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良民间故事:厂里那道女婿坡

张元良/图文

我早年工作在一个大型的木材综合加工企业,鼎盛时期曾经年加工木材13万立方米。木材加工过程中产生的大量锯末,我们称之为“锯灰”,是烧火做饭催火的好材料。那时候锯灰5分钱一篓,即一个箩筐无论再大你装满了也都是5分钱,只要你担得起抬得起就行。因此锯灰也是烧火做饭最价廉物美的好燃料。

工厂的生产区位于长江千百年来形成的一块冲积平原上,地势较低。而职工住家的家属区则在一两公里外的,比生产区海拔高100多公尺的山坡上,因此将锯灰搬运到家属区的活儿就是该厂职工家属的家常便饭。为了多装划算,装锯灰的篓子就编得非常大,必须两人抬才得行。这抬锯灰就是衡量一个人的体力甚至身体好坏的一个重要标志。甚至成为工厂职工选女婿的一个重要标准。

张元良,张元良浙江

当年从此坡将用大箩筐盛装得冒尖的锯灰柴渣双人抬上去作生火做饭的燃料。工厂破产后20多年,现已几绝行人。

这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这一天上午11点钟,我拿起碗去食堂吃饭。看到食堂旁边的近百米石梯两侧及上下的坝子里都站满了人。原来是木材综合厂一年一度的“抬锯灰,选女婿”比赛即将开始了。我端起饭碗,爬到坡的顶端,搬了砣石头坐了下来,打望着这里将要发生上演的一幕幕好戏。

我坐下来才发现,在坡顶上最前面的地方,早已坐起了3对退休老师傅:

一刘姓老者,外号人称“水上漂”。解放前几十年纤夫生活,练就了一个*江老**湖油条。挨坐在他身边的,是比他大几岁的婆娘,稀疏的头上却绾起头发转转,紧紧贴在后脑袋上。老头长烟杆上的叶子烟,熏得他上气不接下气,咳声止不住口水四溅,气都喘不上来。几根毛不停地帮他捶打着后背,并递上了一杯浓浓的沱茶,他才缓过气来。然后吐出了几泡浓痰。可烟杆照常含在嘴里,还是一口接着一口,吞云吐雾,两条雾龙从他鼻洞中不断地涌出,随后又听见是他那时断时续老是不止的咳声……

第二位姓马,大家都叫他马达哈。性格温和,处事直率,不善交友不太言淡,遇到事从不在乎,笨手笨脚笨嘴人一个。

第三对老夫妻,男的姓谭,退休工人,原在厂时,连厂长都干不了的事,都被他全包了。什么扫厕所呀,搞卫生呀,再加锄草养花什么的。大家叫他“管得宽”,因权力大而乐在其中,很满意地接受了这个绰号。

此时突见食堂门口一阵骚动,人群让出了一个缺口,食堂馒头宋胖子,今天去肉联厂,用柴火(原木加工后做薪柴的边角余料)换回了一大挑猪大骨,弄点油水来改善单身职工节日生活。你看他大汗淋漓,肩上压着那一百多斤东西,喘着粗气儿,可那嘴里还溜着小曲,真叫人佩服不已。

宋胖子刚刚进食堂,让开了食堂外面的坝子,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响起。一个80多岁的瘦老头出现在坝子中央,他宣布着今天比赛的规则:“请大家听好,今天是综合厂“抬锯灰,选女婿”的第15场比赛,下面请将比赛实物抬上来!”

只见6位中年人,早把那3挑装得冒尖快要爆肚,少说每挑也有近400斤重,湿木渣湿锯灰的竹筐抬了上来。他接着说:“将这3挑筐编为1,2,3号并贴上标签。”

下面是请参赛人员出场了,此时3位年青选手出现在大家面前,等着抽签。第一位是本厂二车间的老光棍,张姓,人称“寡母子”,有着一身的蛮力气。30多岁了,还是个正二八经,不打折扣的“童子军”。身上穿的那件白背心,早被汗水整得焦黄了,一身带着的汗臭味,几乎熏晕了一坝子的人。说穿了,打了几十年光棍的他,与他白天风都吹得倒,可晚上狗都追不到德性分不开的。大家都捂着鼻子叫苦连天,不停地叫着“臭死人啦”。

第二位是来自街道搬运站的下力人,姓李。他为了今天的赛事,减轻上班的劳累,昨天下班后就去了酒馆,要了一盆油酥豌豆,扯了六七两老白干,一场*梦春**搅了他一夜。今天赤裸着上身,你看他那胸前,长满了比猪棕还黑的一大片胸毛。满脸的络腮胡也没刮,一根谷草绳索索,紧紧栓住那挂着空挡的宽身短衫。一个活脱脱百零单八将中的鲁智深,出现在人群面。如再走上几步,地都会颤抖。

第三位是厂附近农村生产队的小会计,姓白,大家都叫他“白忙活”。是个小眼镜,瘦弱的身躯,白衬衣扎在裤管里。如看见哪家姑娘什么的,那脸红得猴子的屁股都无法相比。站在坝子中央,连粗气都不敢放。当他看见那3桃已经贴上编号的大竹筐时,心跳得停不下来,脚软得立不起了,还不断地打起哆嗦。

坐在坡顶上的那3个准丈人,也知道了自已所要关注的人选。

水上漂从包里取出一个儿童望远镜,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个五大三粗、胸前长满黑毛的鲁智深。此时的他,笑得眉毛胡子都挤成了一堆了。嘴里不停地叫道:“婆娘,今后家里再也不愁无人担锯灰了”。婆娘想要望远镜瞅上一眼,只听老头骂到:“在外头给老子闭起你的那生意(嘴巴),出门在外只有你的席坐,没得你的话说,你给老子记到起”。引来周围一片大笑和嘘声。

姓马的那个马达哈,因他抽到的是2号签小眼镜,心头无名火起,心也堵得慌。心里想不要说让他挑锯灰爬坡,就叫他空脚空手上完这坡,中途还得打腰站,心里骂着自已太倒霉了。

剩下谭姓管得宽的老人,准女婿是3号寡母子,身高馬大,也有一身好力气,当然不能跟1号比,但总比2号强点吧?所以心里也没有了什么压力,也算过得去。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坡顶上的那3家准岳父母,心里都紧绷着一根弦,都希望各自的人选能冲上这道坡。

坡下的那3个准女婿中,只有那鲁智深好像事在必得,没有把这几百斤重的担子放在眼里,十拿九稳地要想夺头彩。心里想的是,水上漂家里的那个千金,今年上半年还不到二十岁,如花似玉的姑娘,马上就是自已的老婆了。自已将结束这四处飘零的光棍生活,白天吃饱饭,晚上热炕头……心里高兴得差点笑出了声。

小眼镜此时的心情好复杂,就像那井中打水的桶,七上八下。明明知道自已,是没有本事扛起那几百斤重的担子,自已怎么硬着头皮要朝这火中钻?真他妈脑壳进水了,看来今天丢人丢大了,丢掉了自已的自尊,泪此时夺眶而出,好悔呀又好寃啦!

此时寡母子的心情就大不一样了,明天起老子顿顿有热乎乎的饭莱,穿上那干干净净的衣服,享受这30多年来,想都不敢想,更没有接触过的,那桩桩成年人都懂得起的、幸福甜蜜生活。可今天是唯一的机会,他能不抓紧吗?心情十分亢奋,更显得十分欢欣。

此时突然一声哨响,主持人手中小红旗一举空中挥舞!把站在坝子中的小眼镜吓得浑身发抖,他哪见过如此爆烈的阵仗?加之那1号3号选手让人惧怕的移山之力,使他再也无法置身于此地了。赶忙上前对老者说道:“老先生,我先去方便一下再来。”常言到:“雷都不打撒尿人”。小眼镜这一去,犹如赵巧儿送灯台有去无回来之说又有了新篇。小眼镜激流勇退,还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两位竞争选手,此时早已汗流浃背,在大伙的 “雄起”“加油”声中,正奋力高攀。每上一级石梯,他俩都会付出全身吃奶的力量。藏在内心深处的是一样的喜悦,那就是说不定明天,也就是在明天,他俩将改变几十年来,生活飘泊风雨无居的日子,让一个有爱温暖的家伴随自已的一生。今日再苦再累的付出,也是老天对他俩的眷顾。他俩都为其一生的幸福,奋其一身之全力而感到欢欣鼓舞兴奋异常。

几百人的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鲁智深离终点仅有5级石梯了,寡母子还剩下最后7级的时候,突然一只叼着猪大骨的*狗黑**闯开了食堂大门,白面师父老宋,手里提了一根扁担,紧追了出来。口里还不停地骂到:“你这狗家伙,还敢偷吃老子的骨头,打死你这畜牲!明早和大骨一起炖肉熬汤,看老子咋个收拾你!”举起扁担就要打狗。此时的狗,只见几百人把一切逃路都堵死了,慌不择路,转身朝着仅剩下的那道坡,不要命地冲了上去。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顶了,鲁智深鼓足体内那最后的一口气,拼出了体内剩余的最后那股力,正准备发起最后的冲刺时,此刻不知是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他左面的那只箩筐,压在肩上的力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右边箩筐瞬间加重压了下来,担子从他肩头上翘了下去,随着失去平衡力的脚,已支撑不住稳力,身子忽然向坡下打着蹿蹿地退了下去。寡母子这时的阵仗,哪个都拦不住,肩上的那挑箩筐,带着装着的木渣锯灰,骨碌骨碌一下子滚下坡底。坡下那位举着红旗发号施令的老者,如不及时躲闪的话,早就被滚下的箩筐锯灰压成肉饼了。

这坡上坡下几百号人此时都沸腾起来了,骂声,讥讽声,笑声,响过不停。让人摸不到头脑的怒气声,把这一坡整得像锅中翻滚的开水,停都停不下来。这时,你看那面朝下,俯卧在地的鲁智深,一张光秃秃白得发光,朝天摆起的屁股,在石梯上一动也不动。突然间,他才意识到自已此时的尴尬处境:拴在腰间的那根草绳索,此时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立即双手提起掉落的裤子,哭着跑下石坡,一溜烟消失在去小街的尽头。身后留下的是:“老子今天见鬼了,倒了血毒,脑壳上抹灰,霉到顶了。”

这边的寡母子,被昨晚上那六七两老白干和一大盘油炸豌豆,发酵后的气体,在腹中翻江倒海,一阵阵臭气恶心,他蹲在坡边吐得一塌糊涂,差点连苦胆都倒了出来……

那坡上坐起的3个准丈人,此时的脸拉得比马脸还长还难看。水上漂气得骂声不断:“今天闹出的这场戏,都是那该死的宋胖子,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如果他半路不杀出这个程咬金,女婿早都坐在家里喝茶干饭了。”

几句牢骚话,却被没追上狗,喘着大气转回的老宋听得一清二楚,此人也是个不省油的灯,于是一场闹剧也拉开了:

“好一个江湖油条水上漂,整起事来还真的有一套。”

“死肥子,你家的那条狗是怎么一回事?”

宋胖子怒气冲冲反答到:“你不要红口白牙乱咬人,狗都还懂人性,你这个张口就咬的小老头,逢人便咬,口毒胜狗毒。你称二两棉花纺纺(访访),哪个天打雷轰的家里才养了狗!”

江湖油条继续骂到:“你这捉放曹华容道的把戏,贼喊捉贼的故事,在今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你婆娘在家害喜,想喝口荤汤,也不是好难的事,你就用围腰包上几根骨头,大家紧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莫得事。你偏要来这一套,累不累?也把大家的好事搅黄!干些里外不是人的事。狗毒性特大,细菌也多,你那婆娘如真整了,从狗嘴里吐出来的骨头熬的汤,以后你还当不当得成外公难得说,只有天才晓得?”

谁也搞不清楚!此话一出,*伤杀**力太大,把一个宋馒头气得头冒金花,这毒口恶语的刺激,给他打击太猛了。再加之追狗的劳累,此时只觉得眼前一黑,瘫倒在地上。随即有人大声喊道:“出大事了,宋肥子摆起了,赶快送医院!”。人潮中话语各异,议论纷纭,真是江湖语场,纷争各具特色。

水上漂此时从袋中取出一根软尺,去到1号赛者跌倒地方,像警察破案一样,拉开尺子这边量量,那边扯扯。有时还蹲下腰来,扒开石梯边的草丛,寻找事故发生的有力证据。他发现一根断成三截的草绳,还躲在草丛中睡觉。老油条仔细观察,端详着这几截躺起的草绳,然后上到石梯坝头,把断绳举在空中摇晃:“你们看,1号选手在参赛中因这根草绳断裂,造成赛事半途而废。我要向大伙说明,首先参赛人用力过大,这一根小小的草绳,能扛得住肚腩皮胀起来的那股力吗?再多加几根谷草,绳子再粗一点要得不?就是再粗一点,它毕竟是一根草绳,也遭不住腹肌力量的撕扯,也是不管用的。1号选手身处搬运站下力单位,麻制绳索是有很多的,哪能连一截拴褲子、短短的一段麻绳都找不到吗?空了吹!你没有如早说一声,我家里还藏有一根,你休想整断,它是电动机的马达带,今天咋个就没想到带来,太让人惋惜。刚才我用卷尺量了量,最早快到终点的1号鲁智深,最多也只有一两米了,石梯子也只剩下3梯了,你就不能再忍一忍,悠着点要得不!?熬过这分分钟不就完事了吗?婆娘也就到手了。哎!差就差在,没有那一点狗运气,唾手可得的幸福,就让他出脱球,神仙也救不了他。怪只怪我的运气也太差了,没有这个当老丈人的福气。希望今后准岳父们,在比赛前,一定要认真检查,多看看他们裤裆处,拴的是啥子索索,扎不扎实。并要求参赛人裤子要用麻绳、马达带来拴,当然皮带更好。凡再用谷草索索拴褲儿的,一律取消比赛姿格。

张元良,张元良浙江

锯灰柴渣从右侧生产区抬出,跨越此铁路天桥再经食堂坝子,然后爬坡上坎抬回家的。

他这一番说法,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下面的大伙也都吼了起来:“要得,开除草绳拴褲儿比赛人的资格。从今后严防玉面大侠(屁股)再度曝光,羞死人了……”随着笑声一片。有的人说好刺激,太有趣;有的人说很好玩,一个月多整他几次;有的人说无聊,低级庸俗;有人说是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还有人这样说:那些家里缺乏劳力,是解决烧火做饭、人之生存的大问题。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此赛事就再也没有举办了,这条百步云梯的热度,在大伙心中早已退热变凉。在那文化生活贫乏的年代,看看热闹,寻点开心的趣事,也是人之常情的平凡事。如今早已成为过往。今日茶余饭后品茗叙旧的追忆时,往往谈到那道坡时,那是准岳父心中的状元坡,单身汉恐惧的阎王坡,人们心中常叫它为女婿坡。旧时的这道坡,确实是综合厂男人心中越不过的一道陡坡。时过境迁,其真正终止了的真实原因,还是那天然气公司的管道,早己窜进了我们这个厂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