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两天,有件事一直梗在我心里,想起来就郁闷。
弟媳因为业务做得好,公司奖励她两个港澳游指标。她决定把其中一个给婆婆,也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六十多岁了,没有去过多少地方,听到这个消息,很是开心,早早就筹备着这趟旅行。
这本是件好事,但全家人都明白,父亲一定会强烈反对。所以,我们一直瞒着他。
直到前天,母亲和弟媳不告而别,父亲才得到消息。不出所料,他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坚持要母亲马上返回。
母亲本是个倔强的人,又得到了子女们的支持,自然没有让步。我想要劝解一下,父亲竟然直接挂了我的电话。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父亲的反应之激烈,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出去玩本是为了开心,却弄得两位老人相互呕气,而且不知回来后,还会面临一场怎样的暴风雨,怎不令我内心惴惴?

02
父亲生气,并非是因为没有安排他去——如果他提前得知,一定会让这事儿泡汤。
他一向固执地认为,出去旅游,是闲得慌,是钱多得作胀,根本就不是他这个阶层该想该做的事。
他做了一辈子木匠,每天都在忧虑着明日的活儿,偶然歇工一天,便觉十分可惜,怎么可能舍得浪费那么长时间出去旅游?而且还可能花很多钱,这更令他无法接受。
但他的暴怒,还有其他原因:
明知他会反对,但所有人都瞒着他,孤立他,这是对他的背叛。
作为家长,他的态度很重要,然而母亲却漠视了他的意见,挑战了他的权威。
他为这个家辛勤工作,而母亲应该谨守本分操持家务,怎么可以丢下家里的事出去旅游?这给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带来了强烈冲击。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内心对不可预知的明天,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忧虑。
因为,终有一天,他会衰老,会无法用劳动来养活自己,他必须像蜜蜂一样,在冬天到来之前,储备足够的食物。
父亲希望母亲和自己一起,为一个安然的晚年做好充足的准备。而母亲的人生态度却与他迥异。
我能一眼洞穿父亲的内心,却无法彻底消除他的隐忧。
让他们老有所养,这一点,我能够保证,他也从未怀疑。但能否让他们保持一贯的生活质量,我却没有信心。这也是我内心最深沉的痛。
年轻的时候,我曾不可一世地蔑视生活;现在,生活则给予我无情的嘲弄。
很多中年人,都如我一样,像背着壳的蜗牛,沉重地爬行着。背后,是一地鸡毛的生活。
人的一生,就如日升日落,最终,都是逐渐暗淡、逐渐冷寂的。如果准备了足够的柴火,就能驱走寒夜来临时的黑暗和寒冷。这比紧紧抱在一起相互取暖要好很多。
父亲不愿意在儿子本已沉重瘦弱的肩膀上增加一点负荷,他希望准备足够的柴火、或者说是食物。
然而,蜜蜂的命运何其悲惨!辛苦一生所酿出来的蜜,都被蜂农无情地收割走了,剩下的,只有仅够糊口的一点花粉而已。绝大多数蜜蜂,奔波劳碌一生,都死在采蜜途中,很少有能够享用着自己丰足的储备,然后安然离世的。
这是父亲的痛苦和宿命,也是无数中国农民的痛苦和宿命,除了极少数的幸运儿,鲜有人能够摆脱。
曾经,为了成为这样的幸运儿,我们都作过不懈的努力,不幸的是,大多数人失败了,梦想被击得粉碎。
曾经,我们认为,自己的失败,是因为努力不够。后来才发现,想要从一个阶层爬进另一个阶层,需要的不仅仅是汗水、决心和勇气,更重要的,是机遇,或者说是运气。

03
这一代农村老人的命运是不幸的。
当城市的退休老人在遛鸟、跳舞、参加社区活动、或者用琴棋书画、文玩收藏打发时余生时,他们却在田野或是山坡上挥汗如雨,嶙峋黑瘦的身影在夕阳下佝偻成一张弓。
城市的老人手里有房产、银行有存款,每月有花不完的退休金,甚至百年之后,还有死亡补助和丧葬费。
农村里的老人节衣缩食辛劳一辈子,没穿过值钱的衣服,没享用过精美的食物,没走出去饱览过这个精彩的大千世界。到老了,一无所有,靠着儿女生活,有的,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虽然,老有所养,这个低水平的生存层面的问题,目前来看,已不成为问题。但是,老有所安、老有所乐,过上体面而有尊严的生活,对于一个农村老人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在传统礼教里,孝道做为最重要的美德,是全社会普遍认同的道德标准,这使得老人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有了充分的保障。
而在新时代意识形态的话语体系里,孝道却被有意无意地与许多文化糟粕联系在一起,这无形中消解了其社会影响力。
当传统礼教在现代文明面前频频失守、节节败退、甚至是全面坍塌时,广覆盖、高水平的社会保障体系却并未及时地建立。
农村老人,就是这个悲剧时代的祭品。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很难再找回来。而要在短期内建立一个完善的社保体系,却又很不现实。
但,纵然再难,我们仍应努力地去找,努力地去做,努力地去缩短距离,让更多的农村老人老有所安,老有所乐,有质量地过完一生。不但为现在的他们,也是为将来的自己。
这是时代的责任、国家的责任、社会的责任,也是每个人的责任。
让所有人都能够安心地老去,不是梦想,而是希望。
愿希望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