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不乏“痴人说梦”。您听说过“痴人说鼾”么?醜奴儿确曾享有这种耳福。醜奴儿向来对那“痴人说梦”不感兴趣,却被“痴人说鼾”深深感动!您听——
夜深沉,丈夫的鼾声如一支歌。
歌儿任意挥洒,一会儿滚滚而来,如惊涛奔涌;一会儿飘忽而去,如雾霭游移;一会儿起伏跌宕,如山峦连绵;一会儿嘎然而止,如路断悬崖;有时A调,有时E调——韵律有高有低;有时慢三,有时快四——节奏有急有缓。
……
……丈夫鼾声的那种滚滚而来,也许就是灵魂在搏斗;那种飘忽而去,也许就是灵魂在逃逸;那种起伏跌宕,也许就是灵魂的挣扎;那种嘎然而止,也许就是灵魂的失落……那种人为的自身压抑所造成的深层次的痛苦,在白天得不到宣泄,在梦中也只有凄惨了!
这段文字节选自栾中惠先生的《长夜如歌》,原文载1992年第2期《读者文摘》。
“打鼾”,又叫“打呼噜”,尤其是那种“雷鸣”般气势磅礴的鼾声,简直就是听者睡眠的“杀手”!极少有人乐于在那锋利的鼾声中酣然入睡。然而,世上就有这样的妻子,她的听觉里,“丈夫的鼾声如一支歌”。
她不只是习惯了丈夫的鼾声,不反感那噪音,更成为丈夫鼾声的欣赏者,沉浸那鼾声,品鉴那鼾声,解析那鼾声,抚慰那鼾声。如果把那丈夫比作“俞伯牙”,那么,她就是“钟子期”了。刘勰说:“音实难知,知实难逢。”这位幸运男人的鼾声可是幸遇“知音”啦!
这是位贤淑而聪慧的女人,丈夫在一个劲儿打呼噜,她在身边如醉如痴地地欣赏。她用爱的专用听觉神经破译着丈夫鼾声的“密电码”,她从那“韵律有高有低”、“节奏有急有缓”的鼾声听出丈夫“灵魂在搏斗”、“灵魂在逃逸”、“灵魂的挣扎”、“灵魂的失落”。因为爱得深沉,才会听得如此透彻。她不只是一名高明的心理学家,更是那男人真正的“心上人”。
“痴人说鼾”。那“人”是因为爱得太深才有那番“痴情”;那“鼾”是心灵的律动,只能引发爱的鼓膜共鸣。
《长夜如歌》构思非常精巧。一位男人经受的磨难与痛苦从那“鼾声”含蓄地折射出来,一位妻子对丈夫的深沉的爱怜也从那对“鼾声”的诠释委婉地折射出来。
“那种人为的自身压抑所造成的深层次的痛苦,在白天得不到宣泄,在梦中也只有凄惨了”。这无疑是加倍的“痛苦”!然而,那位“鼾声如一支歌”的丈夫却是位很有福气的男人,他的“任意挥洒”的鼾声毕竟有人理解,有人欣赏,有人同情,所以,他毫不孤独,毫不颓丧。
如果说,他“那种人为的自身压抑”中就包含着他对妻子的怜爱,不忍心让自己女人为自己经受的煎熬而煎熬;那么,妻子由“鼾声”窥测丈夫的灵魂,抚摸丈夫的灵魂,便是她对丈夫的爱的回报。
因此,那位鼾声如歌的男人即使在梦中是“凄惨”的,而从梦中醒来听着妻子对自己鼾声的“点评”,则应该是幸福无疆的!
注:《文心雕龙·知音》:“音实难知,知实难逢。”意思是,“音”确实难以理解,“知音”确实难以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