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头是个古怪的老头,一年四季总穿着那双草鞋,冬天里也不见得他叫冷。这不,老远瞧见老头背着个手,拖沓着走近,嘴里总叼着个烟斗,烟袋子里装满了自家种的*草烟**杆子。村子里的人也真是怪,明知道这老头古怪得很,却总爱跟他打招呼。马老头则瞧也不瞧地自顾自走着。那人便知趣地干笑了几声,转身忙他的去了。 说也奇怪,马老头的“刁钻”是人尽皆知的。他家那位十七八岁就跟着他的老婆子年轻时受尽了他的毒打,整日里哀嚎,却也不曾说过这“怪老头”的一句不是。马老头喜欢遛弯,尤其喜欢沿着河走。这不,管他是谁家的李子,扯了就送嘴里,汁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惹得老头止不住一激灵。李子树是田三妹家的,眼瞅着马老头摘了自家的李子,无奈地摇摇头,嘴里嘀咕着:“这老头。”但三妹子晓得,马老头每次路过她家的李子树,总是会“顺手牵羊”带走几个,这次嘛……看来是不大合老头子的胃口。马老头一路走着,泥泞的路上满是他宽大的脚印,老头不重,脚印却很深。这脚印一直到河边,老头喜欢坐在河边,看着河上的旧船出神。大家都知道这船是另一个怪老头的,整日里驮着渡河的人来来往往。这河上,也唯有他家这一艘船。终年无休,无论早晚,只要有人拉响高塔下的门铃,他就披着个蓑衣出门支船了。这个老头也是个闷葫芦,自顾自地撑着船杆,一撑就是二十年。人人都知道,马老头跟船老头不合,但大都不知道是啥过节。这俩都不爱说话的怪老头还能较啥劲呢?谁也想不明白,反正,就是不合。马老头住在河对面,却从不坐船老头的船过河,他总是绕路。不知情的人都说马老头犟,其实只有村里的老人才知道是那船老头怵极了马老头。 马老头家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和三女儿性格泼辣,像极了这怪老头的个性。二女儿却唯唯诺诺,善良得很,也是跟马老婆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村里热都知道马老头稀罕大女和三女,唯独对二女拳脚相加,骂她跟她妈一样没用,就知道哭天抹泪地叫唤。年轻的时候,人们都叫马老头扔了三妹子,再生个男娃子。女娃子今后都是要嫁人的,怎么算都赔钱。况且马老头家不富裕,压根养不起三个娃。马老头偏不,提起扫帚打发走了一波又一波上门游说的人。其实,他们不知道。马老头是有儿子的。不过……他躺在了后山坡上,永远的躺在了后山坡上。而且他还那么小。 在一个平静的初春,马老婆子生下了个男娃。马老头欢喜极了,逮着人就炫耀自己有儿子了,人们当下楞是觉得马老头犯病了。连夜里,他常拉着船老头去喝酒,醉得草鞋都掉在了田埂里。歪歪扭扭地回到家里,还不忘给他的媳妇煮一碗刚从鸡屁股底下掏出来的下奶的糖心鸡蛋。又把鸡蛋端到媳妇手里,伸手就抱了宝贝儿子回到偏房酣酣地睡下了。 儿子七岁了,很懂事,学习也好。人们都说老头祖坟上冒青烟了,家里要出状元郎,马老头也自是欢喜。马老头总是坐在河边等着,等儿子坐着船老头的船放学回来。手里也总是攥着两个李子或是其他的儿子爱吃的玩意儿,但总会攥着。船老头也总是准点送马老头的儿子过河,还递给他一瓶自家酿的老酒,嘱咐他带给马老头。这天,马老头像往常一样沿着河边走来,像往常一样坐在河边巴望着。他瞧见船老头出来了,但不知是怎么的儿子还没出现。俩老头就一起等着,一个河这边,一个河那边。终于一个小小的身影冒出来了,蹦蹦跳跳的。马老头一下子来了兴致,目光紧紧跟随着儿子。船老头摸了一下男娃的脑袋,再递上一瓶老酒,就甩开膀子撑船去了。男娃跳上了船,正倚着船沿看对面的马老头,正欢喜地挥着手,酒却掉进了河里。男娃伸手去捞酒,自己却一头栽了进去。船老头半晌才瞧见在水里扑腾的男娃,脱了衣服就扎进河里,马老头见势一下慌了神儿,拼了命的往对岸游。终于,俩人合力把男娃拖到船上。马老头心急如焚,摸着男娃的脉搏确定是不是还有心跳,船老头则拼了命地把船划到对岸去。男娃不断抽搐着,脸色煞白。到了对岸,马老头跌跌撞撞地抱起儿子就往家里跑。屋内忙着煮夜饭的媳妇被疯跑进来的马老头吓得不轻。回过神来,看见马老头怀里的儿子,一下瘫坐在地上。“哭,哭有个屁用,快去把李医生叫来”马老头带着哭腔呵斥道。媳妇爬起来,疯了似的冲出门去,嘴里叫着“李医生,李医生呢?”。船老头打了一盆热水,换下男娃身上的湿衣服,不断擦拭着他冰冷的身体,时不时有眼泪滴在身上,“啪嗒,啪嗒”。马老头紧紧抱起儿子,久久不愿放下。媳妇终于叫来了医生,看着没了知觉的儿子不断抽泣着。医生看了看男娃的眼珠,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跳,转过身对马老头说:“救不了了,没那条件。”马老头用棉被抱起儿子,扭头向门外走去。船老头一把拦住马老头,问道:“你要抱着娃儿去哪儿。”“去镇上的卫生所。”然后扭头消失在黑夜里…… 第二天一大早,马老头回来了,怀里抱着的儿子已然没了气息。马老头将儿子放在板凳上,然后拿着锄头出门了。留下媳妇坐在地上失声痛哭。他们把男娃儿埋在后山坡,娃儿最喜欢在那儿捉钓鱼需要的蚯蚓。现如今那里长满了青草,但很少有人知道那里睡着的是马老头的儿子。从那以后,马老头就变得愈发古怪,两个老头也再没了来往。 马老头坐在河边,看着静静的河面。那艘船还靠岸停着,马老头试着透过高塔的窗户看里面的动静,可是,老眼昏花,啥也瞧不见。 他在想些什么,手里攥着两颗有些化了的冰糖。此时的河面静的有些怕人,老头总想看见些什么,却再也看不见了。“老头子,宵夜了!”马老婆子在院坝里叫着。马老头缓慢起身,张开手,冰糖顺着手掌掉进河里,再看了看高塔的窗,猛吸一口烟,慢悠悠地回家去了。天黑了,马老头也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对,没错,他知道,这个时候高塔的灯总会亮起来,好像是那个人在跟他对话。 第二天,马老头像往常一样去集市上卖菜,天却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老婆子不放心,便叫他不要去。可谁又能犟得赢他呢?那天的马老头尤其奇怪,早起做了老婆子爱吃的糖心蛋,还安慰她晌午就回来。老婆子感受到了老头对自己久违的体贴,心里自是欢喜。 天微微亮,马老头穿着他的草鞋,戴着斗笠,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谁想到,这次马老头再不会回来了。因为突发脑溢血,老头滑倒在湿漉漉的菜市再没爬起来…… 三个女儿在马老头的灵堂上哭得撕心裂肺,马老婆子却一改往常的个性,忙里忙外招呼着前来慰问的人们。二女儿看着马老头的遗像,其实她一直知道,自己性格软弱,也因此一直饱受夫家的欺负。马老头怎么不清楚自己女儿的性格,他也只是想用严格的方式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懂得在夫家的日子要照顾好自己。老婆子知道,马老头不喜欢她哭天抹泪,也知道这些年来马老头总想方设法跟她吵架,只想努力地去掩盖那件都不愿提及的事情,让自个儿少一点胡思乱想的时间,日子总归还得过不是。田三妹子知道,老头从她家树上摘下李子的时候,是带去给男娃子的,只是男娃子从那以后再没吃下过而已。村里的人知道,这个犟老头会在各家忙着红白喜事的时候,一声吆喝,便放下自家的农活赶着过去,忙完又赶着回来;他会给自己家的田锄完杂草后,顺便连着隔壁家的一起清理掉。这一切,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所以,也总爱招呼他。只是老头不愿他们提及那件事,所以也都不理睬他们。这老头,这怪老头。 上山的那天,天接连下着雨,河上雾蒙蒙的,整个村子都雾蒙蒙的。三个女儿把老头埋在后山坡,立了好大一块墓碑。后辈们跪在泥地里送了老头最后一程,掩面散去。 众人离开后,一个躲躲藏藏的身影从梨树后走到墓碑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弯下腰放下一瓶老酒……这人正是船老头。俩人终于见了面,却是在这样的场合。船老头还是不说话,像以前一样。船老头也知道,马老头没有怨过他,他还知道马老头那些日子里总是伸长了脖子去瞧高塔的灯。只是船老头怪他自己,也不愿再提及当年的事。 马老头死后,河上再没了动静。因为船老头不再开船,也没在高塔里住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通往河边的路长满了杂草,像是不曾有人去过。只是,每逢马老头的忌日,坟前都会有一瓶老酒。没人知道是谁来过……一年又一年,梨花谢了又开,满山遍野,好不漂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坟前再没出现过老酒。河上不再那么清静,来了好多打捞沙石的渔船,整日里“轰轰”地叫着。河对面的高塔里的灯终日里亮着,只是再也没人知道以前的灯光曾带给那个傍晚回家的人多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