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顾北城
摄影/泥巴
我想,大概所有人都会遇到这样一个选择,毕业后是留在家乡还是去外地谋求更好的发展?因为在我们再长大一点的时候,工作是所有人都无法逃避的一个话题。
而那时年少的我,选择了离开家乡。
其实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了,因为我在外地长大,在一座不是故乡的地方生活了十几年,是一个从小孤独惯了的人。
2014年的寒假,我在东莞的长安镇打工。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进厂,也是最后一次。
整个厂房都是做手机的精密配件的,黑白两班倒,一天最少要在生产线上待12小时,而作为廉价的学生工而言,工资也低得可怜,厂里黑一点,中介再黑一点,学生真正拿到手里的一小时只有10块钱不到。
从贵阳出发,到东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所有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箱站在路边,东张西望地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填表格,临时培训,好不容易等到厂里安排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同来的一行人结伴去附近的超市买生活用品,那时身上没钱,最低价格的床单被褥三件套是49块钱,而我窘迫到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之后就是两点一线的生活,日复一日,那段日子就像一潭死水一般,惊不起任何波澜。
我记得大年三十那天,外面不时传来烟火爆竹的声音。此刻应该是万家团圆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然后唠嗑看春晚,而那时候的我还坐在生产线上,一刻不停地加工忙碌着,一直到大年初一的早上十点多钟才下班。
在下班回宿舍的路上,看着空荡荡的大街,刺眼的阳光照射过来,那一刻,我从未如此想家。
大概每一个离家久了或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人都会想家。我应该早点知道,这世上最伟大的浪漫是不需要亲吻的,什么也不用,非常纯洁,所以才是伟大的,情感不需要言辞的情感才是难忘的。
正如我此刻,一个人站在这空空荡荡四下无人的长街。回家心切来得如此突然。
可是年轻的我们总想着要闯荡,试图撕掉身上碌碌无为的标签,向家长向亲人向朋友证明自己。
最近一阵子我又开始有想家这种念头。
有这种想法,是在和高中同学无感哥聊天的时候,他问我:“今年过年回家吗?”
我仔细想了想,回了他一个不确定的答复,“不清楚,可能不回,到时候看情况吧。”
他说,“好的,如果回来,记得电话联系,哥几个聚聚。”
我说好。
无感哥是我高中同学,高中毕业之后,和我一样念了一个二流大专。我学旅游管理,他读的室内装潢设计,大学生活开始之前,我们聚在一起喝酒吹牛逼,吹嘘着各自的学校和专业,也展望各自看似光明无比的前途。
那时候我们总是想着快点长大快点离开家,巴不得明天开始我们就能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养活自己,而不用再向家里人伸手索要生活费。
很快,两年过去,按理,今年我们都开始实习了。
无感哥自己在贵阳找了一个装潢公司实习,一个月实习薪水一千出头,这还是他费尽口舌跟老板争取来的,他跟我说,还有几个姑娘,实习工资一个月只有800,做了没几个月就辞职走人了。
看似前途光明的专业,实习的日子却是苦逼的。干了几个月,他开始跟我抱怨,老板坑爹又抠门,业务进展也不顺,常常被客户戏耍,炎炎烈日顶着大紫外线从城南坐车到城北,衣服被汗打湿,结果被客户一句“不想看了”又打回去。
“累死累活,到头来拿不到几个臭钱。”他这样抱怨着。
11月13日,我看他发了条朋友圈
——生病真难受
紧接着11月16日又发了一条
——远方 前方 身后 家
我知道,此刻他肯定是想家了。在出了学校大门之后,被社会最真实的一面狠狠打了一巴掌,在他历经了挫折和社会的磨练后,他觉得累了,一个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在这样一个偌大的城市为了工作东奔西跑,在某一时刻他是真的觉得委屈和疲倦,也第一次开始无比想念家庭的温暖和父母的疼爱。
他说,打算做到过年,辞职回家,不做了,年后在家里找一份事情做。
“家里多好,有吃有喝,又不比外边差,而且房价又不高,哪有外面那么大的压力,没事闲的时候我们哥几个还可以找个地方聚聚喝点小酒啥的,多好。”

我仔细想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外面大城市,一百平米的房子随随便便就是以百万计算的,而在我们三都这个小县城,一百平米的房子,三四十万就够了。我们累死累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跟无感哥聊这些的时候,我正在离家一千九百多公里的另一座城市。而这座城市是我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现在我又回到了这里。
今天是12月16日,眼看转眼马上又到了年尾,那天和大K出去一起吃饭,我问大K,你今年过年回家吗?
大K想了一下,回我,回啊,今年要回家,已经好多年没回去了。
大K年龄比我大几岁,高中没毕业就出社会了,要知道,一个一没学历二没家庭背景的人是很难在一座生存的。于是他从服务员做起,每个月两三千的工资,除去吃喝拉撒,那些日子基本存不到什么钱,就这样熬了一年左右,终于熬到了经理,靠着自己的努力一个月勉强也能拿到两三万。
再到几年前,他开始自己创业开公司,那时候没钱租办公室,几个人就挤在家里的客厅搞,白天跑业务,晚上回来做总结,每天忙到凌晨五六点才睡,硬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将公司开了起来。
而今年是公司成立的第四个年头。
昨天傍晚我去他家,他面色有些苍白地给我开门,我那时才知道原来这两天他一直发烧感冒,再加上昨天公司服务器被黑,整整一天他愣是没睡觉,一直在处理这个问题,忙到最后连在电脑上打字手都是抖的。
心想着他需要休息,最后我给他买完药,草草告别。
“大K,我走了。”
“嗯好。”他在屋里头回应。
出了门,我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条微信。
“该休息的时候还是休息一下吧,别把身子搞垮了。”
“嗯。”他回我。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楼下的商场,看见商场里各个门面都贴上了圣诞老人的头像,才恍然,哦,原来马上要到圣诞节了,而圣诞节之后再过几天,2016年就算这样过去了。
我又想到大K,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六七年没有回过家了。
当然他也不是没想过回家,只是出来这么多年,灰头土脸的哪好意思回去。
长大以后,我们都变得死要面子,总觉得当初信誓旦旦地出来,就必须得做出点成就出来给别人看。无论是对于外人,还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我们总是想要他们记住我们风光的样子,而不想暴露出自己窘迫的一面。

最后,说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
某一段时间,我在医院住院检查的时候,隔壁病床是个姑娘。
姑娘住院期间她妈妈每天都来看她,并给她带来一些水果和姑娘喜欢吃的食物。这个时候,病床上的姑娘就会笑得特别开心。
然后这个时候,她妈妈总是会问我一个尴尬的问题,她说:“小伙子,怎么每天就你一个人?你父母呢?怎么没见他们过来看看你?”
问完我之后她又开始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唉也真是,做父母的再忙也要抽空过来看看孩子的嘛,孩子生病了没人照料怎么办。”
其实这是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而我之所以觉得尴尬,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是一个孤儿,从小到大一个人惯了。
我总不能回答她“我是个孤儿”吧,于是那时候我总是笑笑,说:“阿姨,我是外地的,父母忙没空过来,我就是感冒而已,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内心很平静,一点也不觉得自卑什么的,因为我深知一个人的时候必须要更坚强,虽然我也很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