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 第九章 麦家

从我们村往山里走十几里,是一个叫秦坞的小村庄,我大姑就嫁到那村庄里。从秦坞再往山里走十几里,是一个叫骆村的大村庄,我三姑家就在那儿。每年春节,我都要跟爷爷去几个姑姑家拜年,三姑家是我最不爱去的,因为太远。不爱去也得去,这是礼数。去多了,我对这些村庄都有些了解,比如骆村为什么叫骆村,是村里人都姓骆吗?不是的。骆村跟骆驼有关,意思是这地方缺水,村里人像骆驼一样,要四处寻水吃。这儿没有大源溪,只有两条山涧小溪,经常断流,冬天几乎舀不到一碗水。所以,这儿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挖一个水窖,储水的。

爷爷讲,骆村缺水跟这儿的山矮有关。其实这儿都没有山,只有一支岭,叫蚂蟥岭,意思是它像蚂蟥一样,细长细长的——好似还可以拉长,上去后一时下不来的,样子和性子都类似蚂蟥。蚂蟥不像蚊虫和其他虫子,叮在身上,人动一下就开溜,警觉得很。蚂蟥是个笨蛋,癞皮狗,叮上身,你扯不下来的,扯下来得有耐心和窍门,要慢慢地轻轻地挠它,挠得它痒痒的,它才会松口,溜掉。很多外乡人经常上蚂蟥岭的当,不吃饱饭就上山,结果肚皮饿瘪了,还只是走在蚂蟥的背脊上,离下山还远着呢。

细长的蚂蟥岭卧在像大海一样的丛山峻岭里,像一条海峡,很合适当边界,岭背便是界线,这边是我们县,那边是邻县萧山。下了山,是萧山的小陈村,捂在山坳里;走出山坳是大陈村,那儿已是杭嘉湖平原散落的一角。平原上的村庄可以无限制扩大,大陈村居然比我们村庄还大一倍,有近万人,大概也是我们省里最大的村庄吧——我不知道,是爷爷这么讲的。

爷爷讲:“人多好藏人,好像树叶藏在树叶里,最难找。”

上校聪明绝顶,怎么可能不懂这道理?他就藏在大陈村,和老母亲一起落脚在当地一个老庙里,庙里的大和尚是他母亲在普陀山修行时相识的。大和尚背上长一个瘤子,活的,年年在长个儿,已经大得像一只老太婆的瘪*子奶**,耷拉下来,走路晃荡晃荡的。天大地大,上校哪儿不去,偏投奔这儿,正是得知这情况,他可以帮大和尚驱病消灾,建立交情,然后留下来。

这里,我们的公安管不到,大街上没有通缉他的头像,没人知晓他是罪犯。一年多来,他天天晨早傍晚扫地,白天夜里陪母亲念经,念经的水平已追上大和尚。他甚至已经学会一口地道的萧山话,剃一个光头,穿一身僧服,没人看得清他的来历,也没人去看去想。他在这里像在我们村里,照样是好人缘,大家尊敬,上下欢喜,以致那天我们的公安去抓他们母子俩时,和尚结集起来,拦在门口,不准公安带人走。最后是上校,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劝散和尚,公安才把他们押上吉普车。

吉普车翻过蚂蟥岭,往县城开,中途必经我们村。经过时,公安把车停在祠堂门口,押着上校,许他回家十分钟,拿取即将坐牢必备的东西。那时我正和矮脚虎一起在老虎屁股上摇柿子吃呢,所以没见着,而多数人是见着了,没见着的人也很快听着了。父亲、爷爷、老保长,包括小瞎子都是亲眼见着的。

爷爷讲:“他白了,胖了,光一个头,一身和尚穿扮,看上去真像一个和尚。”

但其实已是一个被抓捕归案的罪犯,双手被*铐手**铐着,步步被公安押着,不准同任何人讲话,没有一点自由。父亲想凑上去同他讲句话,被公安一把推开;小瞎子跳到他面前,想吐他口水,也被公安挡开并训斥。公安押着他,也保护他,像管着公家的一头水牛。他母亲一直没下车,埋着头,在小心翼翼地抽泣,不敢哭,哭出声,公安就骂,要她闭嘴。你看不到她脸,只看到一头蓬乱的白发和半身黑衣裳,埋伏在前座的靠背后,随着抽泣在索索发抖,像一只关在笼里等着宰杀的白头黑羊。有人看见,她手也是被铐牢的,银色的*铐手**,从黑的袖子里露出一半,像戴着银手镯。

这天晚上全村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公安是怎么发现上校的?爷爷怀疑是老保长透露的风声,因为父亲带他去看过上校。

爷爷讲:“他这个嘴,吃醉酒,肠子都要吐出来。”

父亲讲:“这我不信,上校身上绣字的事就是例子。”

爷爷讲:“倒也是,二十多年他一个字都没吐过。”

父亲讲:“上校的事你杀他头他都不会松一次口。”

爷爷问:“那你还跟谁讲过?”

父亲嚷:“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爷爷讲:“你嚷什么,怕人家听不见?跟你讲,你还是要装着不知道,公安要知道你知情不报也会把你抓进去的。他妈不就是例子,为什么抓她?她犯的是包庇罪,包庇罪犯也是罪行知道不?”

他们在前堂里讲着,我躺在厢房里的床上听着、想着。尽管他们谁都没提到,尽管我什么也没看见,但我脑海里总浮现一个情景:村里人成群结队从弄堂出来,聚在祠堂门口,把吉普车团团围住,等着上校回来车上……当上校回来时,大家的目光都没看他脸,而是盯着他的小肚皮,希望用目光扒下他裤子……这不是说大家不同情他,要看他笑话,而是大家都首先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自己就是例子,听说公安把他当一头水牛一样押着、管着,我顿时对公安生出一种恨,同时我又想叫公安扒下他裤子,让我看看他肚皮上到底绣着什么字。我徒劳地想着他的肚皮、肚皮,以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长相。窗外,风有气无力地吹着,我被纷乱的空想弄得精疲力尽,以致没有力气睡着。

上校的聪明体现在四四面面,公安抓他时毕竟意外,突然袭击,速战速决,庙里的东西他什么都没带——正因两手空空,他才说服公安准许他回一趟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要趁机给父亲递话,去收养他的猫。但明的不能讲,公安禁止。于是他盘着父亲的心思布局,先埋下暗号,在屋门口随意丢一条专给猫汰浴的毛巾,然后不关院门。他盘算,父亲只要看他家院门没关好,一定会进院门去看看,然后看到毛巾,想到猫。后来临时冒出小瞎子吐他口水的事,他趁机设计,连骂小瞎子几声:“畜生!畜生!”而眼睛死死看着父亲。父亲当即明白,是在提醒他猫的事,回头就去上校屋里看。

开始父亲以为猫已被上校带回家,看到毛巾,看不到猫,知道猫还在庙里。第二天一早,父亲便出发去大陈村,领回两只猫,挑回一担东西。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东西存在上校屋里,猫被父亲带回家里。从此我家又多出两张刁嘴,我吃鱼鲞的机会被大打折扣。如果说上校有什么东西让我讨厌,首先就是这两只猫,然后才是他神神叨叨的老母亲。不过老太婆倒是怪可怜的,她对观音菩萨这么好,菩萨却不顾念她,不报答她,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让她去坐牢。

猫的事刚平顺,父亲便约老保长陪他去县城看上校。

老保长因为赌博经常进出公安局,反倒认得公安局里一个管后勤的干部,沾点亲故关系的。干部待人客气,请他们到办公室坐沙发,泡茶递烟,礼数周到。但讲到具体事情——要会上校——他一通摇头,老师一样,上课一样,给他们讲一番大道理,大道理扣着铁面无私的纪律,叫他们死透心。两人铩羽而归,一路攒满疲惫和懊丧。我看见父亲进门时脸色青得像一叶菜,回家就上楼睡觉,夜饭都没吃。爷爷留老保长吃夜饭,拿出烧酒,存心要探听情况。

老保长长了见识,要传播,加上烧酒,在饭桌上大肆宣扬,毫无保留。

“今天我当了一回小学生。”老保长开讲,“同样是犯罪,以前我只知晓分轻重,不晓得还分门类。门类分民事和刑事两路,像赌博嫖娼、偷鸡摸狗、腐化堕落,哪怕打架斗殴只要不伤人,不见血,都算民事犯罪。民事犯罪关派出所,有熟人可以探访。太监伤了人,犯的是刑事罪,关的是牢房,判刑前不准任何人探访。加上他伤的人是*卫兵红**,加上潜逃一年多,加上从前历史问题,罪行一级级加,太监已被列入重犯名单,保不准要判死刑。”

爷爷不是无知识的,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伤归伤,命归命,一条条数出来跟老保长摆事实,讲道理,认定上校不是死罪。老保长讲,现在是*反造**派当道保不准的。爷爷讲,死罪必须死人,这是国家保证的。老保长讲,你又不代表国家,能保证个屁。爷爷讲我保证顶多判无期徒刑;老保长讲无期徒刑还不如死;爷爷讲好死不如赖活;老保长讲活在监狱里哪能叫活?那叫活受罪;爷爷讲人生无常苦有常,做人就是活受罪;老保长讲对于我只要有烟抽有酒吃,快活如神仙呢……两人一人一路,话赶话,路岔路,最后不知岔到哪里去。这也是老人容易犯的错误。

爷爷讲:“年轻人容易心碎,老人容易嘴碎。”

但这时节父亲哪受得了他们嘴碎,还快乐如神仙!气得他跳下床,探出窗,往楼下扔鞋子,骂娘。老保长自知理亏,连扇自己两个巴掌,把酒泼在地上,灰溜溜走掉。我看父亲气急败坏的样子,看到的是他碎掉的心。父亲本是闷葫芦一个,心思重,嘴巴紧,从此变得更闷,几乎不跟人言语,只跟猫讲话。每次看他跟猫讲话,我心里总是辛酸叽叽的,想他是不是心也碎掉了?

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老远看到祠堂门口聚一堆人在看什么——肯定是大字报。谁写的大字报?我马上想到小瞎子。他会写什么?一定又是关于上校鸡奸什么的。他不可能不知道爷爷在反击他,他也不可能甘心认输,现在上校被抓捕归案,时机大好,趁热打铁,痛打落水狗。这么想着我就不敢往那边走。我不想自讨没趣,虽然我敢肯定他在胡说八道,但大多数人都爱听胡说八道,不爱听真话。谁说的?老师说的?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上。

爷爷讲:“一个字,一盏灯。”

村里多数人是文盲,大字不识一个,心里乌漆麻黑。跟这些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所以尽管爷爷反复讲了那么多上校不是鸡奸犯的真事,但效果并不好,原因就在这儿:人们爱听瞎话,不爱听真话,正如大家互相不叫名字,爱叫绰号一样。

我埋头走着,恨不得飞过去,却被矮脚虎发现。他兴冲冲朝我跑过来,乌鸦一样,大声向我叫:

“快来看,公安局出通知了,上校是大汉奸,不是鸡奸犯。”

不是鸡奸犯?乌鸦原来是喜鹊。我这才过去看,一张洋白纸,一手黑色毛笔字,每个字我都认得,每句话都写得考究,文绉绉又威风凛凛的:

公告

据悉贵村盛传反革命分子蒋正南(绰号太监)小腹有文身,内容指其为鸡奸犯。现经查明文身系真,内容为假。真实内容指明他是日本鬼子的大走狗!大汉奸!望大家端正视听,勿以讹传讹,将一个罪大恶极的大汉奸当作一个笑柄,丧失无产阶级革命斗志。特此公告。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下面盖的果然是县公安局的大红图章,落的是前一天的日期。

我从头到脚反复看几遍,感觉每个字都像是被念过咒,有魔力的,吸着我目光,戳着我心尖。我心情是复杂的,既有高兴也有疑惑,甚至有担忧,但总的是高兴、开心、庆幸,压倒性的——又是那么多xin!你知道,鸡奸犯的事害得我们一家人难受死,像得了某种丢人的暗病,说不清道不白:说是越描越黑,沉默不说是承认事实。我因此自卑得不行,像身后拖着一根大尾巴,时刻怕同学来揪、来踩。爷爷给我备一把三角刀,专门用来对付可能出现的坏蛋,保护我和全家尊严。现在尾巴叫这公告彻底割断,我因羞耻而担惊受怕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啦!

我的心情也是全家人的心情,尤其爷爷,特意杀一只鸡,张罗出一桌酒菜,犒劳这个特别的日子。这只鸡香喷喷、油汪汪、满当当地盛在陶钵里,大张旗鼓地展示着我们心里那么多的xin。呃,xin就甭提了,满得溢出来,连上校的两只猫都闻得见,尝得到,挺立着尾巴在天井里美美地享受着两份鱼头和鱼尾巴——它们不吃鸡肉,但在这个大喜之日,爷爷怎么会亏待它们?

好啦,别xin啦,说说疑惑吧:上校怎么一下变成大汉奸了?那公告上讲他小腹确有“文身”,那么到底文着什么字?还有,公安干吗要特意来贴这个公告?好像专门要对我们家行好,为什么?

父亲关心前面的问题,但答不了;爷爷关心后面的问题,并一语道破。

爷爷讲:“这不明摆的,是上校(难得不叫太监)在帮你,当然也是帮他自己。你去大陈村看他时一定同他讲过小瞎子贴大字报的事吧?”看父亲点头,接着讲,“这显明对他对你和我们一家人都是泼粪,多污秽!多丢人!哪怕不为你着想,他也得为自个儿想,一定要澄清这事实。怎么澄清?口说无凭,用公告白纸黑字来讲最好。”

父亲问:“公安干吗要听他的?”

爷爷答:“你还不了解他嘛,他是多聪明的人,他要做的事哪有做不了的?再讲这也并非什么难事,要是我也想得到法子,很简单嘛,你公安不是要审问我?好,我讲,什么都可以讲,但有个条件,你们要帮我澄清一个事实。对公安来讲,这不就是写张东西,叫摩托车跑一趟而已,干吗不应他?”

我觉得爷爷讲得有道理。

以我对上校的认识,哪怕不为自己,只为父亲他也笃定会这样做,他们兄弟一生世,他又是那么讲情义的,怎么可能让父亲陪他背这个黑锅?上校是天底下最有担当的人,爷爷是世面上最有见地的老人,父亲——怎么讲?只能讲他的嘴巴是那个最熬得住声响的,即便在这个喜庆之时,依然没几句话。相比,爷爷连讲带笑喜洋洋的,配这个喜滋滋的日子,配得合榫合卯,无缝无隙。平时爷爷老眼昏花,眼光是黯淡的,这天却泛出一轮轮光波,把我罩进去又照出来。

天凉好个秋,天高气爽,蚊蝇差不多死光,阴沟里的臭气也收光,天井迎来一年里最好的时光。吃过夜饭,我和爷爷享受着这好时光,坐在天井里聊天,一边剥着玉秫——明早煮粥用的。父亲是不聊天的,至少不跟我们聊天,他给两只猫汰浴:一黑一白,在银亮的月光下,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喵喵地叫,有一股妖气和怨气,跟这个夜晚是不配的。玉秫剥落后,空芯子堆起来,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谷物的草香,和这个夜晚是配的。这种日子从前上校是经历过的,以后大概是经历不了了。

爷爷曾认定上校不会判死罪——因为没杀人——但现在,加上一个汉奸罪,奸得什么程度,不知道,就不好下判断。爷爷讲,鬼子投降那年,汉奸是排成队被一批批枪毙的,枪毙作废的*弹子**壳,在刑场上随地捡。村里有人就拿捡来的*弹子**壳用锉刀磨一眼孔,做哨子,吹出来的哨音尖锋得很,吓麻雀贼灵光。这季节你去稻田菜地,四处会瞧见稻草人,小丑一样招摇立着,干吗?吓麻雀。

爷爷讲,麻雀灰不溜秋,一副贼相,贪吃,是农民的天敌,赶不尽,杀不绝;燕子一身漆黑,一副忠诚相,是农民的长工,所以家家户户留它们在屋檐下作窠。自古,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长工,所以对长工是要待好的。

人生海海第九章麦家

人生海海第九章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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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海海第九章麦家

人生海海第九章麦家

人生海海第九章麦家

自贴出公告后,好似公安局在我们村里凿通一个窗洞,风来雨来,不时传来上校一缕缕音讯,众说纷纭的,如一锅热粥,四处冒泡,稀里糊涂,见不着个底,你不知道信谁不信谁。一种说法,上校骨头刚硬,在铁皮牢屋里被连吊几夜,肋排骨被打断几根,就是死不开口,宁死不屈。一种说法,上校当过军统特务,有本事对付公安,轻松耍花招,把公安蒙在鼓里,根本没挨打。一种说法,公安从省里请来专家,专家带来药,药无色无味,掺进白开水,上校喝下去,不过十分钟换一个人,问什么讲什么,一五一十全交代。种种说法都有人信,也有人不信,没威信。

对上校肚皮上的字也是这样,大家好像猜谜语,什么都不顾忌,乱猜,一下猜出多个底本,诸如:我是皇军一条狗;皇军万岁;皇军大大的好;我是汉奸我该死;太监是假汉奸是真,等等。好像在猜一句鬼话,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种说法,说那根本不是一句话,而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的是当时上海军统特务的秘密联络图。

爷爷几次约老保长讨教,老保长一律答复:都是胡说八道。

直到一天,村里有人打架,派出所来人处理,聊起上校,撂下一个说法,有权威性,很快传开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一枝独秀。这说法不关上校有没有挨打或吃药:这是过程,可能也是秘密,人家不讲。人家只讲明结果:上校已经接受坦白从宽的政策,承认小瞎子是他害的;为什么害他?因为他看见了他肚皮上的字;什么字?是一句下流话;什么下流话?这不能讲,因为太下流,开不了口——有些话太脏,毒药似的,人是不能碰的,碰了脏你嘴,毒你心。关键,这个不是下流的问题,而是汉奸的问题:那句下流话像句口号似的,彻头彻尾指明上校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汉奸!

爷爷讲:“收音机里看不见人,玻璃柜里藏不了人。”意思是做人要亮身子,讲话要见芯子。

你说话光露一个把子,不露芯子,就别怪人家编鬼话,瞎猜。一时间,村里编出各式各样的下流话,贴在上校肚皮上。那个下流啊,真是下得脱底,流得满地都是,反正不是*巴鸡**杆子就是阴×洞子,精赤赤的,淫荡荡的,不留一片布丝。我每次听到都起鸡皮疙瘩,真正尝到什么是“毒药似的脏”,别说嘴巴子不敢碰,耳朵根也不敢。毕竟我才十六虚岁,用爷爷的话讲:刚出屌毛,面皮子薄。

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我已经上床睡觉,爷爷正准备去关大门,老保长闯进来,喝得醉醺醺的,进门就吆喝,讨烟抽。爷爷递给他烟,取笑他:怎么有人请你吃酒不送你烟?他拍拍裤袋讲,烟在这儿,整包的。爷爷讲,那该你请我抽。他讲,好,那就你来讲故事。爷爷问什么故事,他讲当然是上校的故事。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爷爷一通笑,嘲弄他,“上次送你两斤烧酒你都诓我,毛都没让我见着一根,今天怎么主动送上门,该不是又想诓我?”

老保长讲:“上次诓你是因为我跟太监有约定,不准讲,讲了对他不尊敬。今天他自己已经开口讲了,约定就取消了。你没听见嘛,全村人都在讲他的故事,下流得要淹死人,可那都是*妈的他**瞎扯淡。今天我讲是为了尊敬他,是要叫人别乱嚼舌。”一边冲楼上嚷,叫父亲一起来听,接着对爷爷讲,“今天我讲的事你可以四方八远讲,去堵堵那些烂舌根,叫他们知晓什么是真的。”

父亲下来,给他泡好茶,选好位置,摆好凳子。本来这季节天井是谈天的好位置,但他们选在前堂,目的是不想吵着人;可能也是因为要讲的事太过那个吧,不合适其他人听,尤其是我。可我是笃定要听的,远远的棺材屋我都要跟去听,何况送上门来的。其实我想不听都不成,老保长喝足酒,嗓门大,兴许母亲和大哥在楼上都听得到。尽管父亲和爷爷多次劝他小声点,可小一会儿又会变大,没用的。

爷爷讲,酒鬼嗓门大,死鬼乌珠大。这话一点不假。

上次讲到哪儿了——在父亲提醒下,老保长从上校被鬼子抓去战俘营开始讲——对,这是民国三十二年的事,那年我一共去上海四次,最后一次是过完冬至节去的。去了以后就听闻太监出事了,被手下出卖,抓起来,关在湖州长兴的战俘营挖煤。那时间我跟他交情很深,人家落难,我当然要去看他。原想回家中途改个道,从苏州下火车,走太湖去看他。可一打听,去不了,时机不对,大冬天,太湖结冰,轮船不开。走杭州也不行,那时杭州到湖州还没开通火车,也没公交车,主要交通工具是脚:人脚、马脚。我那时手头有钱,包个马车不在话下。但马车也不行,天寒地冻的,马去哪里找草吃?自带干草?那么路远迢迢,车子还不够装草料呢。行不通,只有等来年再讲。

过了年,三月底,春暖花开,田头路边的青草跟庄稼一样盛,马可以上路了,我就出门了。先坐船到杭州,在客栈过一夜,雇好马车,第二天清早上路,天黑赶到长兴县城。战俘营在牛头山一带,从县城过去马车还得几小时,到地方还得寻地点,到地点还得寻人。总之紧赶慢赶,第二天下午三四点钟,总算熬出头,寻到人。不是太监本人,是管太监的人,牢头。战俘营属鬼子管,其实又没几个鬼子,管事的大多是中国人,汉奸,见钱眼开的。我寻到一个管事的牢头,送他两块银圆,他眼睛亮得!恨不得要造出一个太监给我。

是的,太监走掉啦,就在我去前一个月,春节前,有人开来小轿车把他接走啦。牢头看我是有钱人,对我客气,给我泡茶,陪我在工棚里聊了一个多小时天。他告诉我,来接他的人一副大派头,穿一身西装革履,戴一顶黑毡帽,拿出来的证件是南京鬼子司令部发的,汽车挂的也是鬼子的军牌照。开始我的想法跟你(父亲)一样,以为太监是被人接去行医,他在上海开过诊所,名声在外,人家慕名而来,是要他去救命——这样的话,太监应该还要回来。牢头讲,这阵势是去天堂的,死了都不会回来了。那天堂在哪里?不知道,去干吗也不知道,总之很机密。牢头是个小喽啰,只管着地狱,天上的事够不着。

后来我到上海,七号告诉我,太监去了北京——当时叫北平。我问他去北平干吗,她反问我,他还能干吗?除了他那个“狮头核桃壳”。原来那大*子婊**又把他卖了,当然本意可能也是为他好,想救他。能把一个战俘从牢里救出来,我想得是什么人物啊。七号报了一个人名,一个日本女人的名字,问我有没有听闻过。我哪儿听过,听过也记不得。我只记得什么号,名字听了也记不牢。日本佬的名字怪,女的都叫什么子,男的都叫什么郎什么村,长长一串难记得很。七号讲她本是中国人,打小过继给日本人,才起个日本名。她继父可是个通天的大人物,汪精卫见了都要对他点头哈腰,端茶递水。就这样,因着继父的权势,加上人聪明漂亮能干,吃得开,吃得香,她在鬼子圈内可以上下通吃,杀人救人都是一两句话,稀松平常得很。

我无法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有一次七号给我拿来一张报纸,上面有她照片,长得真蛮漂亮,瓜子脸,水蛇腰,穿扮洋派,面容端正。我想,太监这回沾着了,这模样看上去怎么都不像个坏人。可实际,是个坏到底的大汉奸、女流氓。七号讲——当然七号也是听那大*子婊**讲的——她每天都少不得男人,甚至跟干爹、继父都上床,猪狗不如。她玩的男人要用火车装,飞机运,但尝过太监那“核桃壳”的滋味后,其他男人一概不要了。她把太监当宠物养起来,高围墙,大花园,一堆佣工,好吃好喝,什么都有,就是没自由,出门有保镖盯着,回家有狼狗看着。这日子过个十天半月,那是神仙,过久了就是坐牢。关键,她是出名出头的大汉奸,本是太监要除杀的对象,现在却成了她玩物。这是让太监最难过的,日后怎么跟国家交代嘛?

“他应该趁机把她杀了。”爷爷突然冒一句。

“就你聪明。”老保长用一种谴责的口气顶撞爷爷,“人家不是吃素的,人家吃的味精比你吃的盐还多,轮不到你来聪明。她知晓太监以前是军统特务,防着他,一到手就给他盖印章,把自己名字盖在他肚皮上。你们晓得,你家外孙(表哥)就见过,太监肚皮上本是被那些女鬼佬绣过字的,上面是一行大字,下面是一个箭头,箭头两边正好有个空心,她就在空心处添上自己名字,拍好照,照片锁在保险柜里。这样你杀她也没毬用场,照片是证据,他们相好过,你太监×她又杀她,外人多半会想这是情场上的屁事,不会是国家大事。后来太监吃的就是这苦头,跳进黄河也说不清。这是后话。”

话讲回来——老保长吃口茶,接着讲——当时太监还有好的盼头,想有朝一日跟组织接上头,可以利用她搞情报。当初他在上海跟那些女鬼佬鬼混就是这样,利用她们搞情报。现在只要接上组织他就可以打到大老虎,干吗不试试看?人就这样的,往回看什么人都可以做诸葛亮,但往前看诸葛亮也要被气死。太监想得美好,可下场不好,一年多下来都接头不上组织。他组织在上海,北京人生地不熟,又时刻被人看着管着,哪容易接上组织?接不上组织,做不成事,他就成了那女人私养的一条狗,女人是大汉奸,他就是大汉奸的走狗,最后被国民政府判刑,关在北京一座监狱里。

讲到这里老保长停下来,问父亲:“他在北京坐牢这历史你知晓吗?”父亲没出声,大概是在摇头。他接着讲,“是的,这历史污脏,他一向对人瞒着,可这回我听闻他主动对公安交代了,所以我怀疑公安真的给他上了药,否则他死不会讲的。”

“我了解他后来又回国民*党**部队去当了军医。”父亲讲,“坐牢怎么当军医?”

“照你这么讲他后来又怎么能去当解放军、志愿军呢?”老保长反问父亲,“事情在变的嘛。*妈的他**他这辈子简直跟牢房结了仇,之前坐过日本佬的牢,之后坐过国民*党**的牢,马上又要去坐*产党共**的牢,不知这一次还能不能出得来。”长叹一口气,带出一个响嗝,“事情就是这样的,日本佬投降后他被判汉奸罪关在北京——当时叫北平——炮局胡同的陆军监狱。这是归国民*党**中统管的监狱。中统军统是对家,也是一家,反正都是特务机关。这些我后来都是搞清爽了的,因为有一天我被军统抓去审问了。”

我本来是靠在床上听的,后来老保长去猪圈撒泡尿回来,入座前拉一下椅子,一下改变朝向,有些话我听不大清楚,只好下床,坐在爷爷的躺椅上听。我把躺椅拉到门背后,再把门稍稍稀开一条缝,比刚才听得更清楚。

这是个月黑之夜,月黑生风,风从门缝里一缕缕切进来,吹到身上已经有些凉意。椅子上搭着一条棉毛薄毯,爷爷有老寒腿,经常拿它捂膝盖和小腿,毯子上附着爷爷的体味和脚气。我是在爷爷的脚气中长大的,小时候我总要抱着爷爷的脚才睡得着,现在抱着毯子,感觉又抱着爷爷的脚,昏昏欲睡,又不忍睡去。

村里老人不一定记得自己生于哪年,却都记牢日本佬投降的年份:是民国三十四年,公历一九四五年。爷爷时常讲,这年夏日里的一天,美国佬在日本投下一颗原*弹子**,隔两天又投一颗,然后日本佬就乖乖地宣布投降。用老保长的话讲:美国佬的两个蘑菇弹把日本佬的两个卵蛋都炸成肉酱。但同时也把他炸成一个穷光蛋、晦气鬼,以前在赌桌上的进账哗哗哗出去,挡不住,摧枯拉朽的。

鬼子投降初期,窑子里生意出奇的好,嫖客赌棍洪水泛滥的多,都是趁乱作乱掠到横财的贼鬼烂佬,赌注下得大,心眼黑得辣,不守规矩,耍鬼名堂。老保长不知深浅,不出半月老本已输个精光。不甘心,借钱博,又输光,欠下一屁股赌债,剩下狗命一条。债主怕他赖账跑路,把他剥光衣服,关进窑子地下室,派出七号去搬救兵,筹款来要命。

七号从此一去不返,这也是符合这些号的人性的。

眼看老保长只有等死,却意想不到等来救星。一日上午窑子里外清风素静的,人都还在睡大觉,只有院子里的花草醒着,在阳光下争奇斗艳,吐故纳新。突然,院子的朱红大木门被生生撞开,闯入一女子,人称长官,三十出头,长得标致,穿得普通,却是一副凶相,带一队宪兵,进门就放两枪,把两条嗷嗷叫的狼狗杀掉,然后封死门前屋后,抓人。抓的是那大*子婊**,她正在浴缸里洗澡,当兵的不敢进,女长官亲自上阵,三下五除二,用一个被套把她裹个严实,对她当场审问。审问完,交给当兵的,押上车,抓走。

女长官不走,指挥手下在大*子婊**的两层楼的一楼客厅摆好桌椅,叫人把隔壁三层楼里的所有号一个个带过来审问。审问分两项内容,一是要她们揭发大*子婊**做汉奸的事,二是向她们打听上校的下落。当时老保长已在地下室关了三日三夜,当兵的发现他时,他已饿得肚皮贴在背脊上,脚长在手上,走路得靠手,扶着墙走。走出地下室,他已经累倒,口吐白沫,要死不活的样子。窑子里零食多,饼干、糕点、糖果、香烟、酒水,像农家院里的鸡粪,四地散落着。

老保长讲:“我见什么吃什么,吃到又是口吐白沫为止。”

女长官最后一个提审他,那时太阳已经西下,院子里一蓬芙蓉树在经受一天阳光的暴晒后,花朵蔫耷耷的,但夕阳的光芒依然照得它一团桃红,红得刺眼。此时的老保长已死过两回,一点不怕死,他知道要去见谁、做什么——那些号受审回来,叽叽喳喳的,把女长官形容成一个女魔头,目光刀子一样尖,发火时把乌黑的手枪从腰里掏出来,拍在朱红漆亮的桌面上。那是那大*子婊**的餐桌,老保长曾在那儿吃过饭,印象很深,桌面光滑得像绸缎子,红亮得像漆过血精,可以对它照镜子。老保长满嘴酸水,打着饱嗝,在红桌子面前坐落时,首先从桌面上看见女长官的脸,晃晃悠悠的,像浸在水里。

“起先我一直低着头。”老保长讲,“我不敢抬头看她,又惦记着桌上有没有手枪和刑具什么的,便偷偷看。”

没有手枪,没有刑具,什么也没有,桌面像镜子一样干净,只见桌沿上支着两只袖着浅白碎花的肘子,中间夹着一张女人模糊压扁的脸。桌子底下,跷着一副二郎腿,左腿搁着右脚,露出右脚白皙玲珑的脚踝。此时的老保长对女人的心肠基本上还是个糊涂蛋,但对女人的身体已经研究透,看这脚踝,他知道这一定是个生相标致的女人,身形偏瘦,年纪在三十岁上下。

“抬起头来!”女长官发话,“你是这里什么人,怎么身上臭烘烘的?”

老保长抬头看她,左看,眼睛发亮,右看,脑袋发黑……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地方遇到她。他以为自己还关在地下室做噩梦,扭自己大腿,大腿生生的痛;看窗外,斜阳的光芒从窗洞里亮亮地射进来,绝对不是在地下室;再看她,左看是她,右看还是她,而且她刀子一样尖的目光在他痴痴的注视下,削铁如泥似的,明显收起了尖芒,露出疑惑和惊讶,也可能是惊喜。

刚才还是月黑风高,而风是会拨开乌云吹来月亮的。时值古历十月,蛇虫百豸死掉的死掉,躲掉的躲掉,销声匿迹,夜深人静。当老保长闭口时,我听得见月光在屋顶上走动的声音,它们赶着黑暗,走入天井,爬上墙,天井变得更大,也更静了。

爷爷讲:“月光爬上墙,人爬上床。”

这是劝我睡觉的道理。爷爷讲道理的水平一套一套的,睡觉是睡觉的理,起床有起床的理,什么东西都有理。要讲道理,我笃定,爷爷的水平高高在上,没人能占他上风。但讲故事和吵架的水平,老保长绝对在他之上。老保长吵架,操爹日娘,句句带把子,可以把死人气活,活人气死;讲故事能从赌桌上讲到响床上,从白花花的银子讲到白生生的*子奶**,从白生生的*子奶**讲到红滴滴的×,可以把每个好人教坏。

他见酒就喝,喝了就醉,醉了就讲,不分场合,不知疲倦,一个故事能讲几十上百遍,也把好多好人教坏几十上百遍,至少在心里吧。你看他不停地把一个个老故事颠三倒四地讲,以为他早已倾家荡产,想不到还埋着这么大一个金矿。我无法想象一个整天酒醉糊涂的人是靠什么锁住这个金矿的,正如无法想象一个老酒鬼守着一缸老酒不喝一口。这个事实让我对老保长肃然起敬,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尊敬他。

月光在老保长不语时显得更亮,好像沉默真的是金子,可以发光,照亮月光。老保长讲故事有门道的,每讲到关键处,总要停下来喝水,重新点一支烟。这是吊人胃口,也是为了把故事讲出门道:好像讲不下去,其实是要个停顿,摆个样子而已。

摆完样子,老保长又开始讲——

这女长官是什么人呢?就是把太监调去做军统特务的那人。这人你们总该听闻过吧,太监救过她命,还给她当过接生婆。我头一回去上海,在太监诊所里曾跟她撞过一面,半夜三更,她乘一部黑轿车来。那天真见鬼了,我不该在诊所反而在,太监该在诊所反而不在,两个“反而”好像是摸了她两只*子奶**,叫她很生气,对我一通训和审,好像她是警察我是流氓似的,好像我真摸了她*子奶**。她*子奶**是蛮鼓的,条杆也上好,手长脚长的,上床笃定是把好手。可那时我在窑子里已经玩了一只金元宝的女人,吃饱了撑的,红烧油肉也不想吃。

我只是奇怪,她一个女的,年纪轻轻,怎么训人的口气那么老到,跟练过似的,张口就来,接二连三,句句盘到我底细。我照太监事先教的,讲土话,装傻子,一问三不知,只管点头哈腰,赔笑脸。她看我是个土鳖,听不懂她话,回头自己翻箱倒柜寻了一些酒精纱布走。这时我才知晓她来找太监是去救人命的,太监不在只好自己先去急救一下。临走她交代我,要太监回来后迅速去寻她,她叫姜太公。完了想起我是个“聋子”,她从头上拔下一支玉簪,丢在案台上,意思是这代表她。

她头上本是对着插着两支簪子,拔下一支,头发散开一撮,她索性拔下另一支,一头长发瀑布一样泻下来,散在肩头,披在背上,拖到腰线。她穿的是草绿的紧身旗袍,配上一身乌黑长发,整个人顿时柔媚得闪闪发光起来,像奶罩,明明是加盖一层,却比扒掉一层更撩人。她很会打扮自己,用手上的簪子把头发稍稍理一下,又活活添一份妩媚,有窑子里那些号的姿色,但又比那些号雅致清爽。我看着她出门,一扭一扭走,钻进车门,那腰身,那屁股,把黑暗都照亮。我当时想,*他操**妈的,老子睡了一只金元宝的号都不及她漂亮。我后来跟那些号来事时,脑子里经常想的是她,有时不行了,乌龟了,一想起她就行了。俗话讲人丑×不丑,×丑毛盖着,跟女人那个,紧要的是想头,×是次要的……

老保长满嘴是×,下流到底。爷爷听不下去,让他别讲这些,他还不高兴,发脾气,要走。走是假,讨个好是真。好好好,父亲出来打圆场,递烟又点烟,劝他接着讲。从后面讲的情况看,他好像真有些生气,至少是泄了气,讲得浮皮潦草的,要不断追问才能问清一些事实。

“后头的事就简单啦,”老保长讲,语焉不详,声音里透出一股没有泄尽的怨气,“她派我去北京找太监。”

“谁?”父亲问,“谁派你?”

“这还用问?”老保长讲,“当然是姜太公。”

“她怎么知晓他在北京?”爷爷问。

“你说呢?”老保长哼一声,反问,“人家已在那儿拎人审问了一整天,什么事不知道?这些风尘女子哪有什么道义,基本规矩都没有的,包括七号也是下三流,你好她好,你不好她更不好。面对宪兵,对着乌黑的枪口,她们可以把肠子*子奶**都掏出来,这就是*子婊**。总之,审我前她已从各路打探到,太监曾被那女汉奸弄去北京养着。当时这女汉奸刚在北京被抓牢,报纸上都登了的,她自然想到太监可能也被当汉奸抓牢。想想看,汉奸养的男人能是好人吗?不抓他抓谁?谁了解他太监的底细啊,只有她姜太公,她想救他,便派我去找他,我就这样去了北京,当时叫北平……”

“不,”父亲打断他,“你先别去,先讲明她干吗派你去?”

“就是。”爷爷附和道,“她手下那么多兵,干吗非派你去?”

“干吗?”老保长提高声音,分明是冲着爷爷撒气,“因为养他的人是个大汉奸!报上登着,风口浪尖的,社会上都睁大眼盯着,你不先摸个底就派人去公事公干,不遭人风言风语吗,万一太监真做了汉奸呢?多难堪。派我去,能进能退,进可以救他,退可以放手不管。你以为她姜太公的名头是白取的?她心机比姜太公还深厚,事事想得周全,进退自如。天晓得,她知晓,除了派我去,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

老保长是以上校娘舅的身份去北平的。父亲已亡,母亲一双裹成粽子一样的小脚,不便出远门,派娘舅去寻,名正言顺。为了把事情做实,姜太公先安排老保长回家,和上校母亲合一张影,做证据。这事情很简单,麻烦的是老保长两手空空回来,先前典给当铺的田产房契,掌柜的着急要转手,一堆手续要办。此时他作为保长的名头和地位已坍掉,人家发了国难财,在镇上有钱有势,比他狠,不办手续就关你黑屋子。周折一番,七八日过去,等他回到上海已挨拢农历十月半。在上海又耽搁数日,出发的日子正好是十月半。这日深夜十点,姜太公亲自开吉普车把他送到火车站,一路上,四方瞅见磕头烧纸钱的人,街头巷尾,香火缭绕,鬼影幢幢。十月半是又一个鬼节,俗称下元节,是三大鬼节的收官之节。

这个日子上路,老保长心头多少有些不祥的预兆。

火车一路北上,也是一路停。一半是临时停,停下来都是一件事:查证件,抓汉奸。这年月,汉奸不是关在监牢里就是逃在路上,火车人多,好掩护,是汉奸逃跑的首选路线。老保长手头有一本证件,是姜太公给他备的,蓝面子,黑印章,有见官高一级的权威。坐他对面的是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戴眼镜,穿长衫,言少笑多,待人彬彬有礼。首次查证件,他顺便刮了一眼老保长证件,然后便对老保长恭恭敬敬,给他递烟买包子,跟勤务兵似的。车上有不少军人,士兵军官,三五成群,吆三喝四,把自己当战斗英雄,把布衣百姓当鬼子,手下败将,想训斥就训斥,要座位就得让,横行霸道。书生悄悄对老保长讲,中国要有这么多战斗英雄,日本佬该早滚蛋了。

这也是老保长的想法,两人因此有好感,一路攀谈。

车到镇江,要加挂一节车厢,据说车厢里全是黄金和保卫黄金的机枪和机枪手。黄金哪来的不知道,只知道是要去南京。火车迟迟不发,两人在月台上抽烟、散步、聊天,一个大大咧咧,一个毕恭毕敬,一前一后,一问一答,倒真有些主仆的样子。上车前,书生从随身拎的皮包里摸出两盒烟送给老保长,请求做他随员。老保长纳闷天下怎会有这么好的事,对方以为他在犹豫,又塞给他两块银圆。这反而引起老保长一些犹豫,怀疑他来路不正。但又想前回查过他证件,没问题的,看人相也是有模有样,干吗客气?他先接过银圆揣入胸口暗袋,再接过烟塞入裤袋,然后拍拍书生肩膀,以保长的口气讲:

“好,就这么定了。”转眼又退一步,“要不我做你的随员也可以。”

“不不不。”对方连连摇头,“我是随员,我是你的随员。”

随后一路上,老保长都把他当随员向人介绍,他也一口口称他为“头”,照顾周到。老保长心想这真是遇见鬼了,平白无故捡个大便宜。火车总是停,也总是在开,只是慢。徐州是个大站,下去半车人,一路拥挤的车厢一下空出不少座位。老保长对随员讲,这才叫坐火车,刚才连牛车都不是,满车厢都是屁臭、吵闹。随员讲,待会儿将上来更多人。

他是有远见的,后来果然上来更多人,车厢里人头攒动,连行李架上都爬满孩子,他们根本不敢下来,下来就可能被挤扁。不过随员是看不见这些了的,因为他在这些人上来前已被宪兵带走。虽然他身上有证件,但宪兵手上有他照片,在照片面前,证件屁都不是,哪怕老保长把证件调给他也免不了他罪——他是在逃的汉奸!这件事让老保长受到教训,好像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汉奸。后来一路上他再没有接人家一支烟,随员给他的烟和银圆也如数交给宪兵:这是他受骗的证据,必须交出来。

事实上他不缺钱,姜太公是给足盘缠和开销费用的,包括御寒的棉大衣和大棉鞋,虽然是二手货,兴许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但到了北平,没它们你可能成死人,冻死!火车一路北上,季节一路入冬,农历十月半的上海,白日是夏天,夜里是秋天,到了北平,日里夜里都是严冬,北风呼啸,寒风凛冽。

火车在半夜里,在一层雾白的霜气里开进北平,头一夜老保长将就寄宿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店,因时值凌晨,他跟店小二讨价,只付半夜房费。小二同意,同时也刻薄他,把他排进没暖炉的一间冷屋,冻得他头皮发麻,清鼻涕直流。

第二天,他住进一个四合院,院内蹲一棵古松,形状古怪,侏儒似的,杆粗个矮,枝丫曲直有度,有造型,显明是人工精打细作过。七八间正屋偏房都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单有一间灶屋和下人寝室,门窗上贴的是红色剪纸,有字有图,内容都是喜庆的,只是历经风吹日晒,一律褪色,有的破损,有的卷角,与四周的封条合配出一副败落相。一个断手佬守着偌大一个空院,寂寞使他对老保长的到来绽放出热烈而夸张的笑容。这也是老保长心里的笑盘缠,证件,照片,是寻不着人的。寻人得靠人,当地人,地头蛇。

爷爷讲:“强龙不压地头蛇,天大地大地头蛇大。”

姜太公在上海是一条暗龙,地头蛇,而各地的暗龙、地头蛇是响应的,如官官相护,青帮黑路私通一起一个样。临行前,姜太公交给老保长三封信,密封,编了号:1、2、3,张三李四,单位地址,一一写明,让他依次去寻人。运气好,三人中必有一主认他这个“娘舅”,帮他去寻见可能落难的“外甥”。寻到人该如何应待,一是一,二是二,分门别类,都有相应方案和禁令,不能擅自发话,只能照令传令。运气不好,路路不通,他自行回家,销毁证件,不准对任何人提这事,提了她也不认,将会当他*子骗**论罪。

老保长没想到,运气出奇的好,寻的第一人——1号信主——便认下他,待他客气,安顿他住处,满口答应他所求——与外甥见面。好似上校就在他工厂里做工,可随时安排他们会面,先去洗尘歇息吧。便来到四合院,见到断手佬。封的院子,曾经是个汉奸窝,关着太多汉奸的故事。断手佬靠山吃山,满嘴巴喷着一个个汉奸故事,几天几夜讲不完。至此至时老保长恍然有悟,姜太公为什么有那么多忌惮和禁令,因为这年月汉奸实在太多啦,当汉奸实在太容易啦,上校被大汉奸*养包**,罪名上已是汉奸,谁敢保证他实际里不曾失过节?失过节,她周折此事便是自取其辱。

断手佬是有故事的,曾是飞行员,去过美国,到过缅甸,跟鬼子打过空仗,最后一仗飞机坠落悬崖,一个大铁家伙摔个粉碎,他却命大,只摔掉半只胳膊。老保长跟他一个炕上睡过几夜,对他印象深,有感情,讲他讲个没完,直到爷爷和父亲把他拉回来。

爷爷讲:“这人的故事大,一时讲不完,改天讲吧。”

父亲讲:“现在讲上校的事,他在哪里?”

第二天晌午时节,便有人乘黄包车来,又乘黄包车去,领着“娘舅”去那胡同的监牢里会见“外甥”。

老保长讲:“我在空屋里等着,眼看狱头押一人出来,干尸的瘦,剃一个光头,穿一套脱壳棉衣裤,我根本认不出他是太监。他瘦得脱形了,又出格的白净,像一头饿死的脱毛死猪,眼珠子要从眶子里凸出来,腮帮子瘪进去,两撇牙床青筋一样暴着,我*妈的他**死活都认不得。我认不得他,他认得我,对我哎一声,问我怎么来了。我连忙一口口叫他外甥,一口口自称娘舅,给他看我和活观音(上校母亲)的合影照,讲她在四方寻儿的罪过。他觉出异样,配合我,也叫我娘舅,问家里一些事。狱头虽在身边,我们讲土话他听不懂,却也不来阻止,其实是容许我们讲些私话的。我便把姜太公对我的托付,她设定的要求,原话讲给他听。”

姜太公让老保长转告上校,必须讲实话,有没有被鬼子收买行过汉奸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有没有她都会帮他,但有是有的帮法,没有是没有的帮法,所以容不得一丁点儿虚假,弄虚作假最后会把大家都害了。

上校听过,先是激动,满脸涨红,骂一通脏话,眼眶子里满是泪花,是受尽冤屈污辱的样子。平静下来,他一字一字对老保长保证:

“你回去告诉她,我对天发誓,老子除了自己被糟蹋外,没有糟蹋国家任何一个人一件事,有一个假字,天打雷劈!”

老保长照话传话:“那你就给她写封信,讲明经过,指明事实,申冤喊冤,信上要盖上血印。”

第二天,照约定,差不多时间,又是同人同车,带老保长去同一间屋与上校会面。他整夜没合眼,脸色更惨白,乌珠却是血红的,血乌珠下是一对黑眼圈,看着叫人心酸心疼。他已经写好两封信,一封给母亲,一封给姜太公,一封封交给老保长。对母亲的信,他不犹豫不多语,只交代一句:你跟她什么都别讲,就讲我一切都好的,我信里也是这么写的。对另一封信,他好像在称重似的,捏在手里好久才交出,再三叮嘱老保长一定要亲自交到姜太公手上。

老保长讲:“这信虽然封了口子,但我还是偷偷看过。我好奇他在讲什么,拆开信却吓得我不敢看。为什么?五张信纸,张张写满字,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最后盖着五个大血手指印,那看得我!虽然没看内容,可已经叫我看得哭了。我心想这太监啊真是命苦啊,如果可以以罪换罪,我当时的心情真愿意替他坐牢,哪怕死也情愿,反正我已经家破人亡,穷光蛋一个,活着也没毬意思,不如替他死。”

这天上校心情较日前沉实许多,跟老保长拉了些家常。他知道老保长已经把家产败光还欠一屁股债后,直摇头,讲赌债是祸水,这些黑道的人是惹不起躲不开的,早迟要找老保长还账。老保长讲,我只剩狗命一条,账是还不起了,只有还命。他沉默大半晌,向狱头讨来纸笔,当场给姜太公另写一段话。他告诉老保长,他手下被捕后,相关人是有防备的,转移了住址,暂停了联络。后来大家看那人没变节,以为没事了又出来联络,恰恰这时他又叛变了,把一组人都害惨。但上校转移后的新住址只有姜太公一人知晓,公私财物都在那儿,如果不出意外,他认为姜太公应该收着他的财物。他补写的话讲的就是这事:如果她收着他的财物,让她替老保长还掉赌债。后来老保长就是这么还掉赌债的,用上校的钱,躲掉祸水。

老保长讲:“据我知晓,姜太公确实收着他的财物,后来也是都还给他的,包括你们见过的那一盒子金子打的手术刀具。”

爷爷问道:“他替你还了多少赌债?”

老保长讲:“你不是只准我讲太监的事?这是另一件事,我不想讲。”

当天确实没有讲,后来爷爷告诉我,姜太公问清老保长赌债的数目后,狠狠扇他两个大巴掌,一个巴掌值一根他拇指一样粗、筷子一样长的金条。爷爷讲,把我们家房子卖掉也买不来这样一根金条,那么等于上校给老保长造过两栋比我们家还大的楼房。这样我一下子理解老保长为什么那么保护上校,一直为他封口,也敢为他冒险同*卫兵红**斗争,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嘛——爷爷讲的。

周折的火车票,有限地周转了断手佬多日寂寞,也给了老保长多方见识,比如空军的来历、汉奸的等级、中统和军统的关系等。在断手佬嘴里,中统的特权要大于军统,但从火车票的周来折去中,老保长认为他在吹牛皮,至少1号信主的权力大不如姜太公。当初姜太公手上根本没票,仅凭一本证件把吉普车开进火车站,直接把他送上车。而1号信主却为一张票让他干等了三天,好没有派头。临行前,老保长又去监牢看上校,这权力1号信主倒是有派头,想去就去,去就可以见到人。事实上1号信主就是监狱的头,他已在短时间内给上校调整牢房和工种,当老保长去同他告别时,他身上热烘烘的,鼻头额角都红热的,像刚从澡堂子出来。上校告诉他,他现在的工作是烧锅炉,这是这儿冬天最好的工种。

老保长讲:“分手前,他交代我,回去同姜太公讲,国*军共**队已经在东北、山东、山西局部开战,第三次全面内战势在必然,让她把他丢到战场上去送死好了,他死之前一定能救活一些人。”

后来果然如此,内战火势越烧越大,前线军医只嫌少。他耀武扬威的“金一刀”本是名声在外,姜太公只需略施小技,便有在东北抚顺浴血的司令长官,以一纸命令把他调到前线干起老本行。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在鲜血淋漓的生死线上,他最擅长创造传奇,传播英名。第二年夏天,有人曾在《东北战报》上为他写过一首诗,洋洋洒洒几十行,其中有这样一段:

我看见了死亡的狰狞血盆大口 獠牙双戟他悄悄来到我身边手上钳着金子光芒嘴里含着绿色钥匙生死一页纸阎王是活鬼他最巧于对死鬼施令让阎王回归人的良心

战火自北向南一路烧,解放军一路围追堵截,上校随国军一路败退,最后退到江苏镇江,阴差阳错当了国民*党**海军军医。后来,一夜之间,他的部队弃暗投明,改了姓。解放军讲道理,对不愿改姓的官兵不歧视,不苛刻,可以选择回老家,并且发放盘缠。那时他已看透荣辱生死利害,生活里最看紧的东西是猫,对部队姓什么无所谓,只关心一事:当解放军能不能继续养猫,能就当,不能则罢。

他抱着猫去找解放军一个领导问情况,领导对他讲,养猫还是回家便当。于是他回手术室收拾好手术器具——这是他拿自己金子打制的,属个人财产——准备去操场领盘缠走人。他抱着猫,走出弥漫着混乱和药水气的红砖门诊楼,去到操场,排在一长溜等着领盘缠回家的队伍里。猫哪见过这场面,不时喵喵叫,壮胆子,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一个负责维护现场秩序的解放军,讨厌这猫,也讨厌这人,准备去批评他,甚至打算把猫缴走,交给炊事班去烧一道荤菜。他提着枪,气呼呼冲过来,见到人,却笑了。

老保长讲:“他们是老相识,几个月前就是他把太监绑去给他们大*长首**救命。以后的事情反正你们都知晓的,我就不讲了。”

确实,以后的事我都知晓,大*长首**带着他先驰骋在长江两岸打国民*党**,后雄赳赳跨过鸭绿江去抗美援朝,打美国佬。打谁都需要军医,上校是最好的军医,把他留在身边,等于给性命留条后路,阎王爷找上门,可以抢命。从此他一直跟着大*长首**走南闯北,救死扶伤,立功受奖,享尽“金一刀”的名誉。后来回国,不知怎么的又跌跟斗,被开除军籍,遣返老家,重新当农民。所谓“不知怎么的”不是没有说法,而是说法太多,有说他手术失误害死一个师长,有说他*戏调**妇女被人告倒,有说保他的大*长首**出事,殃及池鱼。总之形形种种,反而不知怎么的。

月光爬在墙上,久了,累了,都从墙上下来,匍匐在天井里,把灰白的地砖照得冒出冷气。我蹑手蹑脚坐在门背后,久了,也累了,真想回床上去躺着听,但又怕去床上有些话听不清爽。老保长讲话带着酒性,抑扬顿挫的,飞扬时捂着耳朵也钻进来,下挫时竖起耳朵都听不见。所以我一直熬着,不敢上床。天不寒,但地上已浸透凉气,我从床上下来,只穿个裤头,单薄一层,坐久了就觉得冷,好在有床薄毯。

老保长大概也是累了,没个收场,说走就走。“*妈的他**,脊梁骨都直不起了,走了,走了。”椅子脚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挣扎声,然后便是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向天井的方向吧嗒来。

爷爷哎一声,挽留他:“别走,你事情没讲完呢,讲完再走。”

老保长一边走一边应:“完了,都讲完了。”走到天井,停下来,抬头看,“你看,月亮都直射了,该是子夜了,早点睡吧。你没事可以睡懒觉,你儿子明早还要替你挣工分呢。走了,走了,明日见。”

爷爷不准他走,追到天井拦住他,批评他:“你上海北京的讲了一大通,关键的东西还没讲呢,怎么能走?讲了再走。”

老保长讲:“什么东西?”

爷爷冷笑:“你别装糊涂,那东西,他肚皮上的字。”

老保长哈哈大笑:“老巫头啊你不愧是个老巫头,我绕了一大圈,想把你绕晕,忘掉这东西,你居然还惦记着。”

爷爷讲:“我还没有老糊涂。”他一半身子已走进我视线里,我可以看见他手上燃着的烟头,在月光下淡薄的红,像快熄灭似的。

“好吧。”老保长倒爽快,“既然你惦记着这事,我满足你,反正公安已查过,迟早要传出来,我就让你享个先吧。写的是这东西——”我看见老保长的手伸进我的视线里,往爷爷的裤裆处捞一下,吓得爷爷一步后退,完全进入我视线里。

爷爷骂他:“你干什么,老流氓!”

老保长哈哈笑,一边也走入我视线里,对爷爷笑道:“你不是要我讲写的东西嘛,写的就是这东西,下流死了,我老流氓也不好意思开口呢。”

这时父亲也走进我视线里,挨着老保长立着。老保长看看父亲,又回头看看爷爷,唉口气,声音低下来。但四周静得很,一字一句都静静地送入我耳朵——

“老巫头,别怪我嘴脏,是你一定要我讲的。”干咳两声,像要给脏东西做个掩护似的,“我听到的情况是——听见没有,我也是听来的,信不信由你,真不真由不得我。”又干咳两声,像要把脏东西咽下去,但兴许是被爷爷目光逼着,终是吐出来,“字分两项,主项是上海那些女鬼佬绣的一句下流话——这屌只归日本国,横排在上面,下面是北京那女汉奸后补的她的日本名字,我忘了……”

我记不得老保长还说些什么,那句话,像一个*榴弹手**,把我和爷爷父亲一时都炸晕过去。等我清醒时,老保长已影子不见,只听见弄堂里响着一个拖沓的脚步声在远去,爷爷和父亲像一对木桩一样杵着,无声,显明是还晕着。

爷爷比父亲先醒,他看看父亲,似乎要催他醒,少见地骂了句娘,然后咕哝道:

“鬼子就是鬼子,什么鬼事都做得出来,什么好东西都想归他。”

父亲如梦初醒,怔怔地望着爷爷,仿如是被月光吸走了魂。爷爷四周看看,像在寻他的魂灵,接着又骂一句娘,上前拍一下父亲肩膀,劝他:“去睡吧,确实不早了。”说着走出我视线。我知道他要去猪圈解手。

父亲追上去,也脱离我视线,但声音我依然听得见,虽是怯生生,幽幽的:“这……你说……会不会加重他罪行?”

爷爷答不了,叹着气,沉吟道:“晓不得是不是真的。”沉默一会儿,又开口,显明在安慰父亲:“就算是真的你也不用怕,他命里是有贵人的,保不准又有人会救他,我们就在心里给他求个贵人吧。”

随后父亲一直没出声,爷爷解完手回来又劝他去睡觉,他仍旧没声响。爷爷已经呼噜呼噜,我一直侧着身,睁眼盯着门缝里射进来的一束月光,阻止自己睡着。我在等父亲上楼的声音,等啊等,等啊等,眼看着那束月光一点点打斜,一丝丝淡弱,最后黑掉——我不知是自己睡着的缘故,还是门板挡住了月光,还是乌云遮住了月亮。我只知道,半夜里我被尿憋醒,迷迷蒙蒙跑去撒尿,经过前堂时一头撞见父亲跪在地上,在对祖先磕头。第二天,我注意到父亲额头上有一块乌青,我看着就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