完全不一样的背影,认真地反思自己是不是今天压力过大,以至于都出现了幻觉。 他心中翻腾着的惊愕难以言表,他机械地迈开步子,跟随着回过神的秘书追上前去,迟滞的脑子费力地转动着。 杜康刚才好像喊了一个什么名字?喊的是……谁来着? 陶方正目光一顿,他终于想起来,也终于看清了。 因此脚下一软,左右互搏,噗通一声,摔了个惊天动地。
这一摔惊天动地,四下都侧目而来。 “…………”杜康莫名地问,“陶校长,你这是……?” 陶方正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尝试了好几次,还是李玉蓉的搀扶才得以成功。他站直身体,脸上勉力维持着尴尬的笑容,汗水却已经顺着脸侧滚落下。 在西裤上蹭了蹭手上的灰和汗,他气地解释:“地滑,地滑。” “这可不行啊,连您都中了招,万一摔着学生怎么办?”杜康道,“要加以改进。” “改进改进,一定改进。”陶方正不住地点着头,直到杜康的视线从自己身上转开,才松了口气,同时一颗心却又高高吊起。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转头,正对上李玉蓉同样暗含惊惧的视线。 李玉蓉的手一直在后腰怼,陶方正扒拉了两次,但越扒拉越急,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杜书记,您和我们学校的林惊蛰同学……认识?” 杜康看到他满头的大汗,此时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一想到刚才自己遥指时的询问,陶方正居然回答说这边是厕所。 厕所?确实是厕所,站在这都能闻到味儿了,可这还有那么大的一个班级呢!里头足足五六十个学生!且不说把学生们安置在这种光线不好还有异味的恶劣环境里学习有多不负责任,只陶方正刚才那明显的隐瞒,他是想要直接抹消这个班级的存在吗? 杜康原本今天多半是为林惊蛰而来,可此时果真找到了林惊蛰,心却更沉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陶方正,回答道:“是啊。” 还真认识! 陶方正双手一哆嗦,转头看到林惊蛰那张同样波澜不惊的脸,简直恨不能上前抓住对方的肩膀来回拼命摇晃—— *他妈你**认识杜康这种人,以前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 杜康的情绪像一口深渊,陶方正费劲巴拉也没能看出点什么信息来。他拼命回忆,从转班到*课罢**,心中越发忐忑不安,他实在很担忧林惊蛰私底下会不会已经告诉了杜康这件事,或者说告诉了多少,是以什么角度评价的。 林惊蛰接收到校长似哭非笑的视线,十分莫名,因为这群人的出现,五班原本想去吃午饭的同学们也都不走了。校长和李玉蓉可不常到五班这边,这次带了这一大帮陌生人过来,是又想搞什么幺蛾子?大家得团结起来,一起面对。 林惊蛰心知这大概只是什么视察活动,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扫到班里的孩子仿佛山雨欲来的警惕视线,他侧头朝邓麦吩咐:“你让大家都先去吃饭。” 邓麦犹豫了一下,但林惊蛰朝他摆了摆手,他下意识还是听从了。眼见这一场景,杜康心中划了个重点,稍一咂摸,他越发笃定地认为林惊蛰来历非凡。 找个机会得仔细查一查才好。他心中落下个日程。 林惊蛰一进食堂就喷了,妈呀。 一中的食堂是处盖在主教学楼后面的平房,打林惊蛰重生起,从未见过今天这么干净。窗户明亮,地面也不见油污,水泥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气才紧急突击成这样。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橱窗里,菜色足足有十多样!大盆油汪汪红嘟嘟的红烧肉、整条的煎得金黄酥脆的小黄鱼、肥硕的大鸡腿、挂着糖浆的排骨……按照以往的菜色相比较,简直是国宴标准。 食堂里的学生们都震惊得走不动路了,一中的食堂吃饭是不花钱的,因此平日里最标准的荤菜就是西红柿炒鸡蛋,并且就连这个菜也需要碰运气才能打到。为此学生们反映了无数次,学校却从来装死,只说上头的餐饮拨款就那么多,学校经费有限,只能提供这个标准,不吃拉倒。 杜康哪里知道其中的奥妙,他看到菜色,非常满意,点头赞许:“不错,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吃很好,千万不能节省,每天的材料,必须保证新鲜营养。我看,还可以再加一道骨头汤。” 陶方正急忙点头:“一定一定,我一定坚决贯彻落实。” 莫名被拉进队伍里的林惊蛰心道:呵呵。 他琢磨着杜康到底是走过场还是真心的,对一中以往的情况究竟知情不知情。 陶方正一边点头一边从头到尾注意着林惊蛰的脸色,焦虑得心梗都快发作了。他觉得这简直就是颗无法摘除的不□□,谁也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引爆,因此引爆前的每分每秒都格外折磨。 再多的美食对他而言此时也味同嚼蜡,陶方正焦灼不安,又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起已经吓得躲到了接待队伍的最尾端,生怕林惊蛰注意到自己的李玉蓉来。 杜康环视食堂,看着那些小鸡仔儿一样的黑压压的脑袋,十分欣慰,心道自己这趟来得还算是圆满,母校也仍旧是他记忆中那个育人为先的母校。一中现任的这个校长虽能力上有些瑕疵,但大体还是不错的,至少在学生们的吃喝问题上就很舍得。 他这么想着,便婉拒了陶方正去食堂小包间用餐的邀请,随意找了处桌子坐下,又示意林惊蛰坐到自己的身边。 杜康没去在意陶方正焦虑的脸色,他在琢磨自己的事儿,他感觉自己还是应该问问林惊蛰,方老那边对那起古董调查案有什么具体指示。 但总不能没头没尾地开口,他措辞着便挑起话头:“算算日子,一中高三的模考应该快了吧?” 对面的陶方正赶忙回答:“上周已经考过了。” “哦?”杜康笑着看向林惊蛰,“惊蛰同学,你发挥得如何?高三可是人生的转折点,有什么学习上的困难,一定要立刻提出来。” 陶方正有心讨好林惊蛰,当即开口夸奖:“杜书记,您有所不知,林惊蛰同学非常的用功刻苦,成绩也很优异,这次二模考试,他考了高三全年级第一,数学和化学两门课都是满分呢!” 林惊蛰停下夹菜的动作,筷头虚虚点着餐盘,支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么厉害?”杜康点头夸奖,琢磨了一下又觉得不对,“惊蛰同学,你这个成绩,为什么没有在重点班?” 这话一出,陶方正的脸色立刻僵住了,林惊蛰收回目光,夹了块肉,不咸不淡地回答:“以前待过。” 杜康楞了一下:“以前?” “唔。”林惊蛰把炖猪蹄里的姜片扒拉开,“后来转了。” 杜康这就闹不明白了:“为什么转班?” 林惊蛰被问得一笑,侧目看了眼他:“这您得问我们陶校长啊。” 杜康一听这话,神情就严肃了起来,林惊蛰的意思,转班的事情分明不是他自愿的。 他锋利的目光当即就钉在了陶方正的脸上:“怎么回事?” 陶方正简直恨死了李玉蓉,他强笑着解释:“……主要,主要是林惊蛰同学他,当时的一模成绩有些发挥失常……” “什么?!”杜康哪能不明白里头的弯弯绕绕,他一听就火了:“这不是胡闹吗?!” 随同队伍考察的另几位成员也坐不住了,纷纷开口:“是啊,高三正是学生最关键的时候,因为一次模拟考成绩下滑就随意转班,这实在是太把教育当儿戏了!” “你们这么做,有没有考虑到孩子的心理?!” “是是是。”陶方正连勉强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是我的疏忽,我已经认识到这一错误了,正准备将林惊蛰同学调回原班级……” 林惊蛰平静地打断他:“这就不用了。” 陶方正哑然,林惊蛰朝杜康解释道:“比起一班,我更喜欢五班的氛围,我现在的班主任胡玉老师也很负责任。所以转班就算了。不过比起转班……” 林惊蛰轻描淡写地扔出了一记惊天大雷:“比起转班,我觉得是不是恢复五班的英语课程更加重要?” 杜康一时竟然没听明白,他看着林惊蛰说完话后慢悠悠吃饭的动作,下意识重复:“恢复五班英语课程?” 等到下一秒,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你们五班现在没有安排英语课程?” 林惊蛰照旧波澜不惊地点头:“以前有。” 以前有!以前有!以前有! 杜康简直难以置信,二模都考完了,高三生即将迎来学习生涯中最为重要的高考,在这种关键时刻,一中校方竟然会不给学生安排英语课!? 他脸色立刻严肃得吓人,啪的一声撂下筷子,桌上的其他考察团成员也大为震惊,整张桌子只剩下林惊蛰一个人在细嚼慢咽。 杜康身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考察团成员气得手都发抖了,他指着陶方正问:“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陶方正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慌乱解释道:“您听我说,这是有原因的,五班的学生自己不愿意上课,把之前的英语老师赶走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桌学生立刻坐不住了,邓麦蹭的一声站起身来,大声嚷嚷:“陶校长,你还讲不讲道理了,什么叫我们自己不愿意上课?您也要看看李老师上的是什么课吧!她除了自习和布置作业之外,教过我们任何东西吗?” “胡说八道什么!”陶方正面色一厉,“赶紧坐下!” “不!”杜康已经彻底吃不下东西了,他双手撑在腿上,大马金刀地一坐,“你让他说。” 邓麦瞥了眼林惊蛰,林惊蛰朝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当即有了底气,半点不搭理陶方正的威胁的眼神,拉着同桌的几个同学一起嚷嚷起来—— “每天一进教室,就坐在讲台旁边冷嘲热讽,说我们垃圾,说我们班主任没用,说我们以后都是社会的渣滓,谁想要这种老师!” “就是!就是!” 坐在桌尾的李玉蓉听得腿都哆嗦起来,心中恨得不行,她捏紧筷子,咬牙切齿,暗暗决定此事过后一定要狠狠教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头顶却正在此时,传来了一声低沉威严的问话—— “你们以前的英语老师是谁?” 是谁?高三就只有一个英语老师,还能是谁。 众人的目光当即落在了同一个定点,杜康一见之下,气得太阳穴都胀痛了起来。 他深吸了口气,怒极反笑,和颜悦色地询问陶方正:“陶校长,这就是你向我介绍的,重点一班的班主任?
前头是杜康不怒而威的质问,身后是学生们同仇敌忾的骂声,陶方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盯着眼前桌面上那盘盛着硕大鸡腿的餐盘,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杜康一看他这样,立马就明白了,那群学生说的,恐怕还真是确有其事。 “好啊!好啊!”杜康拍着自己的大腿,不住地点头,发冷的目光从陶方正汗流如注的光脑门上转移开,又落在桌尾盛装打扮却脸色煞白的李玉蓉身上,猛然一拍桌子,“你说学生是社会的渣滓,我看你们这样的人,才是社会的渣滓!” “杜书记!您可不要就听这群孩子瞎说!”李玉蓉得到这一评价,无异于五雷轰顶,急得害怕都忘记了,倏地站起身来为自己辩解,“我骂他们,不还是为了他们好吗?五班的这群孩子学东西慢,成绩又差,关键还不听话,我骂他们,也是因为心里着急啊!” “你给我闭嘴吧。”杜康冷冷地喝住她,手指朝旁边一指,指在了副校长瞿原的身上,“你来说!” 副校长瞿原迟疑着,他看了看陶方正,又看了看李玉蓉,心中思考着自己的每一句话会给自己的将来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学生们反映的情况,确实存在。” 陶方正和李玉蓉同时一阵。 瞿原接着道:“李老师上课要求自习的现象从去年开始就有了,五班最为严重,其他除去一班之外的普通班级,三*不五**时也会发生。各班班主任因为这事儿反应了很多次,陶校长本人也是知情的,但可能是工作太忙,一直都没时间处理。接着就是前段时间,我记得是三月十七日,因为一些矛盾,五班的学生集体罢英语课。当时我和校长都赶到现场调解矛盾,李玉蓉老师说,不想再给五班的学生教学。” 瞿原顿了顿,叹了口气:“陶校长就同意了,也驳回了我们调任其他年级英语老师的建议。” 这看似和缓的一通解释,将杜康心中尚有保留的怒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种风平浪静的表象下居然隐藏着这样糟烂的事情!高三的学生啊!陶方正就能因为一个英语老师的情绪,停掉一个班级的课,这岂止荒唐二字! 十几分钟之前,他还沾沾自喜母校维持了自己就学时的风骨,而现在,坐在食堂那些因为这边严肃的气氛纷纷转头看来的学生当中,他无地自容! 杜康缓了缓神,试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至少不要在学生面前发火。 旁边一声汤勺敲击搪瓷碗的清脆碰撞,杜康回过头,便发现满桌噤若寒蝉的人当中,林惊蛰仍在不紧不慢地喝着汤。 “惊蛰同学。”他一面站起身,一面朝林惊蛰道,“你看一下食堂里有多少高三五班的同学,叫上大家,跟我去趟教室。” 林惊蛰慢条斯理地将汤碗摆回桌上,看了邓麦一眼,目光又轻轻瞥了下陶方正,邓麦当即很有眼色地开口:“我不去,我还没吃完呢!” 英语课还没有一顿午饭重要么?杜康被这群单纯的孩子闹得没了脾气:“等会儿再吃,食堂就在这里,还怕没得吃吗?” 邓麦嘻嘻一笑:“食堂又不是天天有肉吃,我现在走了多亏啊。” 杜康微微一愣,眼神倏地变了。 他猛然回头盯着自己餐盘里那些几乎没动过的浓油赤酱的肉菜,又转头看着林惊蛰。林惊蛰已经擦干净嘴,叠好手帕对上他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羞耻感在这一刻窜上大脑,上升至顶端,杜康想到自己刚才对食堂菜色的赞许,再也坐不下去了,他朝邓麦道:“没事儿,一会儿我陪你们下来继续吃,没有肉,就让他们现做!” 他说罢,盯着陶方正:“陶校长,你觉得怎么样?” 陶方正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已经冰凉一片,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布置,居然就折在了那群他最看不上的五班学生身上。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杜康猛地将手上的一块小黑板砸了出去。那是他让人从食堂里找到的前些天的食堂菜单——水煮包心菜、蒸茄子、辣椒炒酸菜。 自己来之前,学生们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原本以为邓麦的意思是食堂里平时的菜色会稍微差一些,可看看这些个菜名,这哪是差!了!一!些! 索性已经说了坏话,副校长瞿原此时也没了顾虑,顶着杜康的怒火徐徐解释:“这个菜单一般不太变,有时候会把包心菜换成大白菜之类的,学生们已经吃了两年多了。” 杜康一拍桌子:“你们这些行政领导是干什么吃的?!” 瞿原心里何尝不委屈:“学校上下对食堂的怨气都很大,我私底下提过无数次意见,各年级班主任也都出面找陶校长反映过,可是没用啊!财务方面一直是陶校长和他的人在负责,他不拨款,我们实在是没用办法啊!” 杜康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其他视察团成员也都好不到哪去,一行人风一样刮进五班的教室里,杜康背着手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个明显是白天,却因为光线阴暗不得不开着灯的教室,五班连学生的桌椅板凳,都比一班的要破旧些。 林惊蛰给他找了条板凳:“坐吧。” 他坐下了,嗅着那股无处不在的厕所异味,疲惫地叹了一声:“楼下两层也是这样吗?” 林惊蛰回答:“这一层稍微好点。” 这还是稍微好点吧! 林惊蛰突然朝外头喊了一声:“胡老师!” 一直在办公室角落备课,听到异样动静后跟上来站在门外朝内张望的胡玉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以为五班的孩子们又闯了祸,心中害怕极了,但还是鼓起勇气拉住林惊蛰的胳膊将他扯得离杜康远了些,护在身后:“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林惊蛰揽住她瘦削的肩膀,安抚地笑了笑:“没事。” 又朝杜康道:“这就是我现在的班主任,胡玉胡老师。” 杜康看出了她刚才一番举动的内容,虽有些好笑自己被当做了兴师问罪的坏人,但也不免对这个干瘪瘦小的妇人心生好感,尤其还有李玉蓉“珠玉在前”。面对林惊蛰郑重的介绍,他也郑重站起身来,与胡玉握了手:“胡老师您好。” 解释了好半天胡玉才相信林惊蛰他们没有闯祸,又加上杜康对她态度和煦,她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很快卸下了心防。 面对杜康的慰问,她颇有些拘谨地笑着:“我不辛苦,我们班的学生虽然有点调皮,但其实都是好孩子,很体谅我,每天早上还会给我打开水泡茶呢。都高三了,孩子们才辛苦,每天要做那么多的题要考那么多的试……” 她也不知道杜康具体是什么职位,只知道对方是考察学校的领导,说着又有些焦急地前倾着身子:“领导,按理说我不该给你们添麻烦,但我们班学生的英语课……” 杜康想到李玉蓉的那句“社会的渣滓”,又亲眼见到五班学生们殷切为胡玉搬凳子的举动,他欣慰地拍了拍胡玉的肩膀:“胡老师您放心,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的。” “可是李老师她……” “李老师?什么李老师?”杜康冷哼一声,“明天过后,一中就没有这个李老师了!” 见胡玉不明就里,杜康怕吓着她,又和缓了颜色,换了个话题:“胡老师教书几年了?” 胡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我是从纺织厂子弟中学转来的,在一中待了五六年,算在一起,教书十来年了吧。” “那可真是位老教师了!”杜康称赞道,“看得出来您对待孩子很有耐心也很有法子,我可听说这次一中的二模考试,你们班的林惊蛰同学考到了全校第一呢!” 胡玉赶忙摆手:“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可不是我的功劳。” 她说起这个,又不免觉得荣耀:“林惊蛰这个孩子是真的很聪明,又聪明又懂事,学习好还乐于帮助同学,前段时间班里没有英语课,大家的学习全靠林惊蛰帮助辅导。他真的是个很难得很难得的好孩子啊!” 胡玉想了想,又实在有些憋不住:“领导,我真的不是想跟学校要求什么。可是林惊蛰这个孩子,他品学兼优又懂事,成绩还那么好,真的是很难得很难得。学校里的那个保送群南大学的名额,我真的想为他争取争取,不为别的,他有这个资格啊!” 杜康点头:“二模年级第一,确实有资格,他没有资格,还有谁有资格?” 胡玉急道:“可是陶校长说人选已经定了,不是林惊蛰啊!” 杜康一愣,二模这才刚过,保送名额就已经定了?他看向副校长瞿原,瞿原顿了顿:“保送的人选是陶校长亲自点的名,我们都无权过问。” “选的是谁?” 瞿原看了眼悠闲地坐在课桌上翻英语书的林惊蛰,说:“选的是一班的……江润同学。” “噗!!!” 五班的学生们集体喷了,杜康一头雾水,目光疑惑:“这个人有问题吗?” 邓麦喷得最大声:“岂止是有问题啊,我去,居然是他,说是于志亮我还服气点!” 教导主任一直随同队伍沉默着,憋到此时实在是憋不住了,上前一步道:“杜书记,我和瞿副校长对这个人选都很不满意,这个江润同学,我不说他成绩如何,虽然还算优秀,但绝不是最好的那个!可他品行方面,实在是很有问题,首先对同学就很不友善,他光是欺负同学就被我抓到不止一次了。” “哪只欺负同学啊。”周海棠高声道,“他和校外的黑·帮都有来往呢,之前还带了一帮人要打惊蛰,被惊蛰……” 高胜拽了他一把,抢过话头:“被惊蛰躲过去了。” 邓麦随即补充:“我记着他在警察局还有案底呢!” 还有这事儿!?杜康看向林惊蛰的眼神既探究又惊讶。林惊蛰叹了口气,放下书,对他轻声道:“为那批古董。” 杜康惊讶的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他回忆了一下卷宗,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 他不就是林惊蛰那个姨妈江晓云的独生子吗?这起古董抢夺案里,江晓云的分量可不小!原来竟是母子齐上阵吗?! 一个成绩和人格都没什么亮点,甚至身上还有备案的学生,偏偏脱颖而出,拔得头筹。 这一天听到了太多糟心事,杜康想明白这个,竟然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了,现在就是有人告诉他陶方正杀人放火,他估计都不会意外。 杜康沉声问:“保送申请递上去了吗?” “陶校长已经递上去了。” “撤回来。” 副校长瞿原迟疑了一下:“陶校长那边……” “什么陶校长!”杜康的笑容中隐隐透出狰狞,“他要是再能把这个校长当下去,今后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一声熟悉的噗通声,引得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李玉蓉挂满泪水的脸蛋上满是惊恐,而她身边,那个偷偷跟上来却不敢进教室,只敢蹲在教室窗户外面朝里张望的陶方正,这次是彻底晕了。
外头抬人的清场得一塌糊涂, 胡玉刷一下站起身,她有些吓着了。 林惊蛰扭回她的身体, 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李玉蓉呜呜的哭声传进来, 杜康朝林惊蛰保证:“你放心,这个保送名额本来就应该看成绩排,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林惊蛰在胡玉猛然迸发的欣喜目光中略微摇头:“还是算了。” 杜康一愣:“怎么?” 他以为林惊蛰心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小情绪, 在闹别扭,但对方却回答:“我不想上群南大学。” 这一回答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话音落地后, 就连因为林惊蛰的拒绝行为十分焦虑的胡玉都恢复了平静。杜康这么一想,更是释然,群南大学虽然在群南省内独孤求败, 把它放在全国重点里, 又突然算不上什么了。 以林惊蛰能跟方老他们搭上线这种背景, 即便成绩并不出色,视野应该也不可能局限在群南一省之中。 别的地方不说, 单只燕市, 就林列着不知道多少所好大学呢! 可胡玉转念一想, 又有些担忧,这会不会太激进了?高考成绩的不确定因素太多, 怎么看都是保送名额更加稳妥。 林惊蛰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朝胡玉坚决地摇了摇头。 杜康见林惊蛰拒绝,便顺势思考起了这个保送名额的最终归宿, 他这次来一中被气得七荤八素,但走前至少得做件事情吧? 但他对学生们的了解实在知之甚少,翻看着副校长瞿原拿来的高三历次模考月考成绩名次表,他翻来覆去,问:“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畅所欲言。” 林惊蛰此时抱臂倚在讲台旁边,离他极近,闻言顺势便伸手在纸上点了点头:“他行不行?” 他点的是那个除了二模考试之外,始终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列在第一位的名字——于志亮。 旁边的副校长眼睛立刻亮了:“于志亮同学啊?他很好,我觉得非常合适。” 一向爱提意见的教导主任也也觉得很满意:“确实,于志亮同学这一次二模成绩虽然没有林惊蛰同学惊艳,但从高一以来学习就一直稳扎稳打,是个非常低调认真的孩子。就是听说家里的条件不是很好。” 看出来了,林惊蛰心说,但凡家里能有些实力背景,上辈子也不可能顶着全校第一的光环,硬生生被江润抢走这个保送。 大家都没有异议,杜康便拍了板,完成这件事后,他被陶方正和李玉蓉气得发胀的脑袋可算轻松了一些。 临走前,他又再次慰问了胡玉,又发作副校长,一定要尽快落实胡玉本来应该有的教师编制。 副校长瞿原一径地点头,教导主任也跟着点,他俩虽然被骂,心情却好似天空压低的云层被炸开了一个缺口,脸上拼命压抑,都差点压抑不住笑容。 陶方正倒了!! 这颗制霸一中多年,枝茂根深的参天大树,终于倒了!!! 杜康亲口吩咐完,流程就走得格外快,视察组的人才到操场,林惊蛰便看到了本该晕倒的陶方正已经苏醒,正被被两人押着推进了车子,还绊了一下。 这可是个爆炸性大新闻!一中几乎所有的师生都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情追到了教学楼走廊上围观,大家脸上挂着新奇的笑,竟连一个伤心的也没有。 杜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对陶方正在一中的人缘有了新的认知。 想问林惊蛰的那个问题,到底因为时机原因没有问出口。 他带着些微的遗憾离开了,一中,尤其是五班的孩子,却雀跃得像是窝被放风的小鸡仔。 回家路上,邓麦兴奋得没法好好走路,黑帅黑帅的面孔容光焕发。他跟同样激动地高胜他们聊了一路的陶方正,话题忽然又转到林惊蛰身上来。 邓麦问:“惊蛰,你真不想去群南大学啊?” 高胜道:“他说过想去燕市上大学来着,不过我没想到居然那么有决心,居然连保送名额也不要,便宜于志亮那小子了。” 林惊蛰没有回答,有些东西无法对人言说,其实不止是学校的原因,他心中还有更重要的坚持—— 上辈子,得到学校这个保送名额的人是江润,以现下的经历来看,对方当时用的显然不是什么正当手段。 现在,这个作弊的人变成林惊蛰自己了。他带着比普通人更多一辈子的眼界和阅历,他甚至知道往后的十几二十年会发生些什么,他凭借这些,至少在当下,已经扭转了自己本该一塌糊涂的命运。 但这个保送名额,原本就不该是他的,他还犯不着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抢东西。 林惊蛰紧了书包带子,看着身边这群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臭小子打闹,目光放柔了些,算了算日子,高考真的不远了。 他思考着这帮孩子和自己未来的路,男孩们爽朗得仿佛七月骄阳的谈笑声突然中断,林惊蛰回过神,便见大家都停下了步子,正神情凝重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李玉蓉哭得眼睛都肿了,她从树后走出,梨花带雨地朝林惊蛰走来,语气是众人有生以来从未得见的卑弱:“林惊蛰同学……” 高胜和邓麦立即反应过来,众人上前一步,将林惊蛰护在身后。 李玉蓉看不穿一帮大小伙子组合而成的人墙,又想到被带走的陶方正,她哭着想要抓住林惊蛰这条救命稻草:“李老师以前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李老师可以跟你们道歉……” 大伙成天面对她鄙夷骄纵的脸,何尝见过这个模样?心中顿时都说不出的舒坦。高胜想到她以往对林惊蛰做的那些事,又有些不忿,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林惊蛰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废话了,走吧。” 他开了口,即便最爱热闹搞事的邓麦那也是无条件听从的,李玉蓉留不住,追了几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终于彻底绝望,倚着树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 新的英语老师很快到任,叫钱甜,是个外貌不下于李玉蓉的美女。她衣着新潮,妆容精致,染着深褐色的长卷发,随便一站,都是一种靓丽的风景。 课间操上代任校长瞿原介绍她时,学校里好些血气方刚的男孩都看得发呆,课间操后,这位到任的新老师第一时间找到了胡玉。 她显然听说过不少事情,为人处世也很有一套,很快就从胡玉这里了解到了高三学生们基本情况。临危受命,她压力不小,翻过了李玉蓉以往的备课本,她立刻看出了苗头,眉间紧锁:“不行,复习范围太窄了。” 胡玉原本听说她从重点师范大学毕业就很是憧憬,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一亮。她翻出那套虽然被否定但一直没放弃的复习计划,试探着摆了出来:“钱老师,你看这一套呢?” 钱甜翻开刚看了两眼,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她问胡玉:“这个是哪位老师制定的?” 胡玉仍旧压不住这样的气场,有些怯缩:“是我……” “胡老师!”钱甜立即雷厉风行地抓住了她的胳膊,边起身边道,“我觉得像这样扩大复习范畴很有必要,走,咱们去找瞿校长一起商量!” **** 五班因为李玉蓉留下的阴影,原本还对新来的老师有些抗拒,但钱甜的能力丝毫不弱于她的外表,加上为人亲和授课风趣,一节课下来,基本就已经和同学们打成一片了。 林惊蛰终于不必再给学生上课,可算松了口气,就连脾气都好了不少,课间时和颜悦色地任凭邓麦凑近来八卦。 “你们知道陶校长被查出来贪污了学校多少钱吗?”邓麦神秘道,“我爸说,至少一百万,最起码!” 班里众人哗然,哇哇怪叫,更有不相信的,直指邓麦吹牛。毕竟一百万这个数字,对这个年代的高中生来说,简直就像外星球那样遥远。 “真的!!”陶方正已经被迅速清查完毕,邓麦的父亲好像升了职,所以对细节知之甚详,邓麦信誓旦旦,“我爸说,陶校长在咱们省城,在燕市买了好几套房子,还想送女儿出国留学呢,特别特别特别有钱……” 林惊蛰在周围越发热烈的讨论声里发着呆,今天早上,他从早报上看到了那批*物文**的消息,郦云早报、郦云日报、群南日报……统统都是头版头条。 省里宣传口几乎在不遗余力地宣传这件事情,弄得声势浩大。照片上已经被陈列进燕市国家博物馆的那批青铜器厚重拙朴,被精心妥帖地保存安置,报纸上对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捐献者,也毫不吝啬溢美之词,简直将林惊蛰形容成了舍己为人无私奉献的活雷锋。各单位的领导更是对此公开讲话,赞扬这位捐献者为国家*物文**事业做出的贡献,看着那些发言人莫不眼熟的名字,林惊蛰两辈子的阅历,也不免头昏脑涨。 这阵仗超乎了他的想象,捐个*物文**而已啊,哪怕青铜器比较罕见珍贵,也犯不着这样吧? 他想到方老前些天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对方好像知道会有这茬,还特意叮嘱过他让他不要惊慌,不会有人轻易透露他的来历和姓名,郦云市也会有专人负责他的安全。至于捐献事件的表彰,却是实打实的,对他未来的人生发展绝对有利无弊。 林惊蛰上辈子虽然开了些眼界,但毕竟只是个普通人,他实在无法看穿这一团和气的表象。 ****** 千里之外,是另一个城市。 螺旋桨打动的声响震耳欲聋,这样恼人的噪音里,竟还有人费劲地看着报纸。 “我就操了!!!”连续翻阅了好几张,看报人刷的一下合拢了纸,随便塞在了什么地方,摘下耳机大声朝坐在旁边正在绑装备的朋友吐槽,“这他妈是有病吧,捐几个破古董,郑存知就差没把消息卖给纽约日报了!” 听他抱怨这人眼睛都不抬,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只心无旁骛地调整自己腰上的绳索。他长得格外好看,高挺的鼻梁垂首时在侧脸打出块相当面积的阴影,一双眼微微眯起,锋利的视线从纤长的睫毛里穿透出来,他的头发不短,有些自然卷,看着像专门烫过似的,被风吹得左摇右摆,时而贴在脸上。 “捐个古董就能上那么多报纸!你说我踏马要不要去偷几个老爷子的宝贝捐掉!”他朋友话特别多,而且因为直升机噪音的缘故,声音还特别大,喋喋不休说了一刻,系好绳索之后,一直倾听这人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特殊,像某种相互敲击的金属,冷静有力,穿透力特别强:“你气什么,他挡你路了?” 朋友微微一怔,翻了个白眼:“那倒是没有。” 这人便笑了笑,目光落在被朋友坐在屁股下的那叠报纸上,随手抽出一张来,看了两眼。视线在头版首页的青铜器黑白照片上停留了数秒钟,他随即将报纸整齐叠起,收进了机舱壁上的收纳盒里。 他道:“胡少峰,你那外贸公司,皮子拉紧点,别老跟邓凯似的,干那些丢人现眼的破事儿。” 他朋友被话一噎,表情这才不自然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踏马那不是想干,还没干嘛。邓凯去年加前年一起,都赚了快一个亿了,那钱来的就跟飞似的。” “跟谁学不好偏跟邓凯学,能给你弟做个好榜样吗?让你爸知道非把你腿打断。你想赚快钱,有别的门路,马上申市交易所要开,再过一个月,我带你去趟群南。”自然卷男连眉毛也不动,半站起身来,已经有人打开了机舱门,他扶着舱框,又回了次头,“少跟邓凯混,他蹦跶不了几天。” 他说罢,还不等胡少峰露出疑惑的眼神,就纵身一跃,猛然跳了出去! 胡少峰吓得一跳,脸被卷裹进来的风吹得变了形,他鼓起勇气,却死都不敢探出头看,回忆起对方跳出去之前说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闭着眼朝外头广阔的天空大骂,“邓凯他们到底怎么了啊?!能他妈别老是说话说半句吗?!风口浪尖的群南,不起眼的郦云市,更加不起眼的第一中学,保送名单公布,江润落选。 听到“于志亮”三个字的瞬间,他无异于五雷轰顶。江润是个爱嘚瑟的性格,自打他妈跟他打完包票后,他就笃定地以为保送名单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消息早早就放得人尽皆知。而此时,与于志亮错愕过后欣喜若狂的状态相比,他低落得像是一棵要垂落水面的柳树,班级里四下递来的异样目光,更加让他羞耻到无地自容。 他当天连课都没上完,中午就背着书包哭着找去了母亲的公司。 “什么?!”江晓云听到儿子带回来的消息,无比错愕,“你们李老师钱都收了,怎么会出这种事情?!” “李老师被调走了,校长也调走了。”江润哭着道,“妈,怎么办啊,我的成绩肯定考不上群南大学。” “什么?!李老师和校长调走了?!”江晓云最近忙得要命,根本没时间注意当地新闻,因此还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立刻就急得不行,“你这个死孩子,那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早不跟我说?!” 江润呐呐,他是真的忘了。李玉蓉调走这事儿,就连一班学生也都高兴的不行,江润当然也不例外,因此根本没当回事。陶校长走人,那就更好啦,食堂的菜色都因为他的离开丰富了许多,每天有鱼有肉有汤喝,吃得江润乐不思蜀,加上江晓云这段时间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根本没想起来要专门跟母亲说这件事情。 见江润脸色煞白,江晓云叹了口气,又有些不忍:“算了,你先别急,妈妈先想想办法。” 她给学校打了个电话,点名要和一班的新英语老师通话。 对方温柔有礼,却让她碰了个软钉子,只说保送生品学兼优,年级第一,又是考察团领导钦点的,自己实在没有办法。 挂断电话后,江晓云焦头烂额,背上的痱子都快急出来了。 公司最近不顺,儿子学校也不顺,这破事儿怎么一口气全冒出来了呢?古董没拿到手,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省城那位王科长是彻底联系不到了,就在这个当口,郦云的地皮规划项目突然停了! 打那天开始,公司便一件一件迎来了烦心事:准备好的投标方案没了用,正在开发的一处楼盘核查也突然密集了起来,江晓云觉得这些事估计是那位王科长吩咐的,自己这是买卖不成还得罪了人,愁得连觉都睡不安稳,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到处找人托关系,想约几个领导出来沟通沟通吃个饭,可以往无往不利的那些关系链要不就是避而不见,要不就是直言拒绝,那位王科长的能量比她想象中大了太多! 偷鸡不成蚀把米,江晓云悔不当初,早知道办不成事情之后会是这样的局面,当初她根本就不会琢磨着去搭那条通天梯! 即便如此,她还是温言把儿子哄回了家,等到江润离开,她一个人坐回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累得连力气都没了。 能用的手段统统用了过去,江晓云已经黔驴技穷,她无力地窝进椅子里,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叠报纸上。 郦云日报首页,青铜器的黑白照片醒目而清晰,就像无数根牛毛小针刺进了眼睛里,江晓云整个脑袋都在发疼。 真狠,真狠。她怎么样也没想到,为了不让自己得到,林惊蛰竟然舍得将那批古董捐献出去。看到报道的这一刻起,一直盘旋在她心中的对于抢夺古董行动无疾而终的疑虑终于得到了解答,看着头条黑体印刷的“燕市”“国家”字眼,江晓云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没可能再打这堆东西的主意了。 她只好把主意打到了那个最不愿意打交道的人身上—— 江恰恰。 前段时间,因为抢青铜器失败这事儿,她俩还大吵了一架,自那之后就没再联络过。江晓云不想丢人,但为了儿子,她不得不拉下这个脸。 江恰恰接到妹妹的电话,无比烦躁。 “你找我有什么用!”近段时间她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去替外甥折腾升学这点破事儿,因此她连听都不想听,随便搪塞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江恰恰一抬头,便对上了婆婆的视线。老太太穿一身缎面旗袍,戴珍珠项链,烫着精致的卷头,珠光宝气端坐,眼睛不咸不淡地瞥她。 “……妈。”她笑着打了声招呼。 “又是你那群乡下亲戚?说了多少次了,既然嫁到了我们齐家,就少和娘家人来往,别老让人托你办事。”老太太面皮抽了抽,懒洋洋甩着遥控器,很是不满,“你说你给齐清弄出多少事情,搞得他都好几天没时间回家吃晚饭了,你不说帮忙吧,也别在后面捣乱啊!” 江恰恰心中怒不可遏,恨不能抬手掐死这尖酸刻薄的老虔婆,但人在屋檐下,却不得不低头。 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两人转头看去,原来是下班回家的齐清。 齐清抖了抖雨伞,脱下皮鞋,江恰恰赶忙上前迎接:“你回来啦?” 齐清面对她,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把包递给同样出来的母亲,他擦开江恰恰的肩膀径直进了屋里。 江恰恰被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玄关处的一摊水迹。 她看的很清楚,齐清心里怨她。 王科长一夜之间失去了联系,他们怎么托关系也找不到人,因此土地招标会上,齐清地产一块地也没能弄到。为这事儿,齐清已经愁了个半死,但很快的,其他麻烦也接踵而出。银行*款贷**,合作建筑商……这些环节一个接一个地掉链子,再怎么倒霉,也不该巧合成这样。 江恰恰再不愿意,也只能承认,这大概就是没有成功拿到古董的那位王科长盛怒下的报复了。 齐清原本有多欣喜若狂,现在就有多悔不当初,他无法可想,每日为种种针对疲于奔命,这种负面情绪不可避免地迁怒在了江恰恰身上,导致两人的关系大不如前。 江恰恰没吃晚饭,躲进了房间里,黑暗中,她望着空荡荡的双人床疲惫地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高考前夕,一中给学生放了三天假。 林惊蛰这几天住在高胜家,一早起床,胡玉端来了热腾腾的粥和豆腐乳,搓着手,站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盯着他们吃饭。 “妈!”高胜夹着豆腐乳嚷嚷,“咸鸭蛋呢,我想吃咸鸭蛋!” 胡玉赶忙跺脚:“呸呸呸!别说瞎话,吃什么咸鸭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林惊蛰差点笑出声来,高胜不满地说:“妈,你一个人民教师,怎么还搞封建迷信啊。” “你别废话,反正今天不许吃,最近几天都不许吃。”胡玉这会儿不讲道理了起来,扯来两人的包唠唠叨叨地收拾起来:“……准考证带了没?准考证不能忘,一会儿好好核对姓名知道吗?写字别写那么潦草!别提早交卷,多检查,没人催你们……” 两人在几乎没有间隙的唠叨声中换好衣服推出家门,胡玉走两步就要看一下包,总觉得会忘记什么东西,一路亲自护送他们到了考场。 周海棠和邓麦他们已经等在了门口,也都是爹妈齐上阵地跟随,气氛紧张得好像要生离死别。 家长们打过招呼,便眼含热泪,目送着孩子们走进大门,自己留在门外,拍着肩膀互相鼓励。 高胜朝天长叹一声:“天哪,紧张死了。” “紧张什么?”林惊蛰道,“都到这个时候了,紧张也没用,大家放平心态,努力发挥就好,毕竟读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 邓麦撞了下高胜:“老高,完蛋,我忘了,林惊蛰昨天给我们复习的那个题型是什么来着……?” 高胜惊恐地回忆了半天:“好像是四棱锥?!” 大伙心有戚戚焉地聚在一起,权当心理辅导,将那个四棱锥题又复习了一遍,直到时间将至,外头的老师们开始催促,才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分开。 坐在宽敞的教室中,座位和座位之间隔出海一样宽的沟渠,林惊蛰打开试卷之前,看着前后左右陌生的面孔,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兜兜转转一圈,经历了那么多,今天,他竟然又重新坐在了这里。 “这位同学,不要东张西望!”头顶一声严厉的提醒,林惊蛰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打开了试卷。 他正想提笔写上名字,翻动中目光不小心一瞥,看到个东西,当即愣住。 第二张试卷,某个得分十五分的大题旁边,赫然画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题图—— 正是刚才在考场旁边,众人口中说到的四棱锥!!! 很快的,他发现了更多似曾相识的题型,或许换过算法,或许换过数字,但千人一面,殊途同归,它们内里终归是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式。 林惊蛰笔下如飞,重生以来疯狂的复习现在给了他丰厚的回馈,这些题目的答案仿佛深埋在他的脑海里,遇上恰当的时机,就会不假思索地冒出头来。他像是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拾蛏,一捏一个,一抓一准,笔下如飞,毫无停顿。 负责他这一边的监考老师惊讶地看着他迅疾的笔触,总有种这个学生是不是根本没有在思考的疑惑。他从讲台上下来,在学生中装模作样地走了两圈,还是忍不住凑近了林惊蛰,一探究竟。 一见之下,他当即错愕,连步子都忘记迈开了,就站在桌边看着林惊蛰行云流水地答题。 另一位监考老师见他停在中间,递去疑惑的目光,莫非抓到了作弊的学生? 那老师使了个眼色,示意同事也过来看。 对方果然来了,就这么会儿功夫,林惊蛰已经答完了一面卷子,翻到了另外一页。同样站在原地观赏了一会儿,第二位监考老师也颇为咋舌,两人慢慢踱离了林惊蛰,又观察了下别的考生,心中不免叹息。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林惊蛰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初春的艳阳天里踏青,天地万物莫不让人感到万分舒适。他答完题后,同考场的许多学生才做到一半左右,林惊蛰没有提前交卷,他翻来覆去,反复检查,终于在交卷铃响起前,找到了选择题的一个小错漏,改了过来。 交卷,离开,天快正午,炎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感觉自己即将起飞! 下午的英语考试,他更加得心应手,听力题在脑海中几乎能快*放播**器一步补充全句。 当天考试完毕,周海棠他们全都找到了高胜家里,如梦似幻。 高胜说:“我觉得好多题我都认识。” 周海棠也迷茫道:“我居然把附加题都做出来了……?” 邓麦更是摸不清头脑:“我咋感觉这次能及格呢?” 众人面面相觑,迟疑片刻,同一时间飞一样扑向了林惊蛰摊在桌上的化学复习资料! 郦云的高考一共两天半,第三天中午,林惊蛰拎着包踏出教室时,高胜已经等在了外面。 胡玉望眼欲穿,一见他俩出来,立刻扑上前摸摸头摸摸手,心疼道:“累得不行了吧?快回家快回家,喝完汤睡个觉养养神。” 又拉着林惊蛰问他:“惊蛰,你感觉一下,自己考得怎么样?” 林惊蛰闻言,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考场里的状态,以及每次出考场时都投来目光的两个监考老师。 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应该……不错吧?” ******* 三人才上楼,便看见阴暗的楼道里,胡玉家门口蹲了几个人。 林惊蛰有一瞬间的警惕,直到胡玉叫出其中一人的名字来:“于志亮?你怎么来了?” 三人中最为年轻的那个男孩子抬起头来,他理着乖巧的板寸,戴着个厚眼镜,标准的好孩子。 见到回来的三个人,他脸红了一下,开口腼腆道:“胡老师,林惊蛰同学,高胜同学。” “哎呀!胡老师,您可算回来了。”他身边一个头上扎了头巾的中年女人却要开朗得多,原本蹲着,立刻起身迎了上来,嗓门大却很和气,“没什么事!我就是和我家老头带着志亮来看看你们!” 她目光一转,看到了林惊蛰,当即喜不自胜:“这就是林惊蛰同学了吧,哎呀,真是长得好漂亮。阿姨听人家说了,我们志亮那个保送的名额你帮了大忙,阿姨真的谢谢你,谢谢你。” 她眼睛都泛出泪光来,说着伸出了手,林惊蛰有些手足无措,赶忙也伸手和她交握。 这是个务农的女人,一摸她的手林惊蛰就知道,对方掌心里粗糙的老茧和口子刮得他发疼。 把保送名额给于志亮本来只是随手为之,对方的专程道谢立刻让林惊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却猛一下想到了什么:“哎呀,你看我,你们今天高考完肯定很累了,我不耽误你们时间,我把东西给你们。” 她说着,朝后喊了一声,一起来的那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就憨笑着背起了一个放在地上的灰麻袋,于母摆着手说:“快快快,胡老师你快把门打开,袋子重,我让我老头给你们扛进家里再走。” 胡玉本想推脱,但看中年男人被麻袋压得拼命用力的模样,顿时就不敢耽搁了,赶紧打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留下吃顿饭吧,家里还煮了汤呢!”胡玉拼命挽留。 “不了不了,今晚还得赶回村里呢,再晚就没车了,来不及了!”对方也拼命推辞,夫妇俩硬是不肯留下,拘谨地搓着手,临走前还不忘跟林惊蛰道谢,“林惊蛰同学,真的要谢谢你,我们家穷,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等以后志亮从群南大学毕业了,赚钱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真的不用……”林惊蛰扶着她的胳膊好让她穿鞋,闻言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但夫妇俩很坚持,还放言以后每年给胡玉扛这一麻袋来。 他俩一边说一边离开,离开楼道后,终于不说报恩的事了,林惊蛰松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从头至尾都没怎么说话的于志亮,朝对方点了点头,充作告别。 于志亮镜片后面的双眼直勾勾的,他看了林惊蛰一会儿,垂下了目光,轻声说:“林惊蛰同学,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当时李玉蓉让你转班的时候,我太害怕了,没有为你说话。” “你别放在心上。”林惊蛰淡淡地回答,“我本来也不是刻意要帮你。” 于志亮摇了摇头,很有些愣劲:“不管怎么样,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不会得到这个保送名额,凭我自己的成绩,也未必能考上群南大学。” 林惊蛰叹了口气:“可能吧。” 上辈子对方好像确实消无声息了,毕竟在全员考砸的情况下,倘若一中有人破格考进了群南大学,按理说他的印象会非常深刻才对。 于志亮见他承认,这才满意,愣愣地保证:“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还有。” 他顿了顿,小声的说:“班里的同学也让我向你传达一声,对不起。前天考完英语之后,好多人说题目特别难,根本不在李老师之前的复习范畴。如果没有你和胡老师,这次大家肯定都要遭殃了。” 他说罢,似乎非常不好意思,也不等林惊蛰回答,便一个转身飞一样跑走了。 林惊蛰在原地看着这道青春飞扬的背影,有些欣慰又有些感叹地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他上辈子过得那么辛苦不易,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别人的人生能稍微圆满些。 ****** 麻袋里的东西让林惊蛰震惊了,于志亮他爹妈居然抓了一头野猪给他们送来! 胡玉发愁得不得了,挨家挨户开始送野猪肉,屋里,天渐渐暗了,房间的台灯下,考试完毕,林惊蛰依旧在看那几本复习册。 高胜觉得自己这次考得意外不错,心情飞扬,端着汤碗在屋里来回晃荡,遐想未来。 “惊蛰!”他一惊一乍地问,“你说我万一考上了大学,我选哪所啊?!” 林惊蛰不懂他的浪漫,煞风景地回答:“看分数线再选呗。” “啧!”高胜很不满,但随即又开心了起来,“你是不是想去燕市读大学?那我跟你一起去燕市吧!” 林惊蛰愣了愣,目光停留在书的页码上——燕市啊…… 那里埋藏了许许多多,他珍贵而又不堪回首的回忆。 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行,燕市挺好。” “那你说我读什么专业比较好?”高胜凑上去激动地问,“要不我也跟我妈似的,做老师吧?” 林惊蛰上下瞥了瞥他,就高胜这跳脱又没耐心的性格,当老师?! 他依稀想起了上辈子高胜爱玩电子游戏的事,琢磨了一下后世的就业方向,开口道:“你还是学计算机好了。” “什么玩意儿?”九零年的郦云,计算机相当不普及,高胜想了想才琢磨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你说电脑啊?神经病啊,干嘛要去学这个。” “上次你不还羡慕省城的高中有计算机课么?你不喜欢玩电脑啊?” 高胜跟他爸去年去了趟省城,玩过一次电脑,印象非常深刻:“喜欢啊,可是学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学了又不能找工作当饭吃。” 林惊蛰懒得解释了:“让你学你就学,哪儿那么多话,不学计算机你学什么?大学里其他专业天天看书还要背资料,比高中作业还多,你想去就去吧。” 高胜被这个未来吓住了,情绪都低落了几秒,他咽了口唾沫:“这么可怕?” 高胜发了会儿愁,开始意识到学计算机还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朝林惊蛰挑了挑眉:“哥们,还是你懂我。” 他说罢,脸色又认真了起来,凑上去问:“说真的,惊蛰,我妈刚才让我问你,你那个……学费够不够?” 林惊蛰放下书,转头看了眼他,冷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让胡老师别瞎操心了,我有钱。” 不过这个钱也并不够用多久罢了。 他外公去世之前,曾经因为担心儿女阻挠,偷偷给他办了存折,存了一万块钱。 一万块钱,在现如今这个人均工资百来块的年代,实在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交学费绰绰有余。 但林惊蛰很清楚,在未来的十几二十年间,这个经济高速发展的社会,会通货膨胀到怎样一个可怕的程度。 现在高考完毕,学习可以告一段落,他意识到自己应该琢磨着赚点钱了。
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静滞的空气里,只有粉笔和黑板接触沉闷的声音。胡玉记上最后一笔, 收回手,看向讲台下那些卖力记录的黑压压的小脑袋, 她心中欣慰而又不舍。 她在给五班的学生们估分,这大概也是他们师生三年的最后一次集体授课,但没办法, 即便有再多的眷恋,雏鹰也总有一天要离开巢穴的。 副校长和一众老师则聚在另一处办公室里开会,大家的神色都很凝重, 正式高考完毕,拿到了这一届的试卷之后,他们意识到了自己之前自以为严正以待的准备出现了多么大的纰漏。这一年的高考, 难度完全超出了预计。 翻试卷哗啦啦的脆响中, 没有一个人开口, 大家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而五班,这群一向成绩不咋地看什么试卷都特别有难度的学生毫无概念, 胡玉在考前提醒了他们将大题的解题步骤全都记住回来默写, 因此众人几乎都拿了本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本, 大家伙叽叽喳喳,相互探讨, 哀叹伴随着喜悦的笑声—— “这题我居然做对了?!” “哎呀,这题果然错了!” “你解题步骤写得不完整啊,肯定要扣分, 胡老师!他这样要扣多少分啊?” “快算算算算算算。” “你总分多少啊?” “好像只有两百多万……” “我去,满分七百多你就考二百啊!” 高胜的分估出来了,他有些发愁,语文不太好算分,他自己多扣了一些,最后算出来,好像只有四百出头,按照前几年的分数线来看,这成绩别说重点了,三本都悬。 可能是前段时间被林惊蛰耳提面命盯着复习的缘故,周海棠意外发挥得比高胜好,他估完自己得分后,就静静地蹲在一边等林惊蛰的结果。 林惊蛰粗略算完,看着最后的总分,迟疑了片刻,又按照更高的标准再算了一遍。 高胜心急如焚,等他终于停下,又是担心又是期待,连坐都坐不住了,手指头迅速地敲击桌面:“多少分啊多少分啊多少分啊……” 林惊蛰默默地停下笔:“好像……挺高的。” 高胜惊喜地瞪大眼睛,周海棠蹭的一下扒着桌子窜了过来,邓麦也急忙问:“去年群南大学的录取分数线是六百一,能过六百一吗?” 林惊蛰凝重地回答:“应该可以。” “噢噢噢噢——————” 虽然考得好的不是自己,但四下里听到这一消息的五班学生们仍旧集体欢呼了起来,高胜兴奋地使劲儿朝空气挥了一拳:“棒!” 林惊蛰看上去并没有多么的激动和喜悦,但实际上,他心中也为自己刚才估出的分数感到难以置信。 他知道自己几场考试下来状态都非同一般的好,也知道自己早为考题的难度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分数线也远远超出了他心中原本的预估。 林惊蛰拿着志愿表,在后面几栏填好了几所原本考虑过的学校,静默良久之后,还是提笔,在首栏上珍而重之地写下了那个就连上辈子也从未奢求过的大学。 高胜自觉考得不怎么样,就有些灰心,想乱填几个,保证能上就行。还是填完志愿后恢复了冷静的林惊蛰拦住他草率的冲动,为他挑选了同在燕市的燕市梧桐大学。 这所大学虽不是重本,但也算小有名气,同样是全国最早设立计算机专业的一批院校之一,在后世培养出了许多知名互联网人,计算机专业更是相当能打,口碑丝毫不逊色名列前茅的那几家。 计算机专业后世会成为梧桐大学最为热门分数线也最高的专业,无数学子捧着优秀的高考成绩挤破了头也想进去。但眼下,在这个计算机尚且不够普及的九十年代,它的身价还未发展得那么可望而不可即。 见他执意要给自己加这个志愿,高胜虽不阻拦,心中却也不抱期待。毕竟梧桐大学也算是小有名气了,按照他这次估出的分数,想进去估计得撞大运才行。看着林惊蛰为自己填写时严肃认真的表情,高胜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不是自卑,但他学习上的能力,就连母亲胡玉都不曾敢抱多大的期待,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林惊蛰不会看不起。 但林惊蛰知道自己所做的决定有多大的把握。 他的优势在于重活一遍,这个世界或许有些细节会因为他的改变出现蝴蝶效应,但大体的发展,绝对是他再重来十遍也撼动不了的。 这群学生们没有概念,他却知道,这一届高考前所未有的难度,会给之后的招生环节造成多大的影响。 梧桐大学上一年的门槛对高胜来说似乎有些高,但倘若它降低了分数线呢? 也因此,在帮助高胜填完志愿后,林惊蛰少见地热心了一回,也指导班里的其他同学多选了一个比自己预估的分数线略高的志愿。 做完了这些,林惊蛰才猛然想起,周海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好像从今天估分起,他的情绪就格外低落。有上辈子前车之鉴在前,林惊蛰不敢对自己这个发小的人生路有丝毫懈怠,他拉上邓麦和高胜找了半天,终于才在操场旁边的高低杠边找到了正在抽烟的周海棠。 周海棠蹲在地上,背靠着高低杠,以往没心没肺到有点傻的面孔,第一次显出深沉的颜色来。 他朝气势汹汹走来的林惊蛰露出一个成熟的笑:“惊蛰,我不想上……哎哟!” 林惊蛰连听都不听,提腿就踹了他一脚,把他叼嘴上那个不知道那里捡来的恶心的烟屁股拔走,抬手开揍。 周海棠故作成熟的表情一下就碎了个干净,他也不敢还手,一边弓着背闪躲,一边口中不住求饶。 “还敢抽烟了!”林惊蛰挥了他后脑勺一把,皱眉喝道,“少废话,上去把志愿填了!” 周海棠双手抱胸,还维持着防御的姿势,神情发苦:“惊蛰,我真的不想上学了。” “你说个理由。”林惊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能说服我,我立刻走人。” “哪能让你走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海棠苦笑一声,“我妈前几天,因为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回娘家借钱了,但没借到。” 周海棠家原本不该那么困难的,他父母都是郦云暖瓶厂的职工,双职工家庭在这个年头,不敢说经济优渥,但肯定也不愁吃穿了。可坏就坏在去年年中,他妈突然被厂里安排下了岗。 两份经济来源立刻缩短了一半,一家三口的衣食住行,周海棠的学费,两家老人的赡养费,压力全都集中在了周海棠父亲每个月二百块钱的工资上。 周海棠叹了口气:“惊蛰,我不想你,我肯定进不了重点大学,也肯定拿不到奖学金。假如真的上大学,我不想跟你和高胜分开。但我算了一下,假如我也去燕市,不说每个学期几百块的学费,就是每个月一百块钱的生活费,我爸妈肯定都出不起。钱倒是可以借,但借来怎么还?等我毕业,至少要四年。” 想到前些天晚上听到的躲起来的母亲压抑的哭声,周海棠下定了决心,他要出门打工,为父母减轻一些压力。 他认真地看着林惊蛰,眼神中写满了自己坚定的信念,他觉得林惊蛰肯定会理解自己的选择,却不料对方的突然又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记响亮的拍打。 “放屁!”林惊蛰真是服了这群小屁孩了,自以为成熟,实际却幼稚得要命! 周海棠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所做的决定究竟放弃了什么,只是四年的大学生活和父母的负担吗?大错特错! 但跟小屁孩说道理是讲不通的,林惊蛰抬手抓住他的衣领,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拽:“行了,别屁话了,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我会帮你解决,现在你给我赶紧去把志愿填了!” 周海棠挣扎:“我不要你替我出钱!” 林惊蛰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抬腿狠狠踹了过去:“闭嘴!想得美,谁给你钱!我的意思是让你自己去赚!” 自己去赚?周海棠很茫然,他一个刚成年的高中生,猴年马月才能赚到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但林惊蛰明显已经气得快发疯了,他也不敢再去摸老虎屁股,心想着得用缓兵之计,因此只能顺从地回到了教室。 他没想上大学,因此根本没做功课,只能抱着玩笑的心态照着高胜地抄了一遍,用于安抚林惊蛰。 胡玉收回志愿的时候吓了一跳,五班这群孩子的目标完全超出她的预计。 其他学生还好,虽然第一志愿都定得稍微高了一些,但候补的那些选择尚都算合理,只是…… 她抽出三张志愿表,面色略有些凝重,高胜和周海棠填的是什么专业?计算机? 不过这个梧桐大学去年的分数线有四百七十多分,他们考上的可能性反正也不大,随他们去吧,可是林惊蛰这一张—— 胡玉错愕地看着填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里的“燕市大学”,停顿了足足两秒,才让激跳的心脏恢复平静。再往下看去,林惊蛰总共就填了四个大学,全都位于燕市,上一届录取分数线最低的专业,都要比群南大学高出好几分! 胡玉从林惊蛰放弃群南大学的保送名额起,就一直担心他在选志愿上会表现得过于激进,如今担心的事情终于变为了现实,她整个人都愁成了一朵苦菊花。 这志愿她怎么敢交上去?交上去就害了林惊蛰啊! 燕市大学,那是什么概念?林惊蛰选择的还是热门的金融专业,去年这个专业可是比群南大学高出了整整二十分之一! 二十分在高考成绩里代表了什么,没有人比她这个资深的高中老师更加清楚了,而郦云这个小城市,自她任教以来,每年莫说分数线高出一二十分的燕市大学,就是群南大学,能靠自己的成绩考进去的学生都寥寥无几。 林惊蛰这是被二模突然提高的成绩误导了啊!可二模的考题难度和高考哪里是同一级别?更何况她仔细分析过林惊蛰的成绩,这孩子在一班时,最好的发挥也比当时的第一名于志亮要逊色一些,作为老师,胡玉从不怕不爱学习的学生,她怕的就是像林惊蛰这样的因为某一次出色的发挥失去平常心的孩子。 胡玉找到林惊蛰,想劝改一下第一批的几个志愿,却被林惊蛰很坚决地拒绝了。 她愁得要命,为此也没了去问儿子为什么第一志愿填计算机专业的心思,只能找到副校长瞿原,试图大家一起想法子劝劝。 瞿原哪里敢去?他虽然现在是代校长,可之前市领导考察时,他是亲眼见证过杜康对林惊蛰格外重视的场面的,因此陶方正倒台后,他就对这个以往不太起眼的学生格外地忌惮。 高三的几个其他任课老师也觉得这些志愿太不现实,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了! 但他们明白这个年纪的孩子必然是固执己见的,化学老师便劝说:“你要不帮他改了吧,那个燕市大学,怎么可能呢,你往前挪一位,把群南大学填上去,再加几个二类志愿,林惊蛰的成绩考群南大学应该没问题,实在上不了,也有个二类可以选择嘛。” 这提议得到了不少老师的认可:“是啊,到时候成绩出来了,他肯定会感谢你的,小孩子嘛,有时候走歪了我们就得拉一把。” 胡玉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个下午,脑子里盘旋着这个建议,她挣扎得心都揪了起来,但最终还是没有去做。 不论如何,这是林惊蛰自己的意思,作为老师,她可以给出建议,却不能代替对方做出选择。 不行就复读吧,他才高三,还年轻,脑子那么聪明,未来的人生也那么长,倘若真的失利,也能给他的人生增加一些教训。 胡玉怀着深刻的无力和负罪感,将这批志愿照章交了上去。 ****** 林惊蛰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趟周海棠的家,他觉得自己应该将周海棠的心态告诉他父母,让他父母出面稳住他。现在虽然志愿填了,可等待出成绩还有一段漫长的时间,林惊蛰担心周海棠会在这段时间里出纰漏。他了解自己这个发小,虽然善良诚恳,但也是不折不扣的一根筋。 暖瓶厂是郦云规模算是比较大的一个国企厂,周海棠家就在厂区内的职工宿舍里,八零年前后建的楼,老旧阴暗到难以形容。周家的日子显然不怎么好过,但知道林惊蛰要上门,周母仍是特意托人去割了肉,还去隔壁冰糕厂买了一盒价格不便宜的奶油冰糕。 “快吃,别给海棠看到了,瞧你这瘦的……考完试很耗精力吧?阿姨买了筒子骨,肉特别多,给你炖筒骨玉米汤。”周母面容憔悴地坐在桌对面,慈祥地看着林惊蛰用勺子挖冰糕,叹了口气,“海棠那么笨,从小就老被骗,前段时间还还不学好,成天嚷嚷着要去当大哥赚大钱,不肯上学。要不是你劝他,他肯定不可能那么听话,阿姨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骨头汤无比浓郁的香味伴随着她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楼道中,顺着大门的缝隙飘进来,闻得林惊蛰饥肠辘辘。他对周母最为深刻的印象,就是对方这一手出色的厨艺,她能把野外涩得割喉咙的野菜,都拾掇出满汉全席的味道。 但这是个苦命的女人,上辈子,她去世得比胡玉还早。 周海棠家一直不富裕,但现如今仍不是最困难的时候,周母虽然去年下了岗,家里却仍有周父这个劳动力,但再过几年,国企改革之后,这唯一的劳动力也会失去经济来源。 上辈子,周父下岗之后就跟高胜他父亲一起去了外省,跑各个建筑工地打工。但才干了几年,工作的建筑工地就出了意外,那起意外造成的后果非常惨烈,高胜他父亲当场死亡,周海棠的父亲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也身受重伤,从右腿膝盖以下,完全截肢。 周母这个苦命的女人一方面哭泣丈夫的遭遇,一方面又要担心儿子那不正常的工作环境,也许是忧思过度吧,总之没过几年就查出来患了癌症,从确诊到撒手人寰,中间只间隔了短短两个月。 林惊蛰当时人在燕市,正被各种麻烦缠身,没能赶去她的葬礼,当天周海棠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哭得声嘶力竭。 他猛然回过神,才发现嘴已经发麻。他停下了机械朝嘴里填冰糕的动作,深深地吸了口气。 骨头汤大概是好了,周母扯来两块毛巾,嘴里呼啊呼啊地吹着气,从楼道的煤炉上端进来一个还在扑扑作响的砂锅。 这锅汤实在是太香太香了,浓郁肉味混合着奇妙的调料,再加上玉米清爽甜蜜的气息,厚重华丽到让林惊蛰感觉自己在参加一场盛大的沙龙。黑暗的楼道里不断有人装作不经意的路过,还总探头进来,用探究的目光去追随这道香气的源头。 有个路过了三次的中年女人忍不住停下脚步感叹:“哎呀,周家妈妈,你这菜到底是怎么烧的啊?我学你一样放调料,怎么就是煮不出来这股味道!” 林惊蛰听着她们你来我往的寒暄,静静喝了口汤,用心感受那种浓郁的香气在味蕾和喉咙里炸开的威力。 上辈子他在燕市,还没落魄时,凭借父亲那边的力量,也算是体验过了一把高衙内的生活。他跟着那帮正经的二世祖胡吃海喝,尝过了燕市上下犄角旮旯里所有盛名远扬的私菜馆,那些餐厅一道菜动辄几百上千,可再没有一个厨师,能做出周海棠母亲的这份味道。 他收回那些记忆,喝完了一碗汤,终于对周母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周母为他盛汤的动作一顿,眼睛顿时瞪大了:“你说什么?海棠不肯填志愿上大学?!” “这死孩子!”周母哐的一下将碗放在桌上,“我跟他说了一百遍,钱的事情爸爸妈妈会想办法爸爸妈妈会想办法可他就是不听!他这是要气死我啊!” 发着脾气,周母眼眶又潮红起来:“要不是我去年下岗,他也不至于想这么多,是我这个妈妈当得不称职。” “您别那么说。”林惊蛰安抚她,“我跟您说这个,不是想让您自责,我是想告诉您,周海棠的学费我们会有办法解决,但在解决之前,希望您这边能帮忙稳住他。我担心他会偷偷跑去打工,到时候失去联系就麻烦了。” “你们能有什么办法。”周母破涕为笑,并不当真,“我知道了,我会稳住他的,反正到开学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可能亏了他上学。” 林惊蛰终于如愿喝到了第二碗汤,他缄默不语,心里有数,现如今空口无凭,他突然说能解决这样大的一笔钱,周母要是能轻易相信,那她估计是个智障。 因此他也不多费口舌去解释,索性认真喝汤,这样的人间美味,放凉就太可惜了。 周母对他简直感激涕零,拼了命朝他碗里舀进大块的肉,口中不住地感谢:“惊蛰,真的多亏了你,你做的这些,阿姨都看在眼里,海棠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惊蛰笑了笑,突然问:“阿姨,你手艺那么好,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点生意?” 周母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她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伴随着周海棠洪亮的嚷嚷:“妈!你买肉拉?!今天是什么日子,楼下的人都闻得走不动路拉!” 话音刚落,他就抱着一颗篮球猴似的窜了进来,双眼像是探照灯一样,在进门的瞬间就捕捉到了桌上的大砂锅,随后才看到林惊蛰。 双方视线微微一碰,周海棠十分疑惑:“惊蛰,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跟我说?” 林惊蛰没有回答,下巴朝门口抬了抬,平静地开口:“去洗澡。” 周海棠满肚子的疑问没得到解答,却已经下意识养成了听他话的好习惯,立刻转身匆匆朝楼道里的厕所跑,周母急忙找了两件衣服并毛巾追上去。 厕所里,周海棠接了满盆的冷水从头冲下来,冻得赤脚在地上来回跺,周母没有离开,隔着门朝他道:“海棠啊,你填的是哪个大学啊?钱的问题妈妈已经解决啦。” 周海棠浇水的声音一顿:“唉?” 周母的语气很轻松:“妈妈有个朋友听说了你要上大学的消息,早上直接托人送了一千块钱来,你要是乖乖念书,妈妈以后一个月给你一百五十块钱的生活费!” 正说着,厕所的门突然被拉了开,周海棠湿漉漉的脑袋探了出来,伸长脖子,双眼睁得溜圆,像一只觅食的小鹿。 他问:“妈,你还认识那么有钱的朋友啊!” 周母皱眉道:“妈妈年轻的时候朋友很多的!” 周海棠一直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终于落了地,他憨笑着嘿嘿道:“一百五十块太多啦,我一百块钱一个月肯定够了,说不定还能省点下来呢。” 周母叹了口气,微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 清晨,旭日初升,林惊蛰带着昏昏欲睡的周海棠和高胜并邓麦,登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车。 郦云市在山窝窝里,距离省城虽然不远,却因为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每天通往市外的班车无比稀缺,更别提省外的了。 高胜和邓麦从上车起就睡得不省人事,周海棠拎着三人所有的行李,林惊蛰靠窗坐着,伴随车身的颠簸,沉默地看着那些车窗外*退倒**的风景。 重生回来那么久,他终于跨出了踏出郦云的第一步。 周海棠从兜里摸出水来递给他,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解:“怎么没事突然想到去省城玩?” 他们这一趟是瞒着家里出来的,只说去一个同学家里住两天,要是跟家里说去省城玩,爹妈肯定不会同意。 林惊蛰手指触碰着车窗,没有回头,抬手接过了水,也只是握在手里,没有要喝的意思。 他的声音在刮进来的风中显得格外缥缈,又特别清晰:“你不想去?” “想去啊。”林惊蛰很少会回答别人的问题,周海棠早就习惯了,闻言咧出个有些激动的笑容:“我还没去过省城呢,高胜和邓麦说那里比郦云厉害多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林惊蛰笑了笑,回头看了眼他:“你喜欢高楼大厦?” 周海棠腼腆地点头:“肯定喜欢啊。” “那我带你去看个够。”林惊蛰视线转回窗外,目光像一汪平静的潭水,深不可测。 ******* 车开了三个小时,高胜和邓麦各自吐了一次,林惊蛰没有片刻停留,拉着三个人又上了另外一辆大巴车。 这是开往申市的班车,郦云没有直达班次,只能在群南市中转。 高胜和邓麦都快疯了:“我的天哪,咱们还要去哪啊?” 林惊蛰把刚才在车站里买的晕车药和面包丢给他们,不容置喙地吩咐:“赶紧吃完,别废话了。” 这是辆有空调的巴车,冷气充盈在车厢里,周海棠十分新奇地抬手去触摸冷气出口的位置。车缓缓启动,离开车站,朝城区而去。 周海棠看得眼睛都直了,路上川流不息的小车、路边穿衣打扮和郦云完全不同的行人,穿着白色耐克鞋的同龄人踩着和28加重完全不一样的新潮自行车呼啸而过,路两旁的高楼可真是高啊,随处都是比郦云地标建筑要高得多的摩登大厦。 作为一个正宗乡巴佬,他完全没办法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不住地对林惊蛰近乎:“你看!你看这个楼这个楼!” “*靠我**,这辆车好漂亮啊!” “怎么还有女人开车?” “哇哦,这个房子真好看,人民饭店?” 他扯了扯林惊蛰的袖子,指向路边:“你看那幢房子!” 林惊蛰循着他的指引望去,那是一幢十多层高的小楼,非常规建筑,下宽上窄,像一个矩形,在九十年代这些中规中矩的房子里,算是非常新潮特别的建筑了。 这是一幢写字楼,前方立着巨大的排标,上面陈列了所有在楼里办公的企业。 林惊蛰的目光在排标最上方那无比醒目的“齐清地产”四个字上划过。 在周海棠惊叹这幢房子特别之处的声音里,他缓缓闭上眼睛:“我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