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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鹰站在被烧焦的断垣残壁前,昂首嘶鸣。它使出吃奶的力气,从胸腔爆发出叫声。按理说,它是年轻力壮的雄马,声带也没问题,如此竭尽全力嘶鸣,叫声应该圆润响亮,就像吹响了穿透力很强的号角,可以传得很远很远。遗憾的是,虽然它声嘶力竭在叫,发出的声音却喑哑低弱,断断续续,完全听不出雄马嘶鸣的威风,“咴——咴咴——”就像沙子摩擦发出的声音,很快被荒漠劲风吹散了。

它正处于极度干渴中,喉咙里就像塞满滚烫的沙子,无法叫出应有的分贝和气势来。

白鹰是头马,头马的行为无疑有示范作用,好几匹普氏野马也都学着白鹰的样,昂首嘶鸣。虽然都因极度干渴只能发出像沙子摩擦的声音,但群马齐鸣,还是很壮观的,“咴——咴咴——”形成一波又一波声浪,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遗憾的是,它们叫了很长时间,侧耳细听,也没听到人的应答声。

白鹰直立起来,身体尽可能抬高,站得高才能看得远。环顾四周,也不见它所熟悉的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任何一位工作人员的身影。

它又翕动鼻翼,马的嗅觉灵敏,到处嗅闻,也没闻到人的气味。

白鹰是在这个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出生并长大的,从情感上说,它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想当年,这个家是何等热闹,数以百计的普氏野马在一起生活,还有许多热情善良的工作人员,照顾它们的饮食起居。那时节,白鹰与其他普氏野马一样,唯一感到缺憾的是,基地周围有围墙阻隔,它们无法到辽阔的旷野自由奔驰。它是血统纯正的野马,它的血管里流动的是野马狂野无羁的血液,它渴望能在旷野扬蹄疾奔。没过多久,命运成全了它,也成全了所有在这个基地生活的普氏野马,一夜之间,绵延几十公里那道铁丝网围墙被拆除了,活动范围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虽然有的地方仍然用木栅栏或铁丝网阻隔,但自由的空间比过去大得多了。当然,还是有遗憾,还是盼望着能毫无阻拦地投入大自然怀抱,过一种无拘无束的野马生活。命运之神让它再一次心想事成,所有的木栅栏和铁丝网都被拆除了,一切有形的和无形的樊篱烟消云散。它们获得了完全的自由,想到哪里去游荡就到哪里去游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监视,没人看管,没人呵斥。

最令白鹰满意的是,在外游荡一段时间,或者食物紧缺了,或者水源有问题了,或者遭遇暴风雪了,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一回来就有吃有喝有住,生病了还有人管治疗。在白鹰心目中,卡拉麦里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就是它们避风的港湾,就是它们的大后方,就是它们最牢固的靠山。

毫无疑问,这是普氏野马与人类的蜜月期,也是它白鹰生命中最惬意最幸福最自由的一段时光。多好啊,既享受绝对自由,又有食物和饮水保障,这样的幸福生活,过一万年也不嫌多啊。如果它有选择权的话,它非常乐意永远过这样的日子。可突然间,人去楼空,不不,是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大后方没了,靠山轰然倒塌,它一下子就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心里十分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白鹰当然不知道,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甚至是要付出沉重的、惨痛的代价。

在这短短半个月时间,白鹰带着野马群已经第四次回到这里了,除了烧成焦炭的断垣残壁,什么也没找到。每一次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连续四次,每一次来都见不到想见的人,每一次来都得不到想要的食物和水,白鹰的心里未免恐慌,甚至有一种被无辜抛弃的愤懑。它举起前蹄,狠狠踩踏已被烧毁的马棚一根房柱,迸溅出几块焦炭,就像飞起几只黑蝴蝶。它又张嘴啃咬马棚一根已倒塌的横梁,咬了一嘴的炭灰,有点苦涩,味道不怎么样。

咴——咴咴——

两足行走的人啊,你们躲到哪里去了?那位口口声声把它当儿女看待的曹人杰,你躲到哪里去了?

白鹰如此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望人类出现,如此高亢嘶鸣呼喊人类出现,绝非它对人类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它是马,且是普氏野马,野马者,就是与人类没有什么瓜葛的野生马,两足行走的人类曾经肆意猎杀和捕捉过它们,差点让这个物种在地球上消失,血海深仇,铭记在每一匹普氏野马心里;但它又是从小由人类豢养大的,在它生命成长历程中,吃喝拉撒睡,甚至包括寻找配偶和它在马群中的地位排序,都由人类一手包办代替,在与人类长期的相处与合作中,它早就养成了这样一种固定的思维模式:有麻烦,找人类;有困难,找人类;有问题,找人类。

说白了,作为一匹普氏野马,白鹰对人类的感情很复杂也很矛盾。既讨厌人类,又感恩人类;既排斥人类,又依恋人类;既仇视人类,又离不开人类。

现在它白鹰遇到问题了,碰到困难了,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得到人类的关怀和温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得到人类的帮助和救援,但无论它怎么折腾,也没人出来搭理它。

它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干渴。

卡拉麦里本来就是半荒漠地区,年降雨量很少。今年更是大旱之年,入夏以来,已经连续两个来月没下过一滴雨了。好几个水塘都干枯了,塘里的鱼都晒成鱼干了。野马不是骆驼,号称沙漠之舟的骆驼有好几只胃,像小型蓄水池一样,能把水储存在体内慢慢享用,野马只有一个胃,也不具备蓄水池功能,奔跑起来还会大量流汗,两三天不饮水,野马就会虚脱、休克、死亡。

白鹰率领的野马群,或者说白鹰野马部落,已经整整两天没喝到水了,每一匹马都干得嗓子冒烟,每一匹马都干得喉咙里像塞满滚烫的沙子。

天渐渐黑下来了,白鹰又渴又累。其他普氏野马也都又渴又累。它们在断垣残壁前徘徊了大半天了,还是连鬼都见不到一个。它们很愤慨,也很无奈。

这时,身上烙有144号的一匹小母马,在空地上缓步行走,刚才还走得挺稳当的,突然间东倒西歪,好像表演舞蹈似的,靠在一根烧焦的房柱上,这才勉强没摔倒。

白鹰明白,144号小母马之所以出现舞蹈状步履,是干渴造成的,那是因极度干渴而产生虚脱的前兆,再喝不到水,用不了多长时间,144号小母马走着走着便会马失前蹄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它伤心地垂下头。

夜幕笼罩荒原,有一匹编号105名叫娜玛的母马,小步来到白鹰身边,用一只前蹄刨抓地面,砂砾被刨得哗啦啦响,那是在用马特有的语言提醒白鹰:天快黑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还是走吧!

白鹰是这群普氏野马的头马,头马者,类似于人类部落的酋长,是野马群的核心与灵魂。在野马社会,凡同一群体的野马,都会服从头马指令,唯头马马首是瞻。

这匹编号105名叫娜玛的母马,腆着大肚子,怀孕已足足有十个月,按照普氏野马孕期308——348天来推算,它已进入预产期。在普氏野马部落,一般而言,头马垄断交配权,娜玛当然是白鹰的爱妃,怀的也是白鹰的种。由于临近分娩,娜玛身体负担很重,体力消耗极大,极需进食饮水以补充快要耗尽的体能。这个地方荒凉干燥,属于半荒漠地区,过去是靠汽车从几十公里外拉水供人畜饮用的,现在人不见了,水当然也就不见了。这里土地贫瘠,本来草就很少,这几年饲养大批普氏野马,就像剃了光头一样,连草根都被啃得一干二净,变成了标准的不毛之地。既无水解渴,也无料充饥,再待下去无疑是等死。所以,娜玛焦急地催促白鹰赶紧离开。

白鹰看看娜玛圆滚滚的肚皮,又看看夜幕降临的天空,叹息般地打了个沙哑的响鼻,扭头向旷野走去。它的步履沉重而缓慢,就像在沼泽地跋涉似的,每一步都很艰难,身上犹如驮着千斤重担,压得它快喘不过气来了。

白鹰心里清楚,野马群的干渴已到了极限,幸亏现在夜幕降临,空气中水分增加,到了下半夜,还会有薄薄一层露水,能缓解野马的干渴感,但倘若明天早晨以前还不能喝到水,太阳一出来,盛夏的戈壁就会蒸腾起白色火焰般阵阵热浪,干渴感便会再度猛烈袭来,起*会码**有三分之一的野马会被干渴夺走生命。

这是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刻不容缓,生死攸关。它是头马,它责无旁贷,必须立即想办法解决。

水哟,救命的水,到哪里才能找到水呢?

其实,只要找到丰沛的水源,食物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起码解决了大半。谁都知道,在半荒漠地区,水是一切问题的关键,只要有水,土地就有生命,植物就会蓬勃生长,牧草就会葳蕤成片。

白鹰心乱如麻,东南西北,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才能找到救命的水源。按理说,野马有方向感,真正在野外生存的野马,在成长的过程中,首先要学习的,就是了解哪里有丰腴的牧场,哪里有丰沛的水源,尤其对周边的水源了如指掌,那是维系生命所必须掌握的本领,所以每一匹成年野马,特别是野马群里的头马,心里都有一张清晰的水源图,哪里有水塘,哪里有河流,什么季节哪几个水塘会枯竭,哪几个水塘不会枯竭,什么季节哪几条河流会断流,哪几条河流不会断流,心里一清二楚,这样才能在半荒漠的水资源匮乏的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生存下去。

遗憾的是,白鹰虽然是正宗普氏野马,但上溯家谱,祖先好几代都是在欧洲庄园长大的,它自己也是在野马繁育研究中心出生并长大的,寻找食物和寻找水源的能力早就弱化了,心里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水源图。在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被一把火烧个精光之前,好像也不需要什么水源图,遇到干旱什么的,附近的水塘干涸了,没水喝了,熟门熟路,跑回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来喝就是了,工作人员笑眯眯地将一桶桶清泠泠的水倒进大水槽,管保它们喝个够。

哪料得到,天有不测风云,突然间好端端的野马繁育研究中心野外基地被一把火烧个精光,态度和蔼的两足行走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最牢靠、最方便、最丰沛、最清洁的水源被无情地掐断了。

在旷野碎步小跑了一阵,白鹰不得不放慢脚步。它实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救命的水源。东西南北,似乎每一个方向都有可能找得到水源,又似乎每一个方向都可能找不到水源。好比是在赌博,押宝不知道押在哪里好,押到哪里输的概率都远远大于赢的概率。最让白鹰紧张的是,这似乎是生与死的选择,万一选择方向失误,跑到天亮还找不到水源,它所率领的野马群就在劫难逃了。

它不能不犹豫,不能不踟蹰,不能不谨慎了再谨慎。

其实,也不能说白鹰就绝对找不到水源,事实上,它起码知道有一个地方能喝到水。那个地方名叫乌龙潭,相传有一条黑龙潜藏在地底下,一年四季咕嘟咕嘟从地底下涌出蘑菇状泉水来,永不枯竭,形成面积约半平方公里的水面,变成一块不大不小的湖泊,四周植被茂盛,有野马爱吃的棱棱草、芦苇、红柳等,可以说是野马理想的饮水觅食之地。

然而,白鹰却没有胆量带领它的野马群去乌龙潭饮水。

那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死亡陷阱。

那儿有狼。准确地说,有一群约十几只饿狼,守候在乌龙潭。

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气候无常环境恶劣,不适宜虎、豹等大型掠食者生存,狼是当地最凶猛的食肉猛兽了。还有少量黑熊,但黑熊行动笨拙,对行动敏捷的普氏野马构不成太大威胁。

在所有的大中型食肉动物中,狼适应环境的能力最强,具有非凡的生存本领,无论高寒山区还是热带雨林,无论荒漠戈壁还是平原丘陵,狼都能顽强活下去。毫不夸大地说,狼适应环境的能力可与两足行走的人媲美。

狼的智慧也是出类拔萃的,这群野狼不仅霸占了乌龙潭,它们还知道,在这大旱季节,这里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水源,渴极了的动物,不能不冒险前来饮水,等于自动送到狼嘴来的美食,狼便采取守株待兔的策略,守候在乌龙潭,等待那些渴得嗓子冒烟、渴得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渴得半死不活的动物前来送死。

对这群野狼来说,不用费劲去寻觅、去追踪、去捕捉,花很少的力气,冒很小的风险,就能吃到美味佳肴,很划算,很聪明,当然也很狡猾和残忍。

对那些铤而走险的动物们来说,为了水而葬身狼腹,很傻,也很可笑,却很无奈。

事实上,昨天下午,白鹰也曾带着它的野马部落,前往乌龙潭饮水。当然也是被干渴逼的,它想碰碰运气,或许因为日当正午,阳光猛烈,天气炎热,狼惧热不惧冷,会找个阴凉的地洞躲在凉爽的洞里睡午觉;或许狼群刚刚逮着一匹野骆驼或一只野驴,只只狼都吃得肚儿溜圆,不停地打饱嗝,已没有胃口当然也没有兴趣再去捕捉新的猎物了,这样它的野马部落就可以平安喝到解渴的水了。遗憾的是,命运之神并没有眷顾它,狼既没有钻进地洞睡午觉,也没有进过食、打饱嗝的迹象,恰恰相反,每一只狼都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它带着野马群离乌龙潭还有两百来米远,便被狼群发现,饥饿的狼呼啸着朝野马群扑来,幸亏野马的奔跑速度和耐力都胜过狼,白鹰带着野马群一路狂奔,总算胜利大逃亡,成功摆脱了狼的追捕。

想起昨日下午的冒险,白鹰心里还不寒而栗。多么恐怖的狼啊,当狼向野马群发起攻击的时候,一只大黑狼就贴在它的身边与它齐头并进,相距最多有两米,它看得很清楚,白多黑少的狼眼里,闪烁着残忍狡诈的光芒,那副尖利的犬牙,白里泛青,从犬牙间吐出来的那股气流,恶臭难闻,弥漫着死亡与血腥的味道。野马是食草兽,凡食草兽,都本能地畏惧食肉兽身上那股茹毛饮血的气味。那只大黑狼,几次想扑上来咬它的脖子,它一面闷头快跑,一面抬起前蹄去踢大黑狼的屁股,大黑狼敏捷地躲开了,但这样一来,大黑狼奔跑的速度减弱下来,白鹰趁机一口气狂奔,总算摆脱了大黑狼的纠缠。

白鹰当然不愿意再次去乌龙潭冒险。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的话,它这辈子再也不愿跟狼见面了。

野马群在旷野漫无目的地行走,天完全黑透了,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遥远的天穹只有几颗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野马天生就习惯在黑夜中行走,来到一片被大大小小鹅卵石覆盖的古河道,白鹰想从左侧穿过古河道,往西北方向去,但走了几十步,突然感觉有点异样,似乎跟随在身后的野马群发生了小小的骚乱,它停下脚步扭头望去,114号小母马和另外五六匹野马,并没有像其他野马一样跟随在它身后往西北方向来,而是从右侧穿过古河道,登上一块高地,站在那儿,面朝东南方向,马脖子伸得笔直,好像在向前瞭望什么。没有月光,只有暗淡的星光,能见度很低,不晓得这几匹思想开小差的野马究竟是在干什么。

白鹰有点好奇,便掉转马头,去到东南方向那块高地,顺着这五六匹逸群的野马视线望去,前方一团漆黑,并没有什么值得驻足的景象,也没有什么值得注目的事情。它疑惑地扭头望去,看见了一个怪异的现象:站在这高地上的五六匹野马,一字儿排开,马脸齐崭崭朝向东南方,马眼紧闭,马嘴上噘,作深呼吸状,马舌还像蛇舌般伸出来,不断舔吻自己的马唇,表情十分陶醉。

这是在干什么呀?祷告?弥撒?诵经?念佛?许愿?还是吃了迷幻药?

为了揭开真相,白鹰也站了过去,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动作……突然间,一阵风吹来,它的唇吻间感觉到些微水汽,这水汽十分微弱,就那么丁点儿粉末状水珠,若有若无,似真似幻……白鹰恍然大悟,高地东南方向,刚好就是乌龙潭,刮的是东南风,旷野劲风,风将乌龙潭的水汽吹了过来,这些野马,早已渴得嗓子冒烟,水就像磁石一样紧紧吸引了它们的心,它们便做出怪异的举动,张嘴伸舌并作深呼吸状,让迎面而来的些微水汽滋润干裂的嘴唇和快要冒烟的喉咙。

白鹰突然醒悟过来,手下这些野马,都因极度干渴而行为异常了,倘若不能尽快找到救命的水源,后果将不堪设想。现在,唯一有把握的水源,就是乌龙潭了。这其实是一道必须完成的选择题,是选择冒险去乌龙潭饮水,还是选择因干渴而倒毙荒野。

无论如何,它也只能去冒险试一试了。

它忐忑不安地向乌龙潭走去。

月黑风高,正是杀戮的好时机,可以确信,乌龙潭边,狼正磨牙砺爪,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呢!

白鹰不再幻想穷凶极恶的狼是否会因故离开乌龙潭,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必须丢掉幻想,正视现实。它现在需要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既能让干渴的野马群喝到水又能免遭恶狼杀戮的办法来。办法总归会有的,天无绝人之路,同样的道理,天无绝马之路,狼有狼的狡诈,马有马的智慧。它必须运用马的智慧,让它的野马部落渡过眼前这个难关。

风迎面吹来,带着些微凉意,也带着些微水汽。白鹰混沌的头脑突然变得清醒。狼很残忍,狼之所以让食草兽深痛恶绝,除了尖牙利爪外,狼的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很灵敏,一般食肉兽只要接近狼的领地,便很难不被狼群发现。此时此刻,没有月亮,天黑得像团化不开的墨,狼眼再厉害,也不可能看得很远,狼的视觉优势,似乎打了大大的折扣;刮的是东南风,风势不小,顶风而去,迎面刮来的风就像一堵墙一样,会挡住野马群的气味,这样,狼的嗅觉优势也会大打折扣;同样的道理,声音也会因为风向的原因而变得微弱,只要狼群处在上风口,野马群逆风而行,就有机会瞒过狼的眼睛、鼻子和耳朵,喝到救命的水。

不能光明正大喝到水,就只有悄悄去到乌龙潭偷水喝了。

在离乌龙潭约两百来米时,白鹰迎着风,翕动鼻翼,仔细嗅闻,果然闻到了空气中夹杂着的狼身上的那股特有的腥骚味。再仔细看看,黑暗中,有数点萤火虫般的绿光在缓慢移动,毫无疑问,那是狼在行走,在寻找可以攻击的猎物。

饥馑的狼眼,会在黑暗中闪动幽幽绿光。

白鹰轻举马蹄,又轻落马蹄,用一种蹑手蹑脚的姿势轻轻朝前挪动。头马的行为具有示范效应,所有的野马也都学着白鹰的样,轻举马蹄,又轻落马蹄,尽量减少声响,慢慢朝前移动。

又前行了一百多米,谢天谢地,空气中水的味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了,竖耳谛听,还能听到风吹皱水面的沙沙声。野马群离乌龙潭直线距离至多只有五十来米了,但白鹰不得不指挥野马群再次停了下来。

乌龙潭,顾名思义,就是形如游龙,一条狭长的水带,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刚刚没过马腿,最窄的地方仅有四五十米宽。

尽管是逆风而行,尽管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往前挪动,尽管狼群现在在乌龙潭对岸,但卡拉麦里的夜晚太寂静了,静得连树叶掉到地上都会发出声响,在这异常寂静的荒野,马蹄声还是传了开去。水潭对面,倏然间又闪动起好几粒幽幽绿光,完全可以推测,有几只原本卧在草丛中休息的狼,隐隐约约听到马蹄声,便警觉地翻爬起来,伸长脖子往水潭对岸张望呢。紧接着,便传来数声狼嗥,那是狼在用叫声试探动静。

狼嗥声凄厉,听起来就像是魔鬼在笑,令野马毛骨悚然。

只好停了下来,只好凝神屏息,只好躲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只好玩*猫猫躲**游戏。

过了一会,因没发现更多的可疑动静,狼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白鹰思忖着该怎样瞒过狼的眼睛、鼻子和耳朵,去到乌龙潭饮水。

乌龙潭近在咫尺,五十米的距离,对擅长奔跑、以速度著称的普氏野马来说,扬蹄冲刺的话,顶多十秒钟便可到达了。但此时此刻,五十米距离被无限拉长了,障碍重重,每一步都有死神相伴,变得遥不可及。

靠近水潭这五十米距离,是一片卵石滩,所谓卵石滩,就是地上凌乱铺着一层大小不等的鹅卵石,马蹄踩在鹅卵石上,再怎么轻踩轻踏,也难免会发出喀咚喀咚可怕的声响。

马蹄与许多动物的爪子差别很大,虎、豹、狮、狼、狐、獾、熊、象等动物,爪掌间都有一层肉垫,能悄无声息地在地上行走,马蹄就不同了,马属于有蹄类动物,马有五根脚趾,脚趾的数量为奇数,所以又叫奇蹄类动物。在长期的进化过程中,马五根脚趾里的那根中趾,变成巨大坚硬的蹄甲,其余四根脚趾都慢慢退化了,角质状马蹄类似于人类的指甲,十分坚硬,踩踏地面的卵石,两种硬物叩碰,当然会发出很大的响声。

还有一重难以逾越的障碍。这五十来米宽的湖畔,长着一片红柳,这是半荒漠地区常见的植物,也是普氏野马在荒野赖以生存的食料。这片红柳因为离水源近,长得挺茂盛,高约一米八左右,刚刚能遮挡住马背,而马头和马脖,却暴露在外面。虽然因为黑夜浓得像团化不开的墨,现在这个位置狼还看不见高出红柳一大截的野马群,但子夜已过,午夜将临,那轮月牙状的上弦月已在地平线悄悄升起,浓墨似的黑夜很快就会慢慢化开,去到水边喝水,水面铺着一层星光,水面的光亮和能见度比地面的光亮和能见度要高得多,又怎能逃过贼亮的狼眼呢?

唉,想得头都要炸了,还是未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突然,白鹰感觉到身后的野马群骚动起来,一匹匹野马本来都凝神屏息像一棵棵树桩一样纹丝不动站在那里的,突然间便有两三匹野马不安分地左顾右看动弹起来,一匹臀部烙有111号字样的成年公马,竟然四只马蹄踩踏起来,显得很激动的样子,坚硬的马蹄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喀咚喀咚令马心惊肉跳的响声。

111号野马,牙口五岁,这个年龄对人类来讲,还在幼稚园里呀呀学语,但对马来说,已是标准的青年马了。111号野马体格壮硕,腿腱发达,鬐甲像肉瘤似的高高突起。鬐甲,是指马鬃末尾与马肩交汇处微微突起的那部分,懂马的人都知道,鬐甲越大越明显,表明这匹马健康情况越良好,身体越强壮。根据这一生理特点,除了编号外,人们还给它起了个外号叫“甲士”,甲士者,带甲的武士也,凶悍而霸道。甲士确实很喜欢打架斗殴,凡部落里有谁犯事,触怒了头马白鹰,或者遭遇了其他野马部落,为争水、争食或争偶发生冲突,只要白鹰一声令下,甲士一定会咴咴嘶叫着冲在最前面,对肇事者或来犯者又踢又咬。在白鹰野马部落里,111号野马地位仅次于白鹰,属于二号头马,或者说属于野马部落里的副帅。

白鹰轻轻打了个响鼻:请保持安静!

甲士非但没安静下来,反而扬起脖颈做出要嘶鸣的样子来。

白鹰将鼻口伸向甲士耳畔,紧急打出两个威严的响鼻:闭嘴!你想叫醒瞌睡中的狼是不是?你想让狼来*攻围**我们是不是?

毕竟白鹰有着头马至高无上的权威,甲士立马缩起脖颈,停止了闹腾,但它似乎仍然咽不下心中的怒气,偏转马脸,朝着侧后的方向狠狠瞪眼睛。

有什么事情会惹得甲士大为光火,以至不惜在狼群面前暴露自己藏身的位置呢?白鹰挺纳闷,忍不住也偏转马头瞪大眼睛往侧后方向望去,不看不知道,一看肺气爆。就在离野马群十几步远的地方,暗淡的星光下,赫然出现一匹马的剪影!高高的身躯,飘拂的马鬃,细长的马腿,尖而高耸的马耳,不就是这半个月来幽灵般跟随在它白鹰率领的野马群后面的那匹来路不明的马吗?

一瞬间,白鹰觉得血液直冲脑门,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就想气势磅礴地嘶鸣一声,猛冲上去,朝着这匹幽灵般在野马群四周游荡和徘徊的马狠咬猛踢,咬得它皮开肉绽,踢得它灵魂出窍,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这辈子再也不敢靠近它白鹰所率领的野马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