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李商隐
这是一件离奇而又真实的事情。
大约十年前的一个上午,我清晰地记得,我们备课组刚开完集体备课会。蓦然,一个头上裹着深绿色帕子的中年妇女不声不响地走进了办公室。她目不斜视、神色黯淡、挪着缓慢的脚步直接走到了一位同样已到中年的女教师旁边。

学校教学楼、办公楼

农村中年妇女
别的老师已经纷纷离开了办公室。我以为她就是那位女老师班上的学生家长,便依旧坐在办公桌前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她们在轻声交谈,主要是那位妇女在说。到后来,那位妇女居然发出了哭泣声。我心里一惊,恻隐之心驱使我问了她一声:怎么回事?这位大姐你有什么困难解决不了吗?
那位妇女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或许是见我长得老成持重,年龄也和她相仿吧;又或许是心里也想多一个人给她出点主意帮忙解决问题吧。她对我也敞开心扉地把应该是给那位女老师说过的话又对我说了一遍。
我听了她的述说之后,内心颇为震惊,对她心里的凄苦感同身受。事情是这样的:
她家在一个十分偏远的乡村,离县城200多里远,交通很不方便。进一趟县城要走十多里蜿蜒曲折、忽上忽下的山路,然后才出现一条简易的公路。家里有个儿子,是三代单传的一根独苗,已经高中毕业三年,没有考上大学。
她的儿子离开高中校园之后,一直在家,哪里也没有去过。有时也会帮忙做点家务。可是,他明显很不开心,而且身体一天一天地消瘦,精神状态也很不好,完全不是一个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到后来,已经是形销骨立、明显的阳气不足了。
做父母的谁不心疼自己的孩子?父母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陪他去县城医院全面检查了一下身体。检查结果:没病。

儿子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里大小事情都是母亲拿主意。看到本该活蹦乱跳的儿子成了这个样子,母亲尤其心焦,以致接连失眠。然而,她多次询问儿子到底有什么心事,儿子开始极力否认有心事。后来母亲反复再问的时候便又是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
有一天夜里,母亲终于崩溃了,在他面前放声大哭。原本心地善良的他终于开口了。
原来,他在校读书期间,暗恋着一位女同学。那位女同学确实是颜值与才华兼备,气质也不俗。后来考上了一所省内重点大学。她的母亲就是这位妇女那天所找的中年女教师。

颜值与才华兼具的女生
她之所以来找这位女教师,不为别的,就只想讨要一根皮带——一根女教师的女儿捆过的旧皮带。她听人说,暗恋别人的人,倘若喝了暗恋对象身上皮带熬成的水,就可以醒来,重归现实。
不夸张地说,这是活了大半辈子的我听到过的最离奇的事,内心怎不惊诧?
这事已经过去若干年了。那位女教师的女儿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一家人其乐融融,幸福美满。但不知那位患过“单相思”的男孩到底怎么样了,我问过那位女老师,她也不知道,她也不便问,她说。她当天回去后只是翻箱倒柜给她找到了两条用过的皮带。当然,她还交代过她的女儿写封信帮忙开导一下那男孩。
其实,让我心湖翻腾了好久的还不是这件事情本身。那么是什么呢?
是青春萌动阶段的少男少女心理问题。如今,许多学校的校园,都是高墙紧闭,犹如少管所。就连教室外面的走廊也都装上了铝合金全封闭式防护网。主要目的就是防止学生跳楼。

层层叠叠的围栏。围栏之上还有围栏,教学楼的一楼也不放过。

走廊边一概装上了防护网
如今,学校配备的心理教师越来越多。还不定期会高价请一些心理专家来校园进行讲座。当然,学生听了之后到底有多少收获只有天知道。有一次,我问一个上课请了假去听讲座的学生听了讲座后感觉怎么样。她说,她感觉那是在传播*教邪**。我哑口无言。


心理辅导师在开导有抑郁倾向的孩子
据我所在的学校——省重点中学、省示范性高中——不定期检测、统计的有抑郁症的学生,每个年级都不少于300人。读书本该是一件幸福快乐的事情,他们怎么就患上了抑郁症呢!
我想,除了繁重的课业、频繁的考试等等压头之外,正处于青春期的男女情感问题是不是也是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
几乎所有的学校总是强调中学生不许谈恋爱,然而“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男孩不钟情?”!青春时期,彼此心仪的男女之间生出互相倾慕这样美好的感情原本就很正常,然而,有多少学校重视甚至正视过这一问题?

沉醉于朦胧爱情中的少男少女

少男少女湖边散心
所以,如前所述的那样患有单相思的孩子岂止是个别?倘若学校以及相关部门把这当作一项重要的工作、以“共情”的态度客观科学地引导,而不是一味地围堵拦截、头痛医头,或者简单粗暴、敷衍了事,或者视若无睹、听之任之,或者恐吓威胁、棒打鸳鸯;也许那些处于困境中的孩子就会拨开迷雾见到湛蓝天空,就可能避免走向毁灭。
毕竟,捆坏的旧皮带不是人人都会保存;更何况,那样的皮带到底有没有用,谁能给出答案?
是该如一百多年前鲁迅先生那样,大声疾呼“救救孩子”啦!
只是再加大分贝疾呼,是否有人理睬?
2024.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