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一个邋里邋遢的人朝银行的方向走去。
他边走边看了看刺眼的太阳,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自言自语的说:“现在居然还有影子。”然后摇了摇头,旁若无人的进了银行。
这个邋遢的人叫郭庶民。
郭庶民拿着工资卡把卡上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卡上留了一毛钱,他心想,就捐了银行吧。出了银行的门,他把银行卡掰断,扔进了垃圾桶里。

庶民找了一个大型的商场,花最少的钱,置办了一身西装,然后花10块钱买了一根红色的领带,三十块钱买了一双皮鞋。皮鞋买得最便宜的,而且是那个铺面的最后一双,42的脚买了一双44的鞋。庶民照着镜子,看了半天镜中人,对满脸褶子却浓妆艳抹的老板娘讨好式的夸奖,机械地翘了一下嘴角,以示礼貌。站在镜子前反反复复看了有十来分钟,总觉得哪里还有点差强人意。哦,对了,理发,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居然给忘了?一定要对得起自己。
庶民如同神游一样走回了自己租住的排房,走到了自己经常理发的李大爷那里。李大爷租着一个排房,门口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理发。发字最后一个捺,黑色一条线一直流到了墙根。下面用红笔还写着三个字:四块五。

打开黑黝黝的门帘,八平米满地狼藉的房间内,一个胡子拉碴的老汉,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以愿者上钩的架势坐在板凳上打盹。头抬起来,又猫下去;抬起来,又猫下去。你在担心他栽倒时,他又抬起了头,只是眼睛闭着,也根本没发现有人进来。
庶民习惯性地吆喝了一声,“李大爷,李大爷!”
“哦,哦”,李大爷努力睁开那两只都是褶子、眼睫毛快掉光、且双眼皮已下垂成单眼皮的小眼睛,使了浑身力气,转了一下眼珠子说道:“小民来了,坐下吧。”
庶民坐到板凳上,李大爷把那个黑得发白、硬得像晒干的猪皮的理发布搭在了庶民脖子上。庶民习惯性地拉拉挂在脖子上的猪皮,想了想墙上的四块五说:“大爷,你这理发最贵多少钱?”
“五块。”李大爷木讷得回了一声。
“好,那就理个五块的。”庶民想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区别在哪里?”
“四块五的用肥皂洗头,五块的用香皂洗头。”李大爷回道。
“那就来个五块的。”庶民干脆地说。
李大爷慢悠悠的进行着他理发的每一道程序,这个过程是那么的机械,犹如是一个人的皮影戏,没有敲锣打鼓,背景也是那么的简单,灯光也是那么的黑暗,如果不是因为李大爷来回动,时间好像是静止了。
这个过程就像便秘一样进行着。两个人都在互相将就、坚持、忍耐,直到理完。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李大爷问了一句:“理完了?哦,理完了。”
“哦,理完了。”有声音应道。
“来,过来洗一下。”老李头招呼了一声庶民。
庶民任由老李头拽到洗头盆旁边坐下,老李头把手伸进放满香皂、肥皂的塑料盒子里翻腾了半天,摸出一块像芒果种子那样一块泡得发白的香皂,然后轻轻按下庶民的头,冲了一下水,不停地摸着香皂,一直把那块稀有的香皂化作泡沫慢慢地消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用了,用了,用完就了了。”
“哦,了了,了了。”庶民附和道。
洗完头,庶民站起来照了下镜子,看了一下头发。行,理了就行。
拿出钱,数了六块,给了老李头。
“多了。”老李头说。
“不多。香皂用多了。”庶民道。
老李头使劲转了一下眼珠,看了一眼庶民,从他手里抽了一块钱,“只收香皂钱。”
庶民动了动嘴唇,想了一下:“好吧。”
庶民没再说其他的,撩开门帘出了门。过了一会又返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块崭新的黑色理发布。庶民把理发布往板凳上一搭,扭头就走。老李头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那是啥?”
“四块九。”庶民撩门帘走了出去。
“哦,两不相欠。”老李头应声道。

庶民没听清,也懒于听清老李头的话。断片似得走到了出租屋,打开房门,数了数身上的钱还剩下313.14元。转头又出了房门,敲开了房东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满脸横肉、浑身酒气:“干啥?打扰我睡觉!”等定睛看清楚了庶民,立马笑脸相迎到:“小民这是在哪里发了洋财了,啊?打扮的公子哥样的,说吧,有何贵干?”
庶民没搭理他,从兜里拿出钱,抽出了三百块钱递给壮汉:“这是我这个月的房租,另外告你一声,下月我不租了。”待壮汉接下钱,庶民扭头就走。身后传来了壮汉念叨的声音:“猪鼻子插葱,一脸的穷鬼命,发财……我看发丧还差不多。”
庶民听到壮汉的话,停了下来,哈哈哈的干笑几声,看了一眼壮汉。没去搭理他。

庶民来到了经常来的杂货铺,背着孩子的老板娘正在玩手机,眼都没抬一下:“要啥?”
“有没有绳子?”庶民问。
“不卖绳子。”老板娘继续玩手机。
“你家里有没有不用的绳子,我花钱买,新旧无所谓,着急用。”庶民又问。
老板娘一听,抬起头忙问:“你要多粗的?”
“多粗?”庶民正想伸指头比划,老板娘身后的门突然开了,一只狗刨开了后门,把脑袋伸了进来。“就这么粗就行。”庶民指了指拴狗的绳子。
“好,我给你找找。”老板娘说道。老板娘进了后院,听到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大约过了三分钟老板娘满头大汗的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的:“那头猪,啥东西都给我乱放,害的我找不到了吧。”又生气地踢了一脚躺在门口的狗,“死出去。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那只狗,疼的叫了一声拖着绳子跑了出去。老板娘突然又叫住了那只狗,把狗脖子上的绳子解了下来,又出去在门柱子上把另一头解了下来,然后拿进了屋。这个过程庶民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这了,你看要不要。”老板娘问道。
庶民看了一眼绳子长叹一声:“就这吧。多少钱?”
“我当时买的时候25块钱,你就给我20吧。”老板娘得意地说。
庶民把身上的十三块一毛四全部掏出来,放到柜台上,“我就这么多了。”
老板娘看了半天庶民,感觉到这个人确实没有再多的钱了,于是拿了一把剪刀从那条绳子上剪下了一米。然后把那根长的绳子递给了庶民。
庶民看了看被剪下的绳子,拿着绳子走出了杂货铺。身后又传来老板娘骂骂咧咧的声音:“狗东西,过来,欠收拾的家伙,你以为绳子短就不栓你了?套也要套到你脖子上。”随后又传来几声狗叫声。
离庶民租住的排房大概五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年久失修的二层楼,庶民曾经没事溜达的时候去过,那里比较偏僻,一般没人在周围晃悠。庶民拖着绳子,往二层楼走去。正值中午,烈日当头,所有人都去吹空调、吹电扇睡午觉去了。庶民双肩耷拉着,好像是硬撑着脑袋,拽着那根拴过狗的绳子,眼睛目光呆滞,直勾勾顶着那个二层楼的方向。走了一阵,他停了下来,往后一看,哦,影子没了,确实没了。他心里想。然后继续往前走。
终于来到了二层楼这里。他记得这个楼的二层有个房梁,他不想在一层,因为二层隐蔽一些,干净一些。到现在他仍然是一个爱干净,爱体面的人。
他拖着绳子上了二楼。令他想不到的是,二楼竟然有个人——老李头。
此时的老李头,踩在一摞砖垛上,房梁上搭着一根绳子,正在给绳子打结。看到庶民也上了二楼,老李头一脸的诧异。
庶民没在意老李头的表情,在房梁正下方自顾自的找转头码起了砖垛。码好以后,他站到砖垛上试了试,虽然晃晃悠悠,但觉得这正是他要的效果。然后拿起绳子往房梁上一搭,随着脖子打了个结,长短正好,要是那个老板娘多剪一尺,估计就不够用了。哎……都是量身定做啊。庶民想 。
年轻人总是比老年人手脚快,不等老李头把绳子系好,庶民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他双手拽着绳子,把脑袋往那个绳圈里一套,脚把砖垛一蹬,就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这一幕可是把老李头惊着了,连忙吆喝“嗨,嗨,嗨。”着急得老汉一下从砖垛上跳了下来,准备施救。正在这时,庶民脖子上的绳子断了。原来,那根绳子已经拴狗拴了好几年了,风吹雨淋的,已经质量不好了。
这一摔,直接把庶民咯在了砖头上,疼得他直咧嘴。从吊上去到摔下来,整个过程是那么的紧凑以至于没听到老李头的叫喊声和摔倒声。他看到老李头摔到哪里,还以为是老李头没站稳摔了下来。因此,他根本没看老李头那惊诧的目光,心想:都是上吊的人,比什么技术含量?顺手拿起绳子,拽下那根绳子,看了看拽断的绳子,一言不发得把砖垛码好,毅然决然的把绳子打上房梁,把绳子从断处打了个结,套到了脖子上。
这时刚爬起的李老头大喝一声:“小民!”但只听哗啦一声,庶民已经踹到了砖垛,吊了起来。这时着急的老李头真准备扑过去抱住庶民,结果“duang”的一声,绳子又断了,把庶民摔了个狗啃屎。这次摔得比较重,摔了个鼻青脸肿。缓了半天,庶民才爬了起来。
老李头看着庶民那个惨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啥话也没说。大约过了有一刻钟,老李头看见庶民好像放弃了上吊的念头,摇了摇头,站上了自己那个砖垛。老李头把绳子套在自己头上,拽着绳子的两只手青筋暴露。只见他轻轻的把脑袋放进绳圈里,慢慢的把眼睛闭上,腿稍微弯曲了一点,但手牢牢的抓着绳子。在感觉到绳子越勒越紧,自己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又站直了双腿,睁开了眼睛。之后又这样重复了一遍,但第二遍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一些。第二次把眼睛睁开的时候,看见庶民坐在旁边不说话盯着他。
“既然上吊不成,咋还不走?”老李头好奇地问庶民。
“等您。”庶民冷冰冰地回答道。
“等我?等我干啥?”老李头不解地问。
“等着用你的绳子。”庶民冷漠地回答。
老李头皱了皱眉,想了一下说:“用我的绳子可以,那你答应帮我个忙。”
“可以,您说。”庶民答应的很干脆。
“说话算话。”
“算话。”
“那等我脖子挂到绳子上的时候,你帮我把砖垛踢倒。”老李头用玩味的语气说道。
“这个不行,我可以杀死自己,但不能杀死别人。”庶民倔强地说。
老李头慢慢的从砖垛上下来,看了一眼不再那么可笑的庶民,和他一起席地而坐,然后两个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老李头打破了沉默:“为什么要自杀?”
“绝望。”庶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要自杀?”庶民反问。
“迷茫。”老李头应道。
老李头随即问到:“怕死吗?”
“不怕。”
“那还怕啥?”
庶民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定睛看了半天老李头,把所有的经历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嘴里念叨了一句:“有啥可怕的?”
然后从兜里拿出了已经摔烂屏幕的手机,开了机,并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只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急切的女人的声音:“小民吗?你在哪?你没事吧?咋半年多没打个电话?”
庶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强忍着不由自主流出的眼泪:回到:“姐,小栗子呢?我想小栗子了。我明天回趟家。”
“好好好,快回来,快回来。小核栗子也想你了,快叫舅舅,快啊。”那边传来了一声奶声奶气的“舅舅”。
“小栗子乖。姐,挂了啊,明天我到家。”庶民捂住嘴以最快的速度挂了电话,张大嘴无声地痛哭。在彻底发泄后,站起来给老李头深深地鞠了个躬。
老李头点了点头,然后说:“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电话?”
庶民双手把那个破手机递到了老李头手里。
老李头以最快的速度也拨了一串电话,在响铃响了好几声之后,那边接起了电话:“哪位?找谁?”
“老三,过来接我。在祖坟这儿。”老李头稳稳地说。
“爸!?好的,马上。快快快,老爷子,老爷子。到祖坟,到祖坟。哥,快快快去接老爸!去接老爸!”那边犹如炸了锅,开门声、跑步声,一片凌乱和嘈杂。
“我们下楼吧?”
“下楼吧。”
“李叔,能不能把你这根绳子给我留作纪念。”庶民大声说道。
“把你那根绳子也拽下来,我也要留个纪念。”老李头爽朗的回答。
两个人把绳子收拾好,各自拿好对方的绳子,庶民扶着老李头走下了楼梯,刚走出小二层门口,两辆大奔风驰电掣的开到了跟前。车门打开,“蹭蹭蹭”跳下三个中年人和四五个孩子。中年人看到李老头,异口同声地颤颤的说:“爸!爸!一年了……”老三哽咽得发出了声。孩子们也一拥而上围住老李头:“爷爷!爷爷!”
老李头笑眯眯地看了看大家:“挺好,挺好。”排房的人如果看到这一幕肯定惊掉下巴:这哪是整天打瞌睡的剃头匠 啊。
这时,其中,一个中年人注意到旁边的庶民,小心地问老李头:“爸,这位是……?”
“哈哈哈,既是生死之交,也是忘年之交。郭庶民。老三,把你的电话给了小民,对小民要有求必应。”老李头说道。
“好的,爸,听从您老人家吩咐。”老三立即回答道。
“老二,安排人把这个二层楼推到重修一下,每年我要过来住几天。小民,老头子有个不情之请,每年的今天你过来陪老头子我喝两盅如何。”老李头眼睛里闪着亮光。
“李叔,没问题,无论我在天涯海角我肯定赴约。”庶民自信地说。
“绳子不能丢。”
“没问题,人在绳子在。”
李老头的家人陆续上了车,李老头问:“小民,我让老大开车去送你吧,这样就很快见到你外甥了——哦,我听见叫小栗子。”
“谢谢李叔一片好意,我的路还需要我去走,有了绳子在,就没有办不到的事。”庶民响当当地说。
“好,好,好孩子。男儿当自强。以后有什么事,你就给老三打电话,你可以直接叫三哥。”老李头说到。
“李叔放心,如有难处肯定开口,我们的约定也肯定兑现。”庶民眼睛里亮晶晶的。
“不过,李叔,我只是有个疑惑想请教一下。”庶民热切的眼光看着老李头。
“哈哈哈,小鬼,想知道啥?”老李头乐呵呵地问。
“在楼上,您老人家是真的还是假的?”庶民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和车。
“哈哈哈哈,你说呢?”然后神秘地看了庶民一眼,上了车绝尘而去。
一年后,在另一个省,出现了一个年利润百万的宠物绳生产公司,特别是他们公司生产的拴狗绳,据说烧不断,沤不坏,还便宜。在公司门口立着一个大橱窗,橱窗里展示着一段绳子,但没打结。
作者
作者简介

李冬生,毕业于山西农业大学,介休人,男,4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