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童心军旅情
——深切怀念王秀恩叔叔
作者 徐鲁海
王秀恩叔叔因病逝世，我非常难过，得知消息后，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打开，童年时与王叔叔在一起的往事如泉水般地涌了出来。
我是1963年8月认识王叔叔的，当时我上小学三年级，放暑假回到龙山军营家中。我父亲徐炜时任113师副政委，带领部队在辽北山区进行国防施工。我已经半年没见到父亲了，妈妈就让一个回营房办事的叔叔带着我，从龙山乘火车到南杂木车站下车，又乘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半天，到傍晚才来到大山深处一个名叫大甸子的村庄，113师施工指挥部就设在此地。
王秀恩叔叔来接我，他当时给父亲当警卫员，是接谷密山叔叔的。父亲见到我很高兴，问了我的学习情况后对我说：“王叔叔就是你的老师，你要好好向他学习，学怎么做人。”当时父亲和组织科长*德朱**林、干事王世祥等叔叔在基层连队蹲点，就托王叔叔照顾我。
父亲徐炜（前排左二）在大甸子施工时与战友合影。
徐炜（前左一）在检查国防施工情况。
我那时年纪小，还不懂得“做人”这二个字的含义，从大面上理解，是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听毛主席的话，做好学生。从我家来看，奶奶当时重病在床，我们兄妹五个，弟弟小五子刚出生几个月，我妈是师幼儿园园长，忙于工作没精力顾家；我回家后淘气没个人样，还与我哥打了一架，爸爸可能也是让王叔叔管管我这个调皮蛋。
从那以后，我就与王叔叔朝夕相处，度过了二十多天的暑假。
部队在山区施工都住在民房，清晨军号响起，我还想睡个懒觉，王叔叔叫我起床，教我叠裤子，整内务。出门看到叔叔们发扬我军老传统，为老乡挑水扫院子，我年纪小，挑不动水，就拿着扫帚和叔叔一起扫地。吃饭时父亲已为我交了粮票和伙食费，王叔叔带我到连队吃饭。困难时期部队生活也很艰苦，吃的都是高粱米、玉米面和酸菜，偶尔有点肉也是在周末。好在与我家吃得差不多，也没感到饭难吃。
上午是暑假作业，王叔叔指着训练场上的叔叔们说：“苦练出精兵，你也要刻苦，才能有好成绩。”王叔叔是高中生，检查我这个小学生作业很简单，点出问题，启发我思考找答案，从不越俎代庖。
深山的村落风景优美，我的课外活动就是漫山遍野的乱跑，扑蝴蝶、抓蜻蜓、追野兔、捉知了猴，还经常摘一种叫菇娘的小果子，吃起来又酸又甜。王叔叔常提醒山里有部队实弹射击，让不要跑太远。
当年毛主席打乒乓球的照片发表后，全国人民都打乒乓球，村里有一个用砖搭的土乒乓球台子，我常与警卫连的曹权发叔叔一同打乒乓球，引来不少村里的小伙伴围观，有的还光着屁股。王叔叔来也会让小伙伴上来比划几下。
最高兴的事莫过于看电影了。当接到王叔叔通知时，就急忙拿着小板凳到村外打谷场去占地方，有时前面被老乡们坐满了，我就到银幕后面去看。解放军叔叔坐在场子中间，连队互相拉歌，谁也不服谁，《说打就打》、《我是一个兵》等歌曲一首一首地唱，有时这个连队刚唱，那个连队就开唱压住，歌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老乡们都说这个部队有战斗力！还有那些电影，如《小兵张嘎》、《渡江侦察记》、《林海雪原》、《英雄虎胆》等，我看得入了迷，真是羡慕嘎子和杨子荣等侦察英雄，恨不得马上长大去当解放军，心想要是能天天看电影该多好！
这期间，有几件事我印象很深。
一件是写毛笔字。我在写暑假作业时，一个叔叔用毛笔在我的大字本上写下模仿毛主席“向雷锋同志学习”题词的字体，我也模仿写了几张，看着挺像毛主席的字，挺得意的。王叔叔看到后说：“写字如做人一样，要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地练；基础不打牢，学不会做人，也写不出好字来。”父亲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听到王叔叔这么说，我倒记住这件事了。
一件是参加助民劳动。 那是人民公社的年月，社员们都是唱着革命歌曲集体到地里劳动，记工分。那天是帮生产队锄草间苗，在烈日下，113师警卫连在连长鞠祥叔叔的带领下，和大甸子大队的社员们一起，在广阔的田野排开阵势，热火朝天，你追我赶地干了起来，田野上不断传来挑战加油鼓劲的口号，一派军民团结夺丰收的动人的景象。我个子大年纪小，拿着锄头跟不上趟，被拉得很远，我很着急。王叔叔看到我汗流满面，就把毛巾递给我，并对我说：“你爸爸让你参加劳动，就是让你懂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培养热爱劳动人民和爱劳动的品质。等你长大了，也会像叔叔们一样的。”
一件是晚上睡觉。 那年月，“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和防特务等阶级敌人破坏的口号喊得震天响。1963年5月，113师宣传科长王希佩叔叔到学校去看我。我不认识他，见他穿着西装，扎着领带，戴着眼镜，和电影上的特务打扮差不多，就问他是不是特务，王希佩夸我革命警惕性高，回去告诉我爸爸妈妈，成了笑话。
到大甸子后，我就听说这里离朝鲜比较近，有特务活动刺探军情，还发现过信号弹。我们住的是老乡的四合院，我单独住一个小炕的房间，晚上睡觉害怕。王叔叔对我说：“你爸爸在抗战中沂蒙山反扫荡与日本鬼子拼*刀刺**，你别让几个小特务吓住了。”我在炕边放了一把铁钎子，准备特务来了搏斗。王叔叔笑着把铁钎子拿走又说，“门口有解放军叔叔站岗，特务不敢来。”他见我还是有点害怕，就陪了我一会，等我睡着了，才悄悄走出去换岗。凌晨醒来，看着身旁空荡荡的炕面，似乎明白父亲为什么让王叔叔当我的老师。
前排左起：王秀恩、周秉修、徐炜、王林。
1964年3月底的一天，我父亲到长春开会，和王叔叔一起到学校去看我。父亲胳膊戴黑纱，满脸悲伤的样子。王叔叔把我叫到一边给我胳膊带上黑纱说：“*奶奶你**逝世了。”我奶奶是山东诸城人，抗战爆发后，我父亲参加了八路军，为躲避鬼子汉奸的*害迫**，我奶奶带全家从诸城县城逃到胶县甘河子村，艰苦度日；解放战争中，国民*党**军重点进攻山东，我大伯怕遭报复跑得没了踪影（后来知道被抓兵到了台湾），奶奶带着大妈出去要饭，沿街乞讨，在战乱中流浪颠簸，担惊受怕，贫困交加，身心受到极大伤害。抗美援朝胜利后，父亲把奶奶接到身边，我小时候是奶奶把我带大的，听到她逝世的消息，我很悲痛。后来知道：当时父亲已任113师政委，要到军区开会，是师管理科长周秉修、管理员孟庆有和王秀恩等叔叔帮忙和我妈一起料理了奶奶的后事。
老奶奶与孙子、孙女合影
1964年下半年，陈瑞钦叔叔和苏玉金叔叔先后接班给我父亲当警卫员，王叔叔担任师警卫连9班长。9班战士全是师*长首**的警卫员，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每年的寒暑假要到长春接送113师上学的孩子，原来接送的是吴民政等叔叔。
我们学校在长春市，原是东北军区第二子弟小学，是战争年代为解决干部子女和烈士子女抚养和学习而建立的，建国后改为长春八一小学。我们在学校住宿，生活由老师和阿姨照顾。本市的同学，主要是吉林省军区、16军、空一军和坦克五校、航校等驻长部队的军娃，每周末可回家；我们外地部队的孩子，主要是23军、38军、46军、50军、64军等*战野**军和黑龙江省军区等部队的军娃，每半年放寒暑假时才能回一次家。那时看到本市的同学在周末被被爸爸妈妈接回家兴高采烈的样子，真是又眼馋又想家。假期到来，见到来接我们的叔叔，就像见到亲人一样。
寒假中，王叔叔带我们兄妹5人到龙山军人服务社照相馆照了相。
王叔叔那次来接我，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了解我在学校的表现，回去向我爸爸妈妈汇报。我见到他来既高兴又紧张，因为我刚与同学刘德平打了架，班里开了批斗会，让我俩做检查。我那时说话有点结巴，会上没说几句同学们就笑开了。我俩检查后，同学们开始揭发批判我俩，大家踊跃举手发言，有的说我给胖同学起外号叫“荷兰猪”，给瘦同学起外号叫“瘦猴”；还有一个同学义愤填膺地站起来，说我说他像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中的特务兰毛，另一个同学马上接过话说我说他像美国总统肯尼迪。主持老师也被逗笑了，批斗会在哄笑声中散场，可我怎么也笑不起来，怕王叔叔知道此事后回去汇报。
我们班主任是牟玉杰老师，她热爱教育事业，正直善良有水平，非常关心我们。那天王叔叔到办公室了解情况后，就笑呵呵地出来了。回家后，听我妈说，王叔叔说老师表扬我作文写得好，有句“壮志凌云”的话用得恰当，算术考了95分等。也许是牟老师没说，也许是王叔叔没汇报，总之，爸爸妈妈没提我和同学打架的事，我也免挨了一顿揍。
当时从长春到龙山没有直达列车，中途要在吉林或四平、梅河口等地倒车。我记得那年寒假结束回学校，王叔叔带我们这些孩子从龙山上车，到吉林倒车，等车时吃了从家中带的馒头和咸菜，上车时已是半夜，车上挤满了人。王叔叔与列车长联系，带我们到最后一节车厢，从昏暗的走廊灯光中看到一排排上下三层的床铺，后来才知道这是卧铺车厢，我们这些孩子就在车厢走廊坐了七个多小时，才到长春站。我当时在车上困得不行，看着躺在卧铺上呼呼大睡的旅客，眼热得不得了，心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坐上卧铺呀？
还有一次暑假回家，在四平倒车，到站时天已黑了。王叔叔把我们集合起来说：“去龙山的车要在明天凌晨到达，今晚住在四平，你们的爸爸都参加过四战四平街，你们要学习老前辈，住在一起要团结友爱，要守纪律。”
113师当年是打四平的主力部队，军娃们都听过爸爸讲战斗故事，马上就议论开了，这个说：“我爸打四平是指导员。”那个说：“我爸打四平是营长，管着你爸。”我也跟着说：“我爸打四平那个营坚守大红楼，还打出个英雄连呢。”军娃们说着说着就争了起来，一个说：“我爸是第一个突破城墙送*药炸**包的。” 另一个说：“你瞎说，是我爸那个团，史德红英雄排十分钟突破四平，你知道吗？”还有一个不依不饶地说：“我爸在打天主教堂时负了伤，是他先打进去的！”……
王叔叔见军娃们吵了起来，就制止说：“刚才集合我咋讲的，怎么向老前辈学习？”军娃们闭上了嘴，但谁也不服气，好像都参加了打四平。
1965年春节，113师*长首**在龙山师办公楼前合影，这是一个团结坚强的领导班子，成员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将，都参加过四战四平。
左起：孙玉山、王宪升、徐鲁玲、王向清、徐炜、裴飞正、胡光、宋树仁、朱月华。
当晚，我们住在车站附近的一家旅店。当年的旅店和招待所全是国营的，房间是大通铺，女孩子住一大间，我们男孩子住一大间。王叔叔和我们住一起，进屋后就让我们快睡觉，明天要早起。可我们这些熊孩子哪能听得进，躺下不一会，就开始打闹起来，有的还玩起了捉迷藏，*猫猫躲**，有几个玩得不对付还吵了起来。王叔叔也不理我们，蒙着被子睡。
第二天早晨四点多钟，又把叫我们起来，有的叫不醒，叔叔怕误点，就背起他们，带着我们往车站跑，至今，我的记忆中，还闪现着王叔叔背着熟睡的军娃，牵着我们的手往四平火车站奔跑的身影……
1968年，113师在长春八一小学上学的几个同学在参军前，与王秀恩叔叔一起合影。左起：刘钇、王秀恩、朱维平、王铁平、裴晋平、徐鲁海、宋宇宁。（丁广师摄）
由于王叔叔工作干得好，各方面素质全面，很快就提了干，先到师管理科当书记，以后又任师政治部干事，连队指导员、组织股长等职。他当337团一营副教导员时，我在红3连1排当排长。
1973年，我们在燕山深处国防施工，记得那年春节，在一个大庙里、王秀恩副教导员主持全营开联欢晚会，他先指挥大家唱了《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的歌，他握着拳头上下摆动打拍子，虽然指挥不专业，但每个动作都体现出他坚毅的性格和厚道的人品，大家都被鼓动起来，使劲地唱。以后他又代表营*长首**致词，第一句话就是：“一年一度的春节又来临了，”这是我父亲当年在113师春节联欢会上常说的第一句话，我听得非常亲切，仿佛又看到当年父亲等师*长首**和基层官兵及家属欢庆新春佳节的热闹场面。
1965年春节，113师*长首**在春节联欢会上与演员合影，左4裴飞正、左5徐炜、左8朱月华、左10宋树仁。
当时我们在山区施工挖电缆沟，要用*药炸**开山炸石。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在运*药炸**车到后，我带几个班长先去搬了不少*药炸**回来，别的排对此很有看法，认为我是光顾本排，带头抢*药炸**。
王副教导员知道后，找到我问：“你们连过节①时，老连长张友喜和老指导员彭树桢来讲传统的报告你听了吧？”我回答后，他说：“龙源里阻击战打得好，不是靠哪个营连排单打独斗，是全团各营连共同浴血奋战取得的，还离不开上级的正确指挥和兄弟部队的配合。”他又把龙源里阻击战胜利的原因归纳为“听*党**指挥、英雄顽强、紧密团结、顾全大局、严守纪律、战术灵活”等几条后，又说：“其中紧密团结和顾全大局是很重要的一条，国防施工也和打仗一样，完成任务不能光靠你们一个排，你现在是排长，又是支部委员，要有大局观念，团结协作观念，不能光顾本排完成任务，搞本位主义，……”
那次挨了批评，虽然开始觉得有点委屈，抢*药炸**又不是往家里搬，是为了早完成任务，但还是感觉到王叔叔还是像当年那样教育我怎样发扬光荣传统，怎样做人。后来我退回了多搬的*药炸**，还在支委会上作了自我批评。
王叔叔后来又担任三营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副政委，师后勤部副政委等职，转业后又担任保定市编委主任，无论到哪个岗位，他都严格按*产党共**员的标准要求自己，始终保持和发扬我*党**我军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为部队和地方工作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深受大家尊敬。
1980年9月，我父亲徐炜将军在工作岗位上病逝，王叔叔专门给我母亲写信，表达了对我父亲深深的怀念和敬意。
1980年9月20日，王秀恩给我母亲张毅写信，悼念我父亲徐炜将军。
王叔叔退休后，定居在北京，我俩一直通过电话和微信保持联系。有一次，我俩视频聊天，王叔叔问：“知道为什么那年施工中对你批评那么严厉吧？”他又接着说，“我跟了老*长首**多年，老*长首**对*党**忠诚，为人正直、工作勤奋，关心战友、团结同志，他的好品德好作风我这一辈子都学不完。老*长首**既然让我当你的老师，你爸爸不在你身边，我就有责任把老前辈的红色基因传承给你们。”
王叔叔的话启发了我，当年父亲他们这些老前辈把红色基因传承给王叔叔他们这一代军人，王叔叔他们又把红色基因传承给我们，我们也要向他们学习做好这项工作。
我退休后，先后采访了130多位老同志，查阅了大量史料，还到当年父亲战斗过的地方，参观革命纪念馆、瞻仰烈士陵园，查看当年的战场，走访当地群众，感受当年的烽火岁月，深受教育鼓舞，写出了《磨砺——徐炜将军的战斗历程》等书和纪念革命老前辈的文章，还到机关、部队、学校、工厂等单位做报告，为传承红色基因的贡献力量，也得到王叔叔的赞许和充分肯定。
王秀恩看到《高山仰止，风范永存——纪念父亲徐炜将军诞辰一百周年》的组诗后，非常激动，专门发了微信，并不顾身患重病（我当时并不知道）与我视频聊天十多分钟，讲了与我父亲的往事。
实践证明，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之所以无敌于天下，特别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我父亲的老部队113师那么有战斗力，在二次战役中，先敌占领三所里、龙源里，堵住了美国第8集团军的退路，为夺取战役胜利，彻底扭转朝鲜战局做出了巨大贡献，就是因为他们发扬了我*党**我军的光荣传统，传承了红色基因，这是我*党**我军的传家宝，是我们战胜一切强敌和艰难困苦的巨大精神力量， 是贯彻强国强军思想，建设世界一流*队军**，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要做好的重要工作！
王叔叔虽然不在了，但他一生光明磊落，无私奉献，学习的是革命先烈，传承的是红色基因。当年我父亲等老前辈和王叔叔他们那一代解放军叔叔，教育了我们培养了我们。我们要向他们学习，以革命老前辈为榜样，对*党**忠诚，自觉发扬光荣传统，把我*党**我军的红色基因一代一代传下去，让胜利的旗帜高高飘扬，永远飘扬！
注①38军的英雄连队都把在战争年代，上级授予英雄连称号的纪念日称为过节。1951年6月25日，红3连被志愿军总部授予“特等功二级英雄连”（龙源里阻击战特等功二级英雄连）和“屡战屡胜”奖旗，被志愿军第38军授予“英雄部队”，每年6月25日，红3连都要过节，请老*长首**回来讲传统，开会庆祝。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我们童年和少年时，关心爱护我们的解放军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