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荐诗
中国诗歌网
诗歌高地 诗人家园
这里是【中国诗歌网】“周末荐诗”栏目,我们将每周邀请若干位诗人/批评家/译者各推荐一首好诗,并配上图文无关的画作/摄影,在周六发布。欢迎关注、转发。欢迎朋友们推荐作品。
第一期:九位推荐人&九位诗人&九首诗&九幅画:
李少君、臧棣、茱萸、夏可君、李浩、李琬、何家炜、远洋、冯娜
潘维、蒋浩、森子、哨兵、谷禾、王东东、里尔克、奥兹、博尔赫斯

-
Drawing Hands,M.C. Escher,1948
同里时光
潘维
青苔上的时光,
被木窗棂镂空的时光,
绣花鞋蹑手蹑脚的时光,
莲藕和白鱼的时光,
从轿子里下来的,老去的时光。
在这种时光里,
水是淡的,梳子是亮的,
小弄堂,是梅花的琴韵调试过的,
安静,可是屋檐和青石板都认识的。
玉兰树下有明月清风的体香。
这种低眉顺眼的时光,
如糕点铺掌柜的节俭,
也仿佛在亭台楼阁间曲折迂回。
打着的灯笼,
当人们走过了长庆、吉利、太平三桥,
当桨声让文昌庙风云聚会,
是运河在开花结果。
白墙上壁虎斑驳的时光,
军机处谈恋爱的时光,
在这种时光里,
睡眠比蚕蛹还多,
小家碧玉比进步的辛亥革命,
更能革掉岁月的命。
潘维,浙江湖州人,获17届柔刚诗歌奖、第二届天问诗人奖、两岸诗会桂冠诗人奖等十余奖项。野外诗社成员。
推荐人:李少君

Boys Bathing at Skagen, Summer Evening ,Peder Severin Kroyer,1899
海的形状
蒋浩
你每次问我海的形状时,
我都应该拎回两袋海水。
这是海的形状,像一对眼睛:
或者是眼睛看到的海的形状。
你去摸它,像是去擦拭
两滴滚烫的眼泪。
这也是海的形状。它的透明
涌自同一个更深的心灵。
即使把两袋水加在一起,不影响
它的宽广。它们仍然很新鲜,
仿佛就会游出两尾非鱼。
你用它烧细沙似的面粉,
锻炼的面包,也是海的形状。
还未用利帆切开时,
已像一艘远去的轮船。
桌上剩下的这对塑料袋,
也是海的形状。在变扁,
像潮水慢慢退下了沙滩。
真正的潮水退下沙滩时,
献上的盐,也是海的形状。
你不信?我应该拎回一袋水,
一袋沙。这也是海的形状。
你肯定,否定;又不肯定,
不否定?你自己反复实验吧。
这也是你的形状。但你说,
“我只是我的形象。”
蒋浩,1971年3月生于重庆潼南。诗作被译成英、德、法、韩等多种文字。曾获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2014)等。
推荐人:臧棣

-
Happy Day,Willi Baumeister,1947
过明山寺,走搬走岭
森子
刚落下的雨点打湿了明山寺
两男孩和一个小姑娘在翻看手机
刘秀的鼾声依然沉重,金山环还未泡在水里
东汉的根基悄然发芽,就像王朝右腿边的荠菜花
你为什么留意这些,还是没啥可留情的?
冰冷的雨水抄写着光线,也抄写过红薯秧
无情还是应有的内容
劈头,打脸,我们承受着我们的脾气
既然雨不大,那么伞也不可能打开我们
下车,上车,好的车门也像制度最好不要锁死
你不能因为自身安全而拒绝空气的访问
经受雨水的多次训练,它也感到这样的行为很无趣
未经审查的雪花便扑面飞临
每朵雪花都是精心之作,也是一枚枚普通的螺丝钉
在我们离开的肌肤上,柿子树和泡桐树上
也在铁丝网禁止入内的坡地
每一条路都是哭的方向
每一条路也都是止哭的方向
这时的太阳就是个内制的发动机在车头颤抖
“我看见发光的小路蜿蜒入水库。”
“从山道上下来一位反抗的男爵,是刘累吗?”
注:明山寺始建于汉明帝永平年间,是刘秀临终时为还前愿,诏告太子刘庄兴建的皇家寺院,坐落在河南省鲁山县明山村境内,南邻昭平湖,东邻刘氏始祖刘累公墓祠。
2016.2.23
森子,黑龙江呼兰人。著有诗集《闪电须知》、《平顶山》、散文集《若即若离》、《戴面具的杯子》等。与友人创办《阵地》诗刊,与人主编《阵地诗丛》。
推荐人:茱萸

Inner Structure,Kazuo Nakamura ,1954
妹妹罹患乳腺癌后,在嵩阳寺
哨兵
在索子河镇嵩阳山脚下,一个人
拦住我说不用上去,嵩阳寺
正在重修,这个冬天
不可能完工。河边
一个女孩子满脸惊恐,匆匆
掠过我。莫非,她比我更需要
这座古寺?山腰
她从牛棚搬出两捆稻草,蹲在
一头刚刚分娩的母牛旁边,抱起
那只牛犊,边铺开枯草
边跪在霜地里,整理那张床
像小母亲。我抬头
仰望嵩阳寺,五六个工匠
围在紧闭的寺门外
正忙着给那尊木雕上釉
描漆。这个早晨
在索子河旁,嵩阳山上
神还没有诞生
哨兵,洪湖人,湖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参加过第十八届青春诗会、第六届青创会。作品散见刊物和年度诗歌选本,获《人民文学》新浪潮诗歌奖等奖项,近年涉及小说创作。
推荐人:夏可君

Balchik Noon,Sever Burada
许多的骨头
谷禾
翻地的过程中,许多的骨头
从泥土下钻出来
——白色的,灰色的,支离破碎
也有的保留着完整的形状
粘满了泥土
仿佛一直等在那儿,当我的铁锹
使劲儿插进去
它们得以重见天日
有一瞬间,我听见了它们欢呼雀跃
要不是担心吓着我
它们也许会在阳光下奔跑起来
这许多的骨头啊
从哪里来
楼前的这片空地
不过巴掌大,却杂草丛生
葡萄藤结出累累蜜果
小小的柿子树
到了秋天,却挂一树红灯笼
照亮我回家的脚步
现在我怀疑
这些骨头,才是秘密之源泉
我把它们放进掌心
过不一会儿
也有了和我一样的体温
从骨头内部
沁出的细密液体
是不是它们窝在心里的冤屈呢
枝头的硕果
包藏了一切的苦涩,和甜蜜
什么样的骨头
才拥有这自然的神启
午后时分
时间的安静远胜于子夜
我听见蝉噪,树叶飒飒,打马的秋风
从泛黄的草叶上滚过
我坐回阳台上
点燃一支烟,远远地
望着这些骨头
我看见它们一点点恢复了肉体的颜色
一点点地,又聚拢在了一起
谷禾,1967年端午节出生于河南农村。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写诗并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飘雪的阳光》《纪事诗》《大海不这么想》《鲜花宁静》和小说集《爱到尽头》等多种。
推荐人:李浩

A família enferma,Lasar Segall,1920
饺子颂
王东东
我看到我的脸映在碗里
在水盆中快速漂移。
我已看不到任何异象
只看到贫乏、光洁的自己。
在抗争和忍耐之后,
我开始属于中国人的幸福
平常的幸福,难得的幸福
用筷子夹起了一只饺子——
只因为它,我愿意做一个中国人,
忘掉了耻辱和失败。
一边询问,一边猜:
“这是什么饺子馅?”
从厨房到客厅,我将一碟醋
小心翼翼地端给你。
你正端坐,还未开始品尝。
我不能带给你一整瓶子醋。
母亲告诉我,有的孩子
只愿意吃饺子馅
吐掉饺子皮。可我不——
是那挑剔的、不成器的孩子。
王东东,1983年生于河南,现供职于河南师范大学,并任华语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零星翻译过布罗茨基、布莱希特、艾德文·缪亚(Edwin Muir)、兰道尔·贾雷尔、西奥多·罗特克等人的诗文。
推荐人:李琬

Anne with Hand on Mouth,Avigdor Arikha,1970
这村里
里尔克 著
梁宗岱 译
这村里站着最后一座房子
荒凉得像世界底最后一家。
这条路,这小村庄容纳不下,
慢慢地没入那无尽的夜里。
小村庄不过是两片荒漠间
一个十字路口,冷落而悸惴,
一条傍着屋宇前去的通衢。
那些离开它的,飘流得远远,
说不定许多就在路上死去。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奥地利诗人。代表作有《秋日》《豹》,长诗《杜伊诺哀歌》。
推荐人:何家炜

Girl Sitting,Joan Brown,1962
1954
莎朗•奥兹 著
远洋 译
那时泥土令我害怕,那被他盖到
她脸上的泥土。她的少女胸罩
令我害怕——早晨和晚间的新闻,
一直都在说,少女胸罩,
就像它的*杯罩**曾经唤醒
那乳房——他把她埋葬于其中,
也许他一直都懒得将其脱掉。
他们发现了她的内衣裤
在一个垃圾桶里。而我害怕湿疹
这个词,就像我的粉刺就像
纸上的“×”标识着她的身体,
就像他杀死她是因她不完美。
我害怕他的名字,伯顿·艾伯特,
其名也可作姓,
就像他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他的脸呆板而普通,
打消了我以为能在其上猜到
罪恶的念头。他看上去瘦弱而孤独,
那令人恐惧,他看起来近乎谦恭。
我感到畏怯,泥土如此没有人味,
可惜那副少女胸罩,
可怜而又惧怕湿疹。
我再也不敢坐在我母亲的
电热毯上了,我开始害怕
电流——
好人们,父母亲,打算
把他下油锅炸死。这就是
他的父母曾经告诉我们的:
伯顿·艾伯特,伯顿·艾伯特,
人的死神,地球家园的死神。
最糟糕的事情是想起她,
那曾经是她的一个人,活生生,
行走过,活生生,进入小屋子,
看透那些眼睛,而知晓人类。
莎朗·奥兹(Sharon Olds),1942年生于旧金山,曾获英国艾略特诗歌奖、美国普利策诗歌奖。
推荐人:远洋

-
Çiçekli Ebru,Necmeddin Okyay
我的一生
博尔赫斯 著
陈东飚 译
这里又一次,饱含记忆的嘴唇,独特而又与你们的相似。
我就是这迟缓的强度,一个灵魂。
我总是靠近欢乐也珍惜痛苦的爱抚。
我已渡过了海洋。
我已经认识了许多土地,我见过一个女人和两三个男人。
我爱过一个高傲的白人姑娘,她拥有西班牙的宁静。
我见过一望无际的郊野,西方永无止境的不朽在那里完成,
我品尝过众多的词语。
我深信这就是一切。而我,也再见不到再做不出新的事情。
我相信*日我**日夜夜的贫穷与富足,与上帝和所有人的相等。
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阿根廷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兼翻译家。
推荐人:冯娜
栏目主持:王家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