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厌恶你看过的光景

我厌恶你看过的光景

俗话说,病从口入。子墨的这病,并非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而是吃得太饱撑的。就像乡下人常说的,吃伤了。

自从子墨得了急性胃炎,住进了医院,哥哥子秋便每天抽空跑来看他,给他端吃掌喝,陪他聊天解闷。

他们家经营着一爿百货铺。本来是一家子的营生,但子秋好歹是长子,便顺理成章成了店主。他有个颇为儒雅的身份——画家。虽是业余的,却很具专业精神。画作好坏先搁下不说,单就从他常常外出采风这点来看,他也算登堂入室了。“闲来写幅青山卖”的他根本无心经商,常将铺子丢给父母打理,自己兴之所至,四处悠游,采风作画。

子秋口才了得,一件味同嚼蜡的无聊琐事,经他加油添醋,再口若悬河地一讲,常让听者拍案叫绝。他游走四方采风,见多识广,从穷乡僻壤处听来的故事,恐怕比蒲松龄还要多些呢。他常给弟妹们讲些异地的风土人情和奇闻怪谈。当然大多是道听途说,并未亲见亲历。

譬如,哪儿庙里的佛像夜里会发光,金光四射,原来是佛像身上爬了只巴掌大的蝎子,据说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听和尚念经,成了精的。哪儿雷殛死了人,背上还留下一行字,说死者哪天在哪儿做了昧心事。哪家的媳妇是戏子出身,水性杨花,跟别人私奔,不料过河时遭遇大水,被大水不偏不倚地吹回了夫家门口,这时她丈夫恰巧路过,将她捞上岸来,差点没打死。如此这般,精采纷呈,难以尽述。

弟弟子墨正念大学二年级。放了暑假,本来想学人家打打零工,也尝尝自食其力的滋味。可他爸妈心疼儿子,比十二道金牌还急地打电话催他回家。他想为这点子事忤逆了老人家极不划算,只好老老实实回家来呆着。

仿佛他那一腔沉郁的乡愁全堆在了胃里。这一回来,胃口大如牛,连着三天,暴饮暴食。第一天,妈妈问他想吃点啥,他说想吃静宁烧鸡。第二天,妈妈问他想吃点啥,他又说静宁烧鸡。到了第三天,妈妈问他想吃啥,他还说静宁烧鸡。家人本来就担心外面伙食不好,委屈了儿子,回来一看见他果然瘦了,便心疼得要死,于是一味地只盼他多吃。见此光景,自然打心眼里高兴,巴不得一声,鸡脚鸡翅鸡脖鸡屁股全往他碗里堆。到了第四天,还没等妈妈开口问他想吃啥,他便捂着肚子喊起疼来,脸都疼成了青紫色。

一转眼,他已住了半月的医院,无甚大碍了。这期间,哥哥子秋常常倚在弟弟的病榻旁,一面紧盯着盛满葡萄糖的吊瓶,准备着唤护士换药,一面陪子墨聊天解闷。但他一反往常天南地北的海聊,却总是翻来覆去不知疲倦地只给子墨讲一样东西:子虚塔。

从县城车站搭个“面担担儿”(指当地一种来往于城乡之间,专门拉人送货的小面包车),二十块钱,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绕过咱家门前那两座无名的矮敦敦的土山,再穿过一条长年干涸的河流,抵达一座叫义岗的小镇。这义岗呐,不是一般的镇,而是隐匿在大山深处的镇,自然有着说不出的荒凉和神秘。这镇一面临着深沟大壑,一面则紧挨着大山。那山仍旧是咱们北方常见的土山,跟咱家门前那山一样,光秃秃,鳖似的,又大又矮。你一抬头,便可看见一条被人踩得光溜溜的山径,蜿蜒盘屈着,循着这条山径一路盘绕着往上爬去,翻过一道直掇掇的山梁,子虚塔就近在眼前了。

子秋这样兴致盎然地讲时,满病房的人都不禁屏声敛气地谛听。那模样儿像是在听什么旷世未有的罕事儿,一个个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邻床的两个病友已禁不住蠢蠢欲动,嚷着病好以后,定要去一趟子虚塔,一睹它庐山真面目才罢。子虚塔之所以让大家如此神往,是因为子秋如是说:

当你站在山脚,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一串悠悠荡荡的铜铎声。那声音随风飘扬,格外悦耳,把你长途跋涉的疲惫悄然带走了七八分。真是“如闻龙象泣,足令信者哀”。于是你不禁魂荡神摇,心极向往之。沿着那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山路,一路循着那铜铎声,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飘然走至塔前。塔身是砖木混合结构,以砖石为主,木料次之,瓦脊最少。砖砌的八角飞檐,底下镶着各种彩绘木雕,可惜年深日久,因着风雨剥蚀,可怜那彩绘只剩几条朦胧的暗痕了。周围没有碑铭之类,塔的年代亦不可考,像已迷失于茫茫苍苍的时间的林莽里,反增一份神秘感和沧桑感。塔身共七级,孑然独立,正应了佛经中“七级浮屠”之典。它八个檐角全挂着铜铎,刚才在山脚下听到的响声便是它们所发出,空灵澄澈,闻者可祈福禳灾,荡涤人心的杂念。周围草木扶疏,松柏俊秀,约一人来高,齐攒攒排在宝塔四周,像是冥冥中安排下的护塔的六丁六甲。无名的杂草丛丛簇簇,疏落有致,浑身灵气萦绕着,点缀在地上。塔门之上高挂一面木匾,匾身同样被风雨剥蚀得相当残旧,但却从新刷了一道黑漆,字迹显得格外醒目,赫然写着“子虚塔”。

当你站在它高耸的塔身前,不禁感到一种威逼,如同一阵罡风迎面吹来,将一道符箓悄然送进了你的身体。宝塔周围栖息着一种怪鸟,它不像布谷,不像杜鹃,也不像乌鸦。它们黑羽红嘴,体形微胖,尾短腿长,腆腼拘谨,不爱聒噪,也不爱拣高枝儿飞,只诡谲地蹲在荒草葳蕤的高埂上,举首投足间散发出一股遗世独立的隐逸味道。

病房门忽被推开,一个年青的女护士拎着药瓶走进来。那护士脸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扁平疣,樱桃小嘴,阔鼻子,眉毛又细又弯,高挑身材,一身白衣白帽,眼神挑逗性地望了子秋一眼。

“有这么漂亮的护士照顾,生病真是福!”子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秋波,不失时机地奉承了一句。她没有搭讪,但脸庞却在口罩下绽放了笑容。大家屏住呼息看她换药。她将满满一瓶新药挂好,把空瓶子从支架上取下来。随后,她悄悄地带上门出去,临出门,顾盼地睃了子秋一眼。子秋似乎心有所动。一屋子的人还在等他的下文。“继续说嘛!”有人按捺不住地催了一声。子秋回过神来,乖觉地接着上面的话茬,进行“下回分解”。

那宝塔里头塑有七座罗汉像,一层一座,模样儿个个不同,奇形怪相。有坐的,有卧的,有仰着躺的,有翩然起舞的,有金刚怒目的,有慈眉善眼的,还有手提酒葫芦耍酒疯的,尽皆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好像叫一声就会活过来答应你似的。塔门后早就预备下扫帚,好供朝奉的人扫塔之用。怪不得那塔常年无人看管,却清净得连一毫蛛丝也没有,原来众生皆是扫塔人。扫帚把儿被无数只手握过,变得油光水滑,不用说,它多少也带着些灵气儿。循着塔中的木梯,一阶一阶,执帚徐徐而上。一面登高,一面扫去脚下木梯上、周围墙壁上的尘埃。你顿觉心底一层比一层清凉,一层比一层淡泊,一层比一层恬静。俨然,你扫去的,不是眼前的凡尘,而是自家心上的污垢。

越往高处,光线越亮堂。心通着眼,于是,你的眼亮了,你的心也跟着亮了。那罗汉像的面容,也由愤怒狰狞而变作和蔼慈善。这种象征是不言而喻的。你越往上走,便越接近佛光,你在慢慢地向人生的至高境界爬升:至真,至善,至美。

塔内似乎与世相隔,你被一团虚静所缭绕,置身于一片空寂的境地。听不到半点来自尘世的嚣声,心底如有一口清凉的山泉在不断涌出。塔身俨然一座巨大的筛子,筛掉了你的一切风尘,一切俗恶。光线越来越亮,不是你在追寻佛光,而是佛光在引导你,照耀你。不是你在登高,而是任由脚下的木梯将你一点一点托往高处,侵入那无挂碍的至境。

出院才三天,医生再三叮嘱子墨要在家好好休养,注意饮食,少食多餐。然而,那座子虚塔却在子墨心里一刻不停地召唤。那空灵的铜铎声一声紧过一声,塔的轮廓也一刻比一刻清晰可辨,它的周身金光四射,咄咄逼人。哦,子虚塔!他决计非去一睹它的庐山真面目不可。

妹妹子瑶是个最没时运的。她正上小学五年级,是有过偷铺子钱柜的先例的。然而,这次却着实被冤枉了,莫名其妙地替哥哥顶了缸。子墨心里略一盘算,去子虚塔的路费花销,至少要六十块。他向来深以偷窃为耻,然而这回分明是受了子虚塔的蛊惑,便顾不得许多,觑个无人看管的时机,抽开铺子的钱柜,一个顺手牵羊,轻轻便便将六十块悄然装进自家口袋。他双手插进裤兜里,洋洋得意地哼着小曲儿出了门。

当他坐上了面担担儿,正风风火火往子虚塔赶去时,绝想不到子瑶成了他现成的替罪羊。爸妈发现钱数目不够,也不待查寻,便一心认定是子瑶恶习难改,重蹈覆辙,想着这次要好好地惩戒惩戒,免得长大后误入歧途。于是将她一把推进了用作货仓的黑屋子,任她在里面吓得扯破嗓子哭叫。子瑶百口莫辩,满腹憋屈,像要炸破了肚子。她是个鼠胆子,连蚂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踩一下。她最怕蹲黑屋子了,经过上回的教训,她早已痛改前非,没想到这回却无端受了莫大的冤枉,简直是好好的艳阳天,突然一个焦雷猛地砸在她头上。她蹲在黑屋子里,急得发晕,杀猪也似的大哭大喊,没命地擂门,求爸妈放她出去。

子墨揣着“牵来”的路费出了家门,径直朝车站走去。大雨初霁,接近晌午,日光正炽,柏油马路晒得直晃眼。路边的低洼处积着一汪汪亮晶晶

的雨水。柏杨树绿得发亮。他踩着斑驳的树阴迤逦前行。经过路畔的池塘,听见几声响亮而饱满的蛙鸣。一场新雨后,池塘里一池绿水涨得满满的。想到自己正在前往日思夜盼的子虚塔的路上,他禁不住心潮澎湃,那群青蛙似乎在为他呐喊助威。

远远地,前方一抹熟悉的身影摇摇摆摆向他走近。那是他的邻居,酒鬼李友财。大清早,他就已喝得酩酊大醉,正摇摇摆摆往家里走。子墨从记事起,就隔三叉五地见到酒鬼李噇得大醉归家。他喝酒从不学人家拿小酒盅,要么拿大瓷碗,要么拿玻璃杯,要么干脆拿瓶灌。他的名号“酒鬼李”,十里八乡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子墨已记不清曾经有多少回将“酒鬼李”从路边的沟渠里捡了来,亲自扶他回家的。然而这回,子墨一心惦着子虚塔,不得不任他迈着醉步自行回去。

从酒鬼李凌乱但始终向前的步态来看,他心里还不算太糊涂。子墨一边心里估摸着,一边上前谦恭地打个招呼。

“李大叔,又醉了?”

“嘿,我醉了?嘿,龟儿子,瞎说哩!”

无端招来一句骂,子墨自认晦气,知道多说无益,于是不愿再缠,就疾步擦身过去了。

“还是各走各的吧。”子墨心里嘀咕道。但他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不禁回头看了看,果见“酒鬼李”鬼使神差地往左一拐,朝通往池塘的小路走了去,与去他家的路正好相反。

酒鬼李并没有径直走下去。只见他脚下略作踌躇,不觉停了下来,身子往后一蹲,靠在一棵粗壮的刷了白漆的柏杨树上喘气,脊背恰好蹭在那白漆上。也许是长久形成的思维习惯使然,子墨登时想跑过去将他像往常一样扶回家去。子墨要是往日的子墨,便会雷打不动定要如此做的。但眼下,他心里只装着那座美轮美奂的子虚塔,对于旁的事,已经不由自主地丢过一边了。

于是,他心里自我辩解似的暗道:

“看来他已认清了方向,知道自己走错了。过会歇好了,便会自己回去的。这路他醉着走了不知几千回,熟得很,闭着眼也能摸回家,我瞎操啥心呢。”子墨这样一想时,心里一硬,便定了主意。

子墨于是丢下酒鬼李,不管不顾,径自大步流星地往车站赶。他满心欢欣,脚底像安了弹簧,步履矫健,几乎要奔跑起来。他路过街道两旁的一爿爿店铺,在他眼中,这些店铺与往日相比,全都焕然一新,带了喜气。他以前所未有的热情频频向熟识的店铺老板们打招呼问好,笑容也前所未有的灿烂。

转眼到了车站。他的目光从一排排停在车站停车场待发的面担担儿里横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一辆去义岗的。他先不着急上车,转身去到小卖部里卖了一盒菩提香,一瓶矿泉水,一包方便面,花了十二块。车费单趟二十,他知道跟司机讨价还价那是徒劳,原本就是小本买卖,与长途客运不同,赚的都是乡民们的小钱。于是索性痛痛快快,交钱上车,干干脆脆,利利索索,彼此方便。约摸过了半个钟头,眼看着司机不断往车里塞人,将车厢塞成了沙丁鱼罐头,这才发动起车来。

车驶出县城,迤逦盘上山路。满满一车人,清一色全是乡民。有来县城跑生意的牙商市侩,有来给在城里中学寄读的孩子送米面菜蔬的家长,有来串亲访友的乡村教师,有来赶集买货的乡下铺子的小掌柜,还有闲着没事到城里逛街看热闹的闲汉懒婆娘。现在全都要返乡回家了。但,一心只奔着子虚塔而去的,恐只有子墨一人。

子墨好歹是个大学生,跟这些粗陋的乡民们挤在一块儿,自然不舒服。山路崎岖,一车人全被颠得昏昏欲睡。汗臭、脚臭、狐臭与屁臭全搅到

了一块。有人在睡梦地里放了个响响的臭屁。有人百无聊赖地拿手搓着前胸的垢甲,搓出许多小黑棒儿。有人趁众人打盹,便将手伸进裤带里摸虱子。子墨虽心里嫌恶,但想到只需片刻功夫,便能见到心慕已久的子虚塔,便不觉神清气爽,怡然自得起来。

山路倚着山势蜿蜒而上。有些地段路面保养极差,又兼一场大雨刚过,地面的坑坑洼洼里积满了混浊的泥水,又白又亮,车轮从上面辗过,飞溅起一大片土黄色的水花,晶亮晶亮的,像一团碎玻璃。山地里的庄稼长得正欢实,绿油油的,像泼上去的油彩。如今,为响应国家农业政策,这里大兴地膜种植,眼前的梯田里全是乳白色的有机塑料地膜,一条挨着一条,齐齐整整的,组成一张巨大的斑马皮,阳光下白得晃眼。一路上,他心情欢畅,“咯嘣咯嘣”,三两口啃完了方便面。“咕噜咕噜”,四五口喝完了矿泉水。

车身忽然猛地一斜,停了下来。司机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杀猪也似地嗥叫,但汽车仍旧不动弹。乘客们大半被颠醒。司机朝半醒半睡的乘客们吼了一声,教大家下来帮忙推车。大家登时全都清醒过来,嘴里嘟囔了几声,发了几句牢骚,随即翻起身,赶着下车。原来是汽车的左后轮陷在了水坑里。这坑本来很浅,只因积满了雨水,泡得湿软,来往的车辆不断碾压,便深陷了下去。众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扶定车身,卯足了劲往前推。只有子墨一个默然不动,僵僵地站在路边。

子墨并非自私冷酷到如此麻木不仁的地步,要知道他向来是助人为乐的,念中学时还得过学校的“精神文明标兵”奖状。但这回他像个虔诚而偏执的教徒,一心只想着前往子虚塔,恨不得肋生双翅,立马飞了去,生怕被眼前这档子事给耽搁了。只见他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走到车前,一只手紧张地揪着裤缝,隔着车窗对司机说道:

“师傅……那个……”

司机转过一张猪肺脸,气急败坏道:

“啥子事?”那司机见路过的面担担儿都一路顺风,畅通无阻,唯独自己的陷进了水坑,正自认晦气,急红了眼,心里窝着一把莫名火。

子墨一见那张脸上怒气沸腾的,心里咯噔一下,舌头顿时往里一缩,把梗在嗓子眼的话又咽了下去,忙陪着笑脸道:

“哦,没事,呵呵,您忙,忙。”

“没事就快推车啊,傻冒。”司机火星直冒地喝道。

子墨忙往后退了几步,心里一个劲抱怨自己刚才太懦弱,连句浑全话都说不出口。这样一想,他又折回车前,鼓足勇气,隔着车窗对司机又说:

“师傅,是这样的……”

还没等他说完,司机就燥了,打断道:

“这什么这,推车去啊,婆婆妈妈,跟个娘们似的,不想走了啊。”

子墨羞得面红耳赤,又缩回了舌头,将话浑全咽了下去。他又往后退了几步,却还是不甘心,心里狠狠下着决心,于是又折回前面,不管不顾道:

“师傅,我要退票,事情很急,不能担误。”

司机愣愣地望着他,似乎还没听明白。子墨见状,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司机终于反应过来。没想到临危之际,不想着同舟共济,反而落井下石,登时怒不可遏,猛地一咳嗓子,登时将一口臭哄哄的稠唾啐在子墨脸上,随之从上衣前襟的兜里掏臭虫似的掏出十元钱,狠狠地砸在子墨脸上。那张十元的票子随即飘落在地上。子墨无地自容,臊红了脸,不得不厚着脸皮弯腰去捡,只听那司机口里“日娘捣老子”地不知骂了几百声。

就在众人使出吃奶的劲,喊着号子推车的当儿,子墨早就挥手拦下另一辆路过的面担担儿,随着一股烟尘扬长而去。推车的众人瞥见了,也不禁恨恨地谩骂起来。子墨隐隐听见骂声,感觉自己像个弃战友于不顾的逃兵,背信弃义,简直丧尽了天良,早就辱红了耳根。

子墨是半路搭车,车票自是半价,不多不少刚好十块。他跳上车,发现车里的众人都惊奇地盯着他的脸看,他这才发觉刚才急着搭车,竟忘将满脸的唾沫揩掉。他抻出袖子,像抹去满脸的耻辱一样,用力擦了擦满脸的唾沫。擦了十几遍,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仍旧能闻见那唾臭。就在这时,他隐约又听见了那清凉悦耳的铜铎声。那座浑身缠满灵气的子虚塔在他心里徐徐升起,不仅将他的尊严和人格掩了去,也消解了他满腔的怒火,他的屈辱感转瞬即逝,抑或,根本就没存在过。然而,那个倒霉司机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却像汽车的轰鸣声一样,在他耳边一直响,一直响,响了一路。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车抵义岗,停在路边。众人纷纷取东取西,拎起行李下车。子墨下车后,四处走动了一下,粗略地看了看地形。哥哥所言不虚,的确,这个镇子一面临着沟壑,一面背靠大山。他伫立路旁侧耳细听,希望如哥哥所说,能听见那悦耳的铜铎声,但耳畔除了细琐的噪音和村庄里偶尔发出的犬吠鸡鸣驴叫外,别无它物。他有点沮丧,但转而又想,自己正站在镇子中心,街道两边店铺林立,人声杂沓,听不见也不足为奇。

一条盘山而上的小径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又细又白,蜿蜒曲折。他手拎盒香径直往上走。日头渐炽,已过中午了。没走几步,便不觉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他倏尔停下来,身子摇了摇,像要往后倒去。他抹掉额上的汗水,两手叉腰而立,手搭凉棚,放眼望去,在热浪蒸腾间,无数村庄、屋舍、阡陌、街道、人畜尽收眼底。

“继续上吧!”他自我鼓励道。一阵热风吹来,仿佛听见风中隐隐传来几声铜铎声,他不禁大喜过望。哥哥果然没有打诳语,子虚塔正在前方召唤着我呢,他满心欢喜道。这样一想,便更有干劲,脚下像充足了能量,憋足一口气径直往山巅奔去。

待他奔上山巅时,已累得汗流如注,气喘如牛,双手支着膝盖,眼里金花乱飘,弯着腰直吭吭儿。等从新缓过劲来,展眼一望,哪有什么塔?他不肯信,又绕着山顶走了一圈,老鼠洞都数了两遍了,连个鬼影都没有。唯有一堆残留着土坯与墙基的废墟,狼里狼肮,看那模样,应该是座倾圮很久的小土坯房。

子墨情绪彻底崩溃了,瘫坐在一块凸起的小土台上,像被钉子一下子扎破的车胎,浑身的气力顿时跑了个精光,又像一架报废的机器,所有的零件正在分崩离析。突然,扑喇喇一声,唬得他心都抽成一团了。热汗未干,倒惊起一身冷汗。子墨回头一瞧,一只灰溜溜贼兮兮的野雉,鬼似的从他身后那堆废墟里窜了出来,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子墨怒从心起,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气,捡起一块土疙瘩,朝低空飞行的野雉泄愤地狠命砸去,满腔怒火地吼了一声“*日的狗**怂,*日我**你妈”。

俄顷,不知从哪儿无端飘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子墨抗拒似的使劲抹一抹鼻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像是要把吸进去的臭气唾出来。正纳闷时,离废墟不远的地方,一簇葱茏繁茂的野麻子树晃了一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子墨警觉地站起来,正待朝它走过去。不料从浓阴深处蓦地站起一个人来。子墨又被唬了一跳,惊魂未定。只见那人黑头黑脸,一身褴褛的农民打扮,两手匆匆忙忙,正摩挲着系裤腰带,一看便知他刚才正蹲在那里拉屎。子墨见此,心中嫌恶万分。

只见那个农夫往后走几步,操起一个物件儿,却是根挑粪担儿,两头挂着两只粪桶。他是来往庄稼地里施农家肥的。怪不得刚才臭得那样凶,原来旧粪加新屎。他朝子墨嘿嘿地咧唇一笑,露出两排被老旱烟熏得焦黄的牙,然后担起粪担儿拔脚就走,匆匆下了山。子默懊丧之极,将手中的盒香使劲掼在地下,连连几脚,踩得粉碎,既而失魂落魄地往山下走去。

他一时对哥哥深恶痛绝,心里搜肠刮肚,拣尽了恶毒言语,骂着子秋短命鬼不绝。谋划着回到家,怎样当着爸妈的面,将他的谎言抖出来,让他无地自容。还要将他的宝贝画夹子扯个粉碎,让他痛心极首,悔如噬脐。他心里骂着骂着,不禁哽咽起来,眼泪都流了下来。

等下了山,热风早抹去了泪水。他顺手拦下一辆面担担儿,向县城驶去。行至半路,看见一辆面担担儿侧翻在路边,后面一辆农用三轮撞扁了车头,玻璃碎了一地,原来发生了追尾。鲜血染红了路上的大水坑,变成血水坑。车旁围了一群人,交警指挥着清理现场,救护车正抢救伤员。

“这正是我出发时坐的那辆车啊!”他心里暗自吃惊道,“若是我当初帮他们一把的话——”他扪心自问了一句,就骇然止住,不敢往下想了。他的额际不觉流下了冷汗。

子墨一路神思恍惚,车到站了都不晓得。他下了车,迷迷痴痴地往家走去。空气热得发晕,白色的柏油路面晃得人眼花。他感觉脚下轻飘飘的,醉里梦里似的。他远远望见池塘边围着一群人,多是些平日熟识的街坊。一个熟人向他杀鸡抹脖价招手,神情焦急万分。他回过神来,疾步跑过去。人墙自动让开一条缝,他钻进一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浑身湿透,不见一丝生气。一个是“酒鬼李”,一个是哥哥子秋。一个住得最近的街坊解释说,“酒鬼李”喝得人事不省,走错了路,掉进池塘,子秋闻声赶去救,不想连自己也带累了。两人被捞上来时,已都没气了。已经叫了救呼车,快到了。

稍时,在铺子里和人摸牌的子秋爸妈闻讯赶了来。池塘边爆发了一场震天坼地的号啕大哭。救护车到了,他俩被抬上车,爸妈紧跟着上车,临走时叮嘱子墨去看铺子。救护车“呜啦呜啦”叫唤着,向医院疾驶而去。子墨对哥哥的满腔怨怼,登时化为无尽的自责与悔恨。他失魂丧魄地朝家里跌跌撞撞而去,只想把自己关进黑屋子里静一静。

他推开黑屋子的门,却见妹妹子瑶睁着惊恐的眼睛走了出来,脸上痴痴呆呆的,像木刻的一样。子墨哀哀地说了声:“大哥让水淹了。”只见子瑶一声不吭,置若罔闻,只管往前走。子墨瘫坐在黑魆魆的屋子里,猛抬头,依稀望见一座子虚塔在黑暗中冉冉升起。

(完)

作者:张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