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知青进了收容所

(一个知青的土默川札记第38篇)

台湾作家三毛的作品《撒哈拉的故事》里面有一段话特别发人深省:“没有变化的生活,就像织布机上的经纬,一匹匹的岁月都织出来了,而花色却是一个样子的单调。”我想这就是三毛奔往撒哈拉沙漠,开始流浪生活的原因。至于三毛所创作的歌曲《橄榄树》更是充满浪漫:“为什么流浪,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看来,三毛对流浪生活的向往中,总是存有一个美丽的追求,这个追求就是一棵梦中的橄榄树。

我抵达土默川生活的第一天,就已经感觉到,我们所谓的插队生活也是命运的流浪。我们这些老插们的将来,都避免不了流浪的宿命。虽然我们还不能自由的走出土默川,还需要用我们的双脚周而复始的丈量着脚下的土地,但每个人都朦胧的知道,土默川仅是我们可以歇息的地方,不是我们的永远,不是我们流浪的终点。虽然我们不可避免要与农家生活尽快的融合在一起,却还是无法摆脱内心急切的期望,期望我们能够走出去,更多的认识这个社会,认识这个世界,不断地变化生活的色彩。我们每一个人都压抑不住奔跑的渴望,认为最精美的色彩都在流浪的行旅之中。只有流浪,我们才能寻找到下一个目的地。至于三毛们的流浪,那是上等人的流浪,是在追寻无限浪漫的流浪。他们有流浪的远方,有她们的梦幻,梦幻里还有一棵美丽的橄榄树。而知青们的流浪梦幻,尽是飞扬的尘土,还有在风中倔强的摇曳着的芨芨草,没有橄榄树,更没有远方。

1969年夏天,内蒙古地区先是由于《挖肃运动》闹得四处怨声载道,后来又开始了对运动中受到*害迫**的干部、群众全面平反的大潮。这一上一下,把土默川也搞得乱糟糟的。我们那里,老乡们在一阵儿是风,一阵儿是雨的形势下,对种地都没了心情。据老乡们说,这一次闹腾是土默川最灰塌的一次。我对这种一地鸡毛的乱象很是不满,有点气愤地说:“种庄稼都没有气力了,明年咱们吃啥呀?”

面对这种混乱,最不安生的,首当其冲的当然又是知青们。有很多人纷纷结伴,随心所欲的扒起火车到处流浪。我当时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和几个同组知青扒车回了北京探望亲友。在山西插队的,我的发小老高也在流浪一番之后,跑回北京歇歇脚。他说起山西的形势,更是混乱不堪。*反造**的的两派谁也不尿谁,手持机关枪,*榴弹手**之类到处闲溜达,有时候不高兴了,就相互玩枪弄炮,乞利咔嚓的来上一场炮火硝烟。他们这些知青们对这惊天动地的“热闹”时常忐忑不安。

老高给我讲了他听说的一个故事。在省会太原市,有一户人家准备为儿女办喜事,由于世道太乱不想大办,随便弄几个菜,烫一壶酒,找几个亲朋好友聚一聚也就对付了。正在悄悄的吃喝着,没想到几位腰揣盒子炮,拎着半自动步枪的“革命派”还是闻到了酒菜的香味,愣怔怔的闯了进来,高声喝道:“革命形势这样紧张,你们这哒哒闹逑甚呢?”主人家赶紧作揖道歉:“这不赶上了吗?俄家儿子娶媳妇,随便找上几个亲友热闹一下,也没敢告上你们一句。来来来,各位请上座!”这帮小子倒不客气,把喜宴上的酒菜风卷残云一般,清扫个杯干碗净。临离开时抹抹嘴巴子,还“善意”的提醒主人家:“下次可不敢这样啦,影响不好!”主人家心里暗骂:“*你日**圪祖宗的,谁家还老娶儿媳妇,哪还有圪下次?”

听了老高所说的世事万象,我也勾起了回到内蒙后,沿着黄河流浪上一次的欲望。 当我回到土默川,已经是十月上旬,天气转冷,雪花有时也开始飘洒。我翻了翻地图,进行了一些规划,准备沿着黄河步行,从响沙湾开始,经五原、巴彦高勒等地,再跨过黄河大桥赶往海勃湾、乌达再进入宁夏石嘴山继续前行,抵达目的地银川。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计划真是幼稚可笑。因为那个时候,气候已经开始转冷,沿途的吃住问题一定是相当的难题。

果不其然,旅途刚刚开始,我就遭遇到了极大的困难。遇到一些小镇子还算有个地方歇歇脚,喝口热水。如果走在茫茫无际,寥无人烟的荒原上,我常常找寻不到可以歇息的地方,只好圪蹴在一个避风的地方等待天明,那个滋味真是难以坚持。出发时的热情开始逐步减弱,我只好改变了一路步行的想法。制定了坐一段火车或是汽车,再走上一段路程的方案,还是决心向银川方向继续走下去。

有一天,我走到了黄河沿途的五原县,这里已经算是后套地区。在一个比较大的村落,打听到这里有一个车马大店,决定就在这里过夜。车马店管事的虽然才三十来岁,下颏却留着一捋胡子,说起话来鼻音很重,但却油滑非常,根本不看来客何人,自管自的将行业术语稀里哗啦的喷将过来。他背书一样的告诉我:“在这里住宿,只管热炕头,没有铺盖,一个人一夜二毛钱。管吃管喝,价钱另算。”

我定睛一看,热炕头上已经坐着几位歇脚的车老板,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大海碗加了一些盐的热砖茶。我喝了半碗,咸丝丝的,十分可口也非常解乏。这些车老板们常年跑外,手头比较宽裕,没有一个人享用旱烟袋,从兜兜里掏出来的都是纸烟,相互之间还大方的相让着。这些人都是走南闯北的,见过的事情太多,没有一个人对我这种装扮的“不速之客”感到讶异。有一个叫做老轴子的车老板热情地对我说:“大家都是不经意的走到一哒哒了,那就是朋友唻,今儿圪一起打拼伙吧!”

所谓的打拼伙就是大家尽吃尽喝,最后平摊结算。我们正说着,就见那位管事的手上托着一疙瘩豆腐以及一大块鲜灵灵的五花肉走了过来,带点喜悦的和车老板们说:“你们真是好福气,瞭瞭俄预备下的这些好东西,今天一定让你们惬惬的喝上一顿。”车老板们显然和这家伙很是惯熟,骂骂咧咧的对他说:“你*日的狗**嘴上总是抹了一哒哒蜜水,甜哇哇的着人嫌唻,快快的拉起风箱,给爷烩上了哇!”

烩菜的时候,我开始和车老板们热络的聊起大天。老轴子有些奇怪的问我:“不走亲家也不访友,不为挣上几个钱讨生活,你这样走着图圪甚唻?”我一下子就被老轴子给问懵了,可说啊,我这般混走乱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晚秋的内蒙古除了一派枯黄,已经没有风景,至于偶遇一些新奇事情的幻念,更是可遇而不可求,我还想要寻找到什么呢?正踌躇的时候,一个瞎眼老汉怀里抱着一把三弦子,领着两个七、八岁的女娃娃,非常随意的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这老汉看来是个熟客,招呼也没有打上一个,径自坐在炕沿上。待到老汉自在的喝了半碗砖茶以后,在车老板的要求之下,瞎眼老汉带点矜持的,开始拨弄起三弦子,蹦跶蹦跶的乐曲声非常自然的喷发过来。刚开始时,我还没在意,越听越觉得这个瞎老汉不是凡人。他的弹奏技艺不仅流畅,抑扬顿挫,一点磕巴都没有,每一段旋律都具有当地酸曲的韵味。我知道弹拨乐器表达细腻的感情,需要很高的技巧,在这个瞎老汉的手指下,根本不需要特意的耍弄,三弦子就像一个被玩的娴熟的玩具,被瞎眼老汉随心所欲的将欢乐和坦诚、哀婉和凄清的诸种情绪,在窸窸窣窣的弹拨中,非常自然地飘洒过来。我闭着眼睛仔细的聆听,享受着瞎老汉弹出的,人世间的悲欣交加,体会着捉摸不定的万般思绪。车老板们也非草木,一个个的悄然无声起来,在迷人的乐曲中眯缝着眼睛,一口一口的啜吸着纸烟。有的人还掏出了一些零钱,递给了那两个女娃娃。瞎老汉知道有人撒钱更是兴起,索性拿过来一把弓弦,悠悠扬扬的拉奏起三弦子来了,声音更是别有特色。那两个显然受过训练的女娃娃稚嫩的童声随着曲调,歌唱了起来:“筑城墙,筑城墙,可怜黎庶受灾殃,家中撇下妻和子,堂上别了老爹娘------孟姜女可怜千里送衣裳,寻夫不见墙哭倒,谁人怜念范杞良。”听着这段在塞外流传已久的民间小曲《孟姜女哭城墙》的歌声,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楚,那股劲道,真的很难用文字表达出来。我体会到独自流浪的滋味并不美好。

用酸白菜,土豆,豆腐,粉条当然还有肥嘟嘟的肉片烩好的大烩菜终于端上来了,内容这么丰富的大烩菜,一般人家只有在过大年的时候才能享用得到。车老板们很慷慨的,给这三位老少艺人每人都盛上了一大碗,又塞上了几个馒头。老轴子心地善良,他将自己碗里的肥肉片挑出几片分别放到两个女娃娃的碗里。我酒量不济,不敢和那些车老板们用一个大碗,你一口,我一口的轮流开怀畅饮,只好躲在一边吃我的那一份大烩菜。至于肉片我一块都没有动,都悄悄地夹到那位瞎老汉的碗里。老汉眼瞎心不瞎,一边紧吃着,一边对着我频频的点头致谢。待到瞎老汉他们几个吃饱喝足以后,就默默无言的收拾好自己的家伙,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这时候,车老板喝酒的兴致才如哄哄热火一般燃烧起来,他们开始兴致勃勃的划拳行令,“高高山上一头牛啊,两只眼睛一颗头啊,四只蹄子分八瓣,尾巴长在腚后头,独一份啊,腚后头,八匹马啊,腚后头------小小扁担颤悠悠啊,担起黄米下扬州啊,扬州的姑娘就是美呀,见到后生子就害羞啊,五魁首啊,就害羞,四喜财啊,就害羞!------”*靠我**在热乎乎的火墙边上,闭着眼睛品味着车马大店的欢快,我感觉与他们的生活距离很远,我很孤独。

夜里,尽管炕头烧得很热,没有铺盖的我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寒冷搞得无法入睡。正在来回辗转的时候,老轴子腾出了半片被子,强盖到我的身上。这时,我的想法非常激烈,这些流浪艺人,还有车老板们确实都在流浪。他们流浪目地很清晰,他们是为了生存,为了能够吃饱肚子,为了能够坚忍的活下去。而我的流浪呢,仅是为了排解内心的无聊,为了刺激自己的好奇,却无法变化我的生活。我决定,结束我已经走了将近三百多里的流浪历程,返回我的村落,返回我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安定的家。

其实,早在我回北京时的夏末,我们村里的几个北京知青已经开始了流浪的实践,只不过有些人流浪的结局有点扫兴。比如张树芳,听说他由于按耐不住,打点了一些杂物,准备出去流浪,没走二十多里,路过沙尔沁的一处果园,看见梨子虽然还没有长熟,却也水灵灵的,不由得馋虫挠心,索性摘下几只,大快朵颐。后来被护园子的老乡们发现,向他吆喝了起来。遇到这种情况,倒是赶紧撒丫子啊,他可倒好,竟然掏出随身携带的三棱刮刀吓唬人家。其实,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玩刀子的习惯。真是盲人骑瞎马,这下子可沾包了,被人家绑在树上臭扁了一顿。张树芳流浪的兴致全无,只好灰塌塌的回到村里,继续喝他的酸米汤。 不过,大老潘和大山这哥俩的流浪过程虽然灰塌塌的,倒是充满了另一番乐趣,完全可以大写特写,载入我们北京知青兄弟姐妹们在土默川生活的史册上。

起初,这二位的流浪活动也是漫无目,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去干什么。他们先是嘻嘻哈哈的来到公积板火车站,飞身一跃扒上一节货车。也不管火车啥时候开动,开往何处何方,反正就是带着一点新奇坐在货车上,睁开眼就扯扯闲篇,闭上眼就梦游黄粱。二位被夏末的小凉风吹着,和煦的阳光照耀着,感觉真的挺惬。不知不觉的,也不知道货车什么时候启动,更不知道开了多长时间,反正到了天色已经黑塌塌的,货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大老潘和大山这两个心无旁骛的人肚子也饿得快。自我感觉招架不住了,跳下货车朝着不远的灯火阑珊处走去,希冀着找个地界,闹上几口吃上的。这哥俩在黑暗中走着走着,先是大老潘觉得不对劲,总感觉身后有尾巴跟随。经过一顿揣摩和观察,发现确实有两条黑影,时不时的随着地上的光线,在他们身后,左右闪动。他捅了大山一下,提醒他小心有不测发生。没想到,大山仍然是呆头呆脑的,愣愣怔怔的向前踽踽而行。大老潘有点慌乱,心里琢磨着摆脱的办法。在那个乱世,明目张胆的抢人尤其是抢劫知青者随处可见,碰到胆子小的,那就少废话,为了息事宁人掏出兜兜里那几个碎银子乖乖奉上,碰到胆大的则不然,即会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缠斗,最后的结局也是不了了之。

正在危机时刻即将莅临之时,只见膀大腰圆的大山忽然站住脚步,猛然转过身来,耷拉着眼皮向身后走去,随即用力撞向跟随着的二位“歹人”,一下子将他们撞的东倒西歪,吓得那两个家伙愣怔在那里,不知所措,大山随即和大老潘扬长而去。这一次,虽然化险为夷,但此地陌生,深浅莫测,不可久留。大老潘和大山随便找个地方吃了几口,又回到火车站,扒上一节货车准备离开。这时候,大老潘从内心里由衷地佩服大山,没想到在关键时刻,平日里呆不愣愣的大山会有这般“壮举”,可谓是真人不露相。后来,每到大老潘谈及这一段,都对大山的勇猛和机智啧啧称叹。

也是拜天所赐,那一天没有多大的功夫,他们所扒上的货车汽笛就凄厉的拉响,火车轮子慢慢的滚动,货车咣当咣当的前行。这时候的他们,还是不知道要去往什么地方,去干些什么。随着车轮的滚动,索性昏沉沉的睡去。待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分,火车方才停了下来。这个车站显然兴旺了许多,站台上的招牌也是昭然赫赫,他们原来已经到达山西名城大同啦。这二位跳下车准备混出车站,到大同盘桓上几天,看看云冈石窟之类的名胜,也算不枉此行。没有想到这时候的大同火车站已是戒备森严,一队队巡逻人员络绎不断,即便是货车也要警惕的前后盘查。这二人实在难以找到一个隙缝逃将出去,索性找了一个暗处蹲下身来装作解手,准备戒备松懈之时再穿出罗网。机会终于来了,当站台上的防备显得有点松懈的时候,这二位内心窃喜,此刻不赶紧逃走,更待何时?待到彻底天亮,想逃脱可就麻烦了啦!他们刚刚立起身来,几只明晃晃的大手电已经聚焦在他们身上。一位戒备人员伸手揪住大老潘的胳膊,大老潘还特别英勇的反抗着,结结巴巴的说“你,你,你少揪我,我这人就怕别人揪!”

这二位被收容到了专门设立的,社会闲散人员收容所。在这里,社会最底层的各类人等“欢喜相逢”,岂能安生?所以收容所里的每一天,都犹如上演着一场“纷杂”大戏。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们,每个人身上几乎都有着各类不同的故事。在收容所里,他们完全有时间,也有精力津津有味的介绍自己或真或假的身份和经历。这些经历和故事色彩缤纷,令大山和大老潘二位大开眼界。在这些被收容人员里,有*访上**人员,有到处流浪讨吃要饭的人员,有流窜各地混世界的人员,也有小偷、小流氓,当然也不乏当年收容所里最常见的半疯半傻的货色。这些家伙由于精神欠佳,一般都是傻啦吧唧的,有的人不分冬夏穿着一条破棉裤。由于经年坐地,棉裤两个屁股蛋的地方,甚至露出两个磨穿的窟窿,裸露出的屁股蛋子清晰可见,放虚恭很是方便。

别看这些被收容人员老少夹杂,精神各异,却各自都有“混饭吃”的本事。在收容所里,有时候兴致来了,会炫耀自己的本事和技能。这些盲流们之所以这样齐整的聚集在收容所的大炕上,并非出于偶然。而是因为建国二十年大庆即将来临,为了保卫首都的安全,所以在北京的外围,进京的必由之地设卡收容。大老潘,大山这二位“高材生”非常幸运,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理由,以“流窜”知青的身份加入了这支队伍,并且鹤立鸡群一般,成为被收容者中的中心人物。

说是收容所,其实就是一所监管松懈,但是又无路可逃的大土房。屋子两边都垒起了几十米长的大土炕。每人发一块土坯权当做枕头。至于铺盖当然没有了。夜里睡凉了就卷起身子当团长,如果土炕烧的热了,就舒舒服服的伸胳膊展腿睡个酣畅。夜里睡觉的时候,一群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凑合在一起,真是闹哄非常。放屁、磨牙、呼噜、梦呓等等最不美妙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大山本来就是喇乎之人,大老潘也逐渐适应,在这个环境里照样睡得踏实。

收容所里,白天的生活内容就是读报。每天送过来的几份报纸,几乎一个字都不落下,都要读圪“酣畅淋漓”。剩余的时间就是讨论读报心得。也是奇了怪了,这般“久经考验”过的人物们,都久经沙场,在学习中都不甘寂寞,都特别认真,发言当然也很踊跃。有时候,不知道那个家伙的发言中流露出一些小*动反**的意味,“觉悟”了的积极分子们会冲上去,给这个小子坐飞机。据大老潘讲,大山就经常扮演架飞机的积极分子,他往往会双目环瞪,用力把“*动反**分子”的胳膊从后面掰起来,再高高的翘起。直到那个小子挺不住了连声告饶,大山的“愤怒”方才收拢一些。后来,大老潘和大山这二位才明白,这些盲流之所以积极学习,因为每顿饭会奖励半个窝头,而学习落后的家伙会被罚去半个窝头。

最令人感到可笑的是,当越南领袖胡志明去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看守所还要组织这帮人员,在令人感到瘆得慌的哀乐中举行低头默哀的仪式。这帮无法登堂入室的闲散人员们这时候来了情绪,非常悲痛的低头默哀。各种姿势,各种模样,各种表情,各种动作应有尽有,却大多不得要领。由于悼念胡志明同志的仪式中,气氛过于严肃悲哀,面对这些人非常可笑的模样,大老潘哥俩不敢有开怀大笑的胆量,只好强忍着憋在肚子里。后来,这二位返回村里以后,才有机会绘声绘色的把这些家伙们有趣的“表演”演示给我们,大家自然又是呵呵的笑个不停。好在,第二天悼念胡志明同志的默哀活动停止了。

在大老潘后来的叙说中,他最感兴趣的是一个小偷。这个小偷是一个卓尔不群的角色,面对这些盲流,他不仅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嘴角上还要泛起一股冷笑。他的举止引起了大老潘的好奇心,感觉此人一定是江湖高人,所以经常和这个小偷接触,找机会一起聊天。这个小偷虽然对盲流们表示蔑视,但对大老潘这个北京知青却有几分好感,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非常自然的向大老潘讲述自己的专业以及偷窃的经历。每到兴起的时候,这个小偷就成了一个纯粹的话痨。他掐着手指,一件件一桩桩的讲述他的偷盗“业绩”。他非常骄傲的说,对于穷人、老人、女人他绝不下手,欺负弱者是他这个行当的羞臊。但是对于合适的偷窃对象他绝不放过。到了恰当的时机,他会仔细的观察周围的态势,分析被窃者的心理状态,然后再琢磨采用什么手段,是运用自己那两个灵活的手指夹出对方的钱包,还是借用锋利的刀片割包窃取。每一次“工作”不仅要做到万无一失,还要相当“漂亮”。他偷窃的每个过程都令大老潘惊讶的目瞪口呆。原来偷窃行当有这么大的讲究,有这么高深的心理学研究。另外,掌握如此高超的偷窃技术绝不是一日之功,除了历年经久的训练,自身还要具有相当的灵性,对于寻常之人,抽掉了骨头,砸断了筋,也入不了这个“法门”。

当国庆节过去以后,这些闲散人员即将分别的时候,这个小偷给大老潘讲了他一生中最惊险的一次偷窃经历,这个经历把大老潘的魂都差点吓丢了。经过是这样的,有一次,这个小偷在火车上喵住了一个年轻人。经过分析,认为这是一个初出茅庐,乳臭未乾的小儿郎。别看这个小儿郎一身干部打扮,满脸却充满着稚气,端不起“官儿”们的架势。一路行程中,行为举止总是小心翼翼,每一时,每一刻都不敢懈怠。小偷细细的琢磨了几个小时,确定这小子身上一定有大货。于是,他将实行窃取的步骤思索停当以后,用了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身体接触动作,即把觊觎已久的猎物顺利的搞到了手。他还是若无其事的低眉锁眼,慢悠悠的走进厕所锁住车门,迅速的打开小包,准备将可偷之物踹入衣兜,没用的顺着便池扔出去。再掐指算上一算,还有多长时间火车可以到站,那时候,不待失主发现,他就可以顺利脱身,一溜了之。没想到,当他打开小包,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大叠写着各种数学公式和一些自己根本看不懂的文字的纸张。这个小偷吓出了一身白毛汗,知道这回可算带害了。这些东西若是自觉的交给乘务人员或是警方,无疑的是自投罗网。随手扔掉,那也许会泄露国家的重要机密。自己虽然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但起码还是一个中国人,爱国之心是切切不可丢掉的,否则,自己会内疚一辈子。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怎么偷来的就怎么送回去。小偷定了定神,走入车厢,看见那个小儿郎还在紧张的,一动不动的紧抱着早已经丢失了重要内容的公文包。于是,小偷又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通过一个极其微小的身体接触动作,将小包放回了原处。在整个车厢里,只有呵护宝物者和偷盗者两个人的心脏在扑腾腾的乱跳,其他的人,谁都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故事。

大老潘和大山被遣返的时候到了,这二位竟然对这个收容所还有点依依不舍,觉得在这里大开了眼界。可是那种急切的想回到家里,向知青兄弟姐妹们讲述这次流浪的经历,又促使他们很快的返回了我们的小土屋。夜里躺进热乎乎被窝的时候,这二位的兴致会兀自勃发,绘声绘色的讲述着他们被收容的每一个过程,尤其是那个小偷的故事。虽然,我们都不知道这些故事的真假,也肯定其中一定有杜撰的嫌疑,但那些情节确实有趣新鲜,所以,我们一再恳请大老潘和大山讲述,直到他们都不耐烦了,我们耳朵也起了茧子才算罢了。知青的流浪虽然没有沙漠的壮丽之美,没有橄榄树的缠绵浪漫。但是,流浪的过程却属于我们。至于我们的流浪是否精彩,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的流浪没有橄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