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解放:种到走不动为止

易解放:种到走不动为止

易解放一家三口。

易解放:种到走不动为止

易解放(右)在给新种植的梭梭浇水。 记者 施佳丽 摄

□记者 施佳丽 李晗

夺目的红色上衣,易解放像一团燃烧的火迎面走来。

在巴彦淖尔磴口县乌兰布和沙漠见到易解放时,她正忙得不可开交。

“最近感冒了,一直休息不成,没怎么睡,太忙了。” 她看起来精神还好,但眼角已经发红,声音嘶哑。

13年前,她立誓要用10年时间在内蒙古通辽市库伦旗科尔沁沙漠种植110万棵树。13年过去,宏愿完成了,可她在内蒙古多伦县又启动了种植1万亩樟子松防*林沙**工程,两年前又开始在内蒙古西部磴口县的乌兰布和沙漠种植梭梭林1万亩。

易解放停不下来,因为这是儿子的心愿,也是她如今的心愿。

我替儿子来种树

弯腰、铲沙、挥臂,沙地里很快就现出一个圆形沙坑,浇水固住沙后,再把铁锹用力地插入沙坑轻轻摇晃几下挪出。

“沙漠里种树跟地里种树不一样,种梭梭就得这么来。”易解放边示范边解说,“放苗子要稍微倾斜慢慢插到土里,直插会伤到梭梭的根系。埋住后,用脚踩实就可以了,要比周围的地势低点,这样才能蓄住水。”她思维敏捷,每说出一句话,都与种树有关。

易解放是上海人,与共和国同岁,生于上海解放的第二天。早年她东渡留学,进入日本一家知名旅游公司工作,丈夫杨安泰在东京开了一间私人中医诊所,收入可观。唯一的儿子杨睿哲22岁时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日本中央大学商学部。但2000年5月22日的一场车祸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跟疯子一样往医院跑。看到儿子,我试着给他做人工呼吸,我不相信儿子真的离开我们了,他手腕上还戴着22岁生日时我送的手表……”像很多失独母亲一样,易解放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泪洗面,好几次哭到昏厥,想过到自杀。

将易解放拉出谷底的,是儿子去世2周前的一句话:“要不你们回到中国,去内蒙古种点树吧。”

易解放就这样只身一人来到了内蒙古。从东部到西部,往返8000多公里,踏访了内蒙古沙漠地区。最后,她站在了通辽市库伦旗素有“死亡之海”之称的塔敏查干沙漠。

易解放用儿子留下来的生命保险金和多年的积蓄作为第一笔绿色资金,代表“绿色生命”组织和当地政府签下协议,用10年时间在1万亩沙地上种植110万棵树。20年后,将无偿捐给当地政府和农牧民。

签订协议那天,易解放签下了丈夫“杨安泰”、儿子“杨睿哲”和她自己的名字。

树活了,就是儿子在成长

2003年4月22日,易解放在塔敏查干沙土上挖下第一锹后,植树事业正式开始。

她雇用当地的村民,用拖拉机在干黄土地上刨出1米深的条沟,大家在沟里每隔两米栽下一棵杨树。300多名村民,连续干了3天,种下1万棵杨树。看着一排排整齐的树苗插在了荒无人烟的沙漠,易解放泪流满面:“儿子,你看见没?妈妈在帮你完成你的心愿。”

可是,等第二天回到种树的区域后,易解放一下子傻眼了。北方的大风将一些树苗连根拔起,有的树苗不知去向。几天的辛苦和投入的资金被一场大风刮得干干净净。

但是,易解放没有放弃。“日本有句老话‘石头上面站3年’,意思是说,创业时一定要耐得住寂寞,好比在石头上冷冷清清地站上3年。我当时做好了在这石头上站5年的准备。”

这个上海女人在林地附近的村民家住下了。她慢慢发现,这里地表半米以上的沙很干燥,必须再借人力深挖五六锹,才是合适树苗生长的土壤。

很快,1万颗杨树苗再次种了下去,易解放像看护孩子一样看着这些树苗。有时夜半风起,猛然惊醒后,她会赤脚奔向林地,查看树苗有没有被风吹倒。小树苗栽下的第3天,一年无雨的库伦旗终于下了一场透雨。易解放激动地跑到雨中,像个孩子似地喊着:“睿哲,一定是你在帮助妈妈!”

树苗的良好长势给了易解放极大的信心,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树种了下去……她和丈夫坚信,树活了就是儿子在成长,儿子的生命会在成片的绿色中延伸。

2007年,库伦旗的百姓为杨睿哲建立了一个纪念碑,碑的正面是易解放夫妇给儿子的一段话:“活着,为阻挡风沙而挺立;倒下,点燃自己给他人以光明和温暖。”

13年植树250万棵

每年3月底到10月中旬,易解放都在沙漠中植树。

2010年,易解放腹痛难忍,在志愿者的再三催促下,去医院体检发现肠子里有癌细胞。但手术后第8天她就下床工作了。2012年,动过手术的伤口又痛了起来,回沪后发现已经肠粘连,急需再次手术。2013年,她又一次躺在手术台上,刚刚出院,就匆忙赶往内蒙古。

“伤口裂开了,我就用手把肠子按回去点。”易解放笑笑,“很多人听起来都觉得很可怕,没办法,种树是有季节的,不能耽误。”

冬来暑往,越来越多的人在听说易解放的故事后,加入了她的队伍。过去几年,每年都约有300人次的志愿者随她赴内蒙古种树。

她坦承,目前最大的困难还是资金,为了种树她已经把上海的两处房产卖了。“当时很多人劝我们,儿子不在了更应该留点钱养老。”在经历了人生的巨变以后,她看开了:“我们去世后,是不可能带走一分钱的。但如果把这些钱变成种下的树,它们就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

为了省钱,易解放坐船去日本,忍受头晕目眩的两天两夜。在北京,她就住在40元一晚的地下室中。身上穿的是几十块钱的衣服,一趟趟换乘公交车奔走在企业之间,谈合作、要支持。“沙漠种树要的是成活率不是做秀,每一步都要花钱,买新苗、补植、后期管护等等,我只能尽量去筹、去省。”

最初的3年,易解放几乎完全靠一己之力,发动当地政府和群众义务植树。购买树苗的资金来自夫妻俩的积蓄和“NPO绿色生命”在日本募集的资金。后来,“绿色生命”在国内分别挂靠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和内蒙古青少年发展基金会,设立了两个公募基金,号召捐10元钱植一棵树,募得的善款都专款专用于购买树苗和植树。

2010年,易解放和她的组织提前完成了1万亩生态林的种植目标,树木成活率达到80%以上。第二期计划,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内蒙古西部,2011年5月,易解放与蹬口县政府签订在乌兰布和沙漠援建1万亩梭梭防*林沙**协定。

“13年来,我们一共种树250万棵。我向公众承诺,会一直做到我走不动为止。”如果说,易解放当年植树是为了抚慰自己的丧子之痛,那么如今更是为了那片土地的未来。

(图片除署名外由易解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