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眼睛诗歌视频 (夜的眼小说主题)

摘自《夜的眼》王蒙

往期内容: 夏天的奇遇(三)——怀往

珍惜

翁老给我鼓了几下掌,问我:“你每天都游泳吗?” 我说:“是的。”“游多少米?”“在室内泳池,三四百米。夏天下海,八百米以上。”“不行。我前年还是每天 一千五百米。满九十六岁以后,改为日游一千。”明白了, 越是我这样的二把刀游泳者,越热心于与每个朋友交流游泳的经验,而翁老的游泳与他的吃喝拉撒睡一样平常,他无意多说水里的事。

反骄破满,在翁老面前,我服了。

后来他问我最近的情况,我请他先给我讲完龟背竹的故事。他说:“我和太太挽救了我们的幸福。自从我们和美如初以后,龟背竹越长越好,爬山虎越爬越旺,和我的家庭生 活一样圆满和谐。”翁老哥告诉我,他也诌了几句诗:

糊涂情势实堪哀,害己伤卿枉自衰。

且散阴云苦雨后,枫藤龟背再春来。

如花如叶是天生,和睦团圆赞性灵。

美目当知风月好,此生此世喜相逢。

昔日难无昏滥时,黑眸丹凤曾相欺。

相逢已是长相忆,更惜三生相证石。

夜的眼讲的是什么,夜的眼睛朗诵

惊疑

“但是你有一点点不快?”翁老对我说。他的敏感使我惊怵。巨大的幸福与进展中也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小故事、小场面,谁想得到呢?

然后我说:“您知道我不贪吃、不贪钱、不贪位,不贪一切。什么是我追求的生活高峰呢?夏天,海滨,负氧 离子,树和花,草坪,海浴场,丘陵地形,凌晨走步,上午写小说,下午游泳。每游一次海泳就获得一次洗礼,每 往返一次防鲨网就完成了一次全新保鲜重启作业,每看到 过一次海上的日出就像听一次世界的宣告大彻大悟的钟声, 并回应一次我自身对于世界的应对。夏天到大海去游泳, 已经是我的必修功课,我已经坚持了六十多年。

“七年前有一次看完日出,我进入海滨一家总部设于天津的老字号西餐馆,正逢餐馆经理向大量的季节服务生训话, 经理怒不可遏,说:‘昨天晚上竟然有人下海去游泳?这儿的水有多深你们知道吗?潮起潮落的规律你们知道吗?海溜子是什么玩意儿你们知道吗?什么叫抽筋,什么叫呛死,什么叫鲨鱼,什么叫海蜇贴胸、纤维毒肺,你们知道吗?近五年这里淹死过多少人你们知道吗?你们不在我这儿,我不为你们操心,既然到了我的店里,我负多么大的责任,你们知道吗?’然后他宣布,到他这里打工的,游泳一次扣半个月工薪,两次一律开除,薪金全部扣掉,转入专项救护基金。 不愿意接受上述约束的,可以立即辞职。 “

我,一个年老顾客的在场,似乎是更加激发了他的行使权力的快感。他的鼻子、眼睛,特别是嘴巴的线条与运动, 流露着一种满足舒畅,一种准*爱做**式的淋漓尽致。禁止和阻 挡他人的一次快乐健康生机勃勃,扼杀一个打工仔打工妹的开心,能够让一个经理那样过瘾和强大吗?

“过了两年,又是夏天,同一个著名的梦幻海滨,我去一家组织性纪律性极强的群体主办的医院,发现他们在消耗大量人力物力挖建游泳池,我问,为什么在有这样好的海浴场的地方还要修游泳池?他们的领导耐心告诉我,他们的职工,都是独生子女,绝对不能允许他们下海游泳。

“果然,在另一处只接待高级人士的海滨疗养院大门口, 我看到了黑板上明文书写的告示:‘严禁随意下海游泳’。 还好,如果不是随意任意,而是经过报批程序,也许会让休养员们小试锋芒,吹风拨浪。当然不是乘风破浪,呵呵。

“更惊人的是今年,我被邀与本地最优秀、升学率最高的中学毕业生座谈,我问他们这个夏天游了多少次泳,同学 们显出极其冷漠的表情,使我怀疑本地人对普通话的接受程度。最后才承蒙教育局的巡视人员告诉,这个学校是严禁毕业班也可能包括非毕业班同学下海游泳的……我几乎当场落 下泪来,‘毛主席啊!’我差点儿叫出声。

“我还看到了一个高、上,然而不大的干部培训单位的专用海浴场,五年前那里有一位酒后下水的藏族学员不幸遇难,从此,所有的负责人与全体员工,都将防止游泳事故看作自己的首要责任。缩小游水规模是选项之首,他们用两根粗大的尼龙绳索在浴场海面架上十字,将本来就很小的海域分成四个水域,只允许学员老干部休养员利用其中最浅近的四分之一个浴场游泳。坐在救生船里的救生员,不停地用大 喇叭喊话:‘快回来快回来,不要到非游泳区去。’他立志 摧毁游泳者的壮朗欢欣,认定让你扫兴才有利于不出事故。 另外四分之三的浴场只供眺望,但愿那里能聚焦更多的海鸥海狗。最近他们又正式宣布,八十岁以上老人下海游泳是那 里的不安全不稳定因素,不再让他们下海,今后本单位也不 再组织八十岁以上老人前来读书学习或者休假。”

夜的眼讲的是什么,夜的眼睛朗诵

呼唤

翁老睁大了眼睛,喷出了怒火,有什么办法呢?他毕竟比我更高龄也更高位,这些生活琐碎他也许不知道、不理解也难于相信。

“这是怎么啦?这怎么可能呢?我们正在自强不息啊, 不是自弱不断吧,当然!”他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不是狗咬人而是人咬狗的新闻。高龄的他,是多么天真啊!

“这是年龄歧视。”说到这里他咳嗽起来了,年龄歧视 一词唤醒了他的年龄意识与气管痉挛。他稍稍抖颤着说:“年龄歧视与性别歧视、种族歧视、信仰歧视、残疾人歧视、职业歧视一样,是不可以的。”

“现在呢,有些没有出息的人,想到的只是不要出事,第一是不出事,第二是事不出,第三是吗事没有,第四则是好好休息。上头越是强调问责,他越是无孔不入地追求 免责。现在,不少的朋友亲人见着我都说,短信与微信上 也说:‘好好休息吧。’他们不赞成我上网与看微信,为了休息我的眼睛;不赞成我讲话说话提什么意见,为了休息我的元气;不赞成我唱歌、穿运动衣,为了休息我的风度、 尊严与清白;不赞成我吃肉,为了休息肠胃;不赞成走路, 为了休息膝盖半月板。”

我笑了:“网上的说法:who作who die,不作等着殆。 这是中英文合璧的中学生语言。请问什么是纯粹的与绝对的休息呢,等待等殆等呆等叇,归根结底是‘等死’两个字。 该死就死,这是天道天命天意,这正是人生的一切意义所倚 所生。如果人的寿命是无穷的,那么每一天一周一月一年对于他的无穷生命来说,其意义约等于0。而有了死亡这个 0 以后,我们的每天每时每刻都通向∞。”

“我希望普及一个观点:凡是没有死的基本健康的人都是活人,他或她应该有活人的义务和担当,有活人的使命与追求,有活人的自律与自觉,也有活人的权利与待遇—包括吃肉、说话、爱情与浮水。”翁老认真地说。

“乌拉!薇哇!布拉沃!布拉娃!”我用万国语言高呼 “万岁”!

夜的眼讲的是什么,夜的眼睛朗诵

古苍

翁神说:“当然。也有不同的角度。现在的心灵鸡汤师傅都在那儿说:‘老了就是老了。不必计较,不要放不下, 学会忘却,学会舍得,不必期待,不必要求,想开,想得开,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一位日本政要告诉说,日本的老年头面人物,被称为‘古苍’。说是有这么一批古苍,退休后常常到高档医院去,医院成了古苍们的社交聚会场所。 有一天,高等医院的古苍们发现,他们中的一位吉田君两次没有来。又过了几周,吉田君还是不见来,古苍们叹息: ‘看来吉田君真的是病了,他来不了医院啦。’”

“德国的老年人又不一样了,他们是不兴谈年龄的。” 我说。“他们是冷幽默,说是一个德国老男人在餐馆用晚饭后发现自己新买的汽车丢掉了。另一位比他年龄更大的老朋友告诉他:‘赶快买火车票乘快车,到某邻国的首都,你的车多半在那里。’您明白他的意思了吗?”我问。

“知道。一些个老家伙认为那个邻国的偷车蟊贼很多, 这是二战以前的说法。老人的老眼光老言语,本身就有点儿 悲哀也有点儿笑话了吧。我们也不会例外全免的啦,留下悲 壮的奋斗史,也留下含着泪花的一点点、一点点笑料。让我们的重孙曾孙玄孙来孙晜孙昆孙们去奇怪,他们的先祖是何等幼稚啊……”

我说:“‘别梦依稀咒逝川’,毛主席也感触到了时 间的无情与恓怆,而恓怆能够升华成为什么。您说呢?恓怆终于变成了幽默感。‘老而不死’,这幽默不幽默?‘是 为贼’就更幽默了,冰心老人晚年喜欢用的闲章,宣布了‘是为贼’的旗号。我也想起了 2007 年我访问俄罗斯喀山市 的时候,一位女汉学家说是给我唱一首老歌,什么老歌呢, 20 世纪 70 年代的,三十多年前的,当然是老歌了。然而对于我还是太新了,我会唱的苏联歌曲,到《莫斯科郊外 的晚上》为止,这首歌创作于 1956 年,在中国红起来已经 是 20 世纪 60 年代了。我在喀山给女汉学家唱了几支苏维 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老歌,女汉学家说:‘如果没有中国人,也许我们早就忘记了这些古董了。’我们快成为古董了吗?”

“小朋友,我要告诉你,我还有兴趣于‘死’的语词学, 长逝、安息、坐化、涅槃、驾鹤西去、长眠、老了、走了、 没了、过去了、一了百了了、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蹬了、 踹了、听蛐蛐叫去了、吹灯拔蜡了……”

“老哥,更惊人的是北京土话‘嗝儿屁着凉’,您听说过吗?”

“知道,‘嗝儿屁着凉大海棠’!”

“翁老真神人也。满族北京话专家,编过《北京话词汇》的金受申先生解释,那是指人死时的某些生理状态,例如打嗝儿。然而惊人的是近年学者们指出,嗝儿屁来自德语 ‘krepieren’,发音是‘嗝儿屁人’。而另一个词您也许听说过,老北京管一个业务生疏、技艺初学、摸不着门的新 手叫作‘力巴’‘力巴头’,出自英语‘labour’,就是劳动。 来自‘look look’,这就不用提啦。这些词的出现都与庚子年的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有关系。唉!”我说。

我虽然比他小十几岁,我们童年时候都听上辈人说起过 庚子年间的事。我亲历过沦陷区,他亲历过日军对东南亚的 占领。

“小朋友,想一想,知识能够减少恐惧与失态。为什么孔子说‘君子中庸,小人*中反**庸’?无知的人更容易被极端、 分裂、恐怖三种势力忽悠。知道得越多,包括语种与词汇越 多,你就会越知道词语所要表达的存在其实很普通、很亲切、 很自然,俚俗、普及,于是苦中作乐,彻底幽默。”

“大神,您说得真好。”我为他鼓掌。

“与其说什么大神,不如假装是禅学,干脆声明自身不 过是屎橛。我喜欢小朋友你的那个说法,‘明年我将衰老’, 当然,今年如果可能,还想再坚持一下—生龙活虎,欢蹦 乱跳!”

“太好了,”我说,“正因为如此,您不应该独自一人 过了二十五年,您自己刚刚说,只要是活人,有爱的权利与使命。”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过了两天,他请我喝咖啡。他将写好了的一幅行草送给我,上书:“功名文卷,岂是平生意?”我未免震惊, 我知道此语出自龚自珍的《湘月·天风吹我》,原文是“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极有力度。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起来了,他很少这样大笑的。 他笑得真实和善。他让我给他讲一个我的幽默故事。

我说:“您讲的‘幽默’的发音,有点儿接近北京话的 ‘肉末儿’,这是客家话口音吗?”他点点头,他还说,客 家话把美国叫成‘米国’。我说:“是的,日军占领的北京, 孩子们冬天相互拼命挤到一起,是游戏也是取暖,这个游戏 叫作‘挤老米’。日语也是将美国写作‘米国’。”然后我 说:“老毕竟是老,老不老本来无所谓。早在三十年前,已经有两位小哥哥宣布一位名家的‘过时’,开始时是每隔一 两年宣布一次,让我想起马克·吐温的名言:‘没有比戒烟更容易的了,我每年都戒好几次。’现在,虽然没有谁宣布, 现在的青年已经早就把可以忽略的人忽略了。”

“也许是真的?”永不过时的翁大神甚至有点儿温柔, “及时地‘过时’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嗝儿屁’最后还 能结出红扑扑的‘大海棠’来呢!可悲的不在于‘嗝儿屁’ 与‘过时’,而在于在最好的时间时机机遇下边,你没有做好应该做的事。‘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同情况下有不同的选择,都好。对不起,如果你过时了,不必因为他仍在其时而着急、操心。一切都会过时与‘krepieren’的,小朋友们放心好了。”我们都笑。

然后当着我的面将委内瑞拉咖啡豆打磨成粉,用最简单方便的越南制造、法国马德拉斯式—在印度则称为金 奈式—咖啡过滤器过滤,做出了比星巴克的拿铁口味好得多的翁式咖啡,递给了我,讲了一些他在越南与印度的故事。然后说:“我要告诉你,我的失败谢幕的最后一章爱情篇页。”

夜的眼讲的是什么,夜的眼睛朗诵

芭蕾

他说七十六岁时他的妻子因病去世了,他紧拉着妻子的手送走了妻子。后来,一些朋友关心他的此后生活。七十八岁的时候,他因事到达一个精致的城市,住到一个精致的花园住宅小区里。

“那里很好,有小溪也有不算小的池塘,有假山石也有总共三个亭子,有两个木桥、三个石桥、三个伸入水域的栈桥,有两个圆形的还有一个八角形的用花岗岩修的户外舞池, 当然,还有你可以说很好也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什么罗马式 建筑的柱子。我说得不清楚,那里并没有罗马式建筑,然而有罗马式建筑的柱子。

“而最可爱的是在比较宽大的栈桥与水池形成的夹角水域,我发现了闲养的大批金鱼,夸张一点儿说,鱼的数量使我想起杭州西子湖观鱼的‘花港’。但是我们那里的鱼小, 与我小时候见到的父母养的小金鱼一个品种,但它们有幸生 活得千倍的辽阔与自由,它们拥有的不是高贵与装备齐全的鱼缸,而是活水、阳光、蓝天、芦苇、荷花、水草、浮萍、 睡莲、细小的浮游昆虫。我每天会去观鱼多次。”

“鱼缸里养的金鱼热带鱼,是不太可能在户外的水池小湖里豢养的喽……”我插嘴说。

“噢,不是的,也许他们只是短期养着玩?呵,也不是的。他们找我不是为了宣扬房地产的开发,也无意通过馈赠房产炒作他们的公司。他们希望我在这里结识一位女士, 一位舞蹈老师,在旗的,现在的说法就是满族同胞,当年跳过芭蕾,演过白天鹅和吉赛尔的C角,没有结过婚,她已经六十九岁了,少女的身材,挺拔的英姿,优雅的举止,比清洁还纯净,比纯粹还清爽的冰雪莹光,她让我想起了苏联人民演员乌兰诺娃与中国的薛菁华。尤其是她爱学习,她不仅有舞蹈家的身体,还有好学不倦的头脑,她与我探讨天体测量,牛顿的天体力学与爱因斯坦的天体物理。她也发表她的对于中国经济体制改革,对于证券、银行、保险与信托的绝 对不外行的评估。

“最重要的是,她当然矜持,她的身上仍然有白天鹅与吉赛尔的骄傲,但是长年的独身生活并没有留下怪僻奇葩的格格不入。她仍然乐观,仍然乐于接受社交与公关,说到中国的舞蹈教育、舞蹈事业、文艺演出与市场化改革,她知道许多情况、许多麻烦,乃至一些扭曲和隐患,但是她仍然充满期待与祝愿,她不是愤愤不平的怨妇。

“这与其说是一个心理健康问题,一个三观方向问题, 不如干脆说,这就是教养。

“而且她有一双大眼睛,多情的,同时是沉着的。不好意思,我也许本不应该这样说话。未能免俗。

“然而在决定我后半生命运的关键时刻,浪漫与幸福的彩霞之梦突然遭遇了莫名其妙的阴霾。

“对不起,对不起。”翁老脸红了,他的手指与声音都有些变异。

我不解地看着他,同时示意:对我说什么,都可以轻松, 再轻松,多一点儿天南海北,少一点儿念念不忘与痛心疾首。 我故意笑出了一点儿声音。我的潜台词是,一切往事都不妨付诸一笑,好事、乐事、嘚瑟的事可以是一笑,蠢事、坏事、 痛悔的事,对于一个年近期颐的高士来说,更可以一笑,哪怕是苦笑,哪怕是含泪,只要您没有自杀的倾向与谋划,为什么不笑一笑呢?

他这位大神苦笑了,他说,是那一年的大暑节气,他清晨起床,来到观鱼水湾,发现,一条鱼也没有了。他围绕着池塘寻找、寻找、再寻找,还是一条鱼也没有。

“这又是什么问题呢?”我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不想再回溯、再追踪、再解释与再懊悔。他说:“我忽然认定是这位舞蹈家做了伤害金鱼的事,虽然这样想毫无依据。这里住着的客人,就我们俩,如果不是我做了伤害金鱼的事情,只可能是她。这样的思维逻辑,对吗?她是投毒?当然不可能。喂食过饱? 也不会的。还是将自己的美容用品的残渣或者残汁泄漏到池水里?显然,也是胡思乱想。胡思乱想的结果是我睡不好觉。我还怀疑她也许悄悄地吸烟,我认识不少卓有成就而且极富魅力的单身女人吸烟。你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只能说是缘分,就是说,我们俩的缘分是没有缘分……在她告别离去的时候我有意识地现出了冷淡,她有点儿惊奇,她于是显得更加高高在上。她干脆是让我喘不过气来了。”

夜的眼讲的是什么,夜的眼睛朗诵

我有点儿目瞪口呆,有点儿被吸引,好像看了一篇现代派的小说,越不易解,就越有味道。

半天,翁老没有说话,北京人管这种说话节奏叫作“大 喘气”。

大喘气后,他说:“舞蹈家走了,我也定下了次日早晨六点二十九分回厦门的机票。凌晨时候我早早起了床,我走到宽栈桥与水池的湾处,我看到了更快乐、更兴旺的金鱼群, 我欢呼而且顿足。我错了。”

“正如您讲的那次大眼睛秘书事件,错了,完全可以挽回呀。”我说。

他无语,下嘴唇与上嘴唇相互使了一点儿劲儿,他摇摇手,表示他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后来呢?”我有一点儿皱眉。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说:“不,事实不一定是这样的,除非还有金鱼冤假错案以外的原因。黄昏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单身是有自 己的强大和较劲的,如果她到了六十九岁还没有结过婚,也许就很难再结婚了,除非遇到了奇迹。VIP的婚恋更是活活地要人的命。在人们的灵魂的深处……有一种自作聪明的提 防与别扭。”

“也许,”他说,“芭蕾与细腰,大眼睛还有芭蕾舞女演员特有的锁骨与平胸,尤其是她们的修长完美的腿, 我们梦中的一切,最美好的一切,都不容易变成现实。比如,如果您描写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婚恋成功,生了五个孩子, 两人都活了与我们差不多的年纪……然后莎士比亚怎么向观众交代呢?正是由于遗憾,人生让我们留恋不已,回味不已。”

“那么,您说起的夏夜星空呢?您为什么还要仰望星空 呢?这与康德到底有没有关系呢?”我问。

“也许是,我想以各式的连线把相距甚远的星星连接起 来,我的一些绘画来自星空繁星的高远的启示。还有,我将 希望寄托在新一代丁香上,我喜欢南唐中主,我更喜欢王国维:‘醒后楼台,与梦俱明灭。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 香雪。’其实只有‘灭’,一定‘灭’,才能为‘明’做证, 为美好热烈的火热生活做出像模像样的证词。零疫情也是出自疫情。物穷而后无,无穷即是无无,无得彻底必须是连无本身也无了才行,无得有有有,还有无吗?无了无即是返有, 就是无限与永恒,灭了再灭则纷纷丁香无数,一院丁香如雪, 也就是无灭,永生,也是永灭。”

“是佛法吗?”我问。

“当然不是。我喜欢的是数学、天*物文**理学,是道法自 然和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而且我记忆着大的、更大的眼睛, 诚实与专注的眼睛,无意中放出了光辉,照亮了你与我,有与无,明与灭,眼睛啊。”

“然而,”我说,“我们已经够满意的了,我们活得足实、热烈,有征伐也有苦熬,面临见识也遭遇嫉妒,许多时候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试问,还能怎么样呢?”

夜的眼讲的是什么,夜的眼睛朗诵

同游

一个年已小小耄耋的愣家伙,结识了一位即将期颐的寿翁,而且此位老哥仍然每天游泳千米,又知识渊博又性灵, 又好学好问又豁达幽默,又土又洋,又沧桑又见足了世面, 又胸有成竹又热情。这使小小耄耋获得了多大的鼓舞,小朋友哇,成长到“了”,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携兄之手,更上一层楼。

响起一声电子信号:盛夏中伏,分外凉爽,我与翁老一 起在昆仑山和阿尔卑斯山滑雪。我们轻松滑行,我们风驰电 掣,我们回转急弯,我们跳跃升降,怪呀,我是什么时候学的本领,滑起雪来与三浦雄一郎有一拼了。他六十五岁首次登顶珠穆朗玛峰,八十岁时再次刷新了之前自己保持的纪录。 2018年八十五岁的他,登顶海拔8201米的卓奥友峰。

我们是没有翅膀的大鸟,我们是黄羊与麋鹿。我们耳边 的风声奏出了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曲》的森严宏伟,我 们眼前的白雪蓝天与山谷,好像传来了穆索尔斯基《图画展 览会》的多彩多姿,《古堡》《杜伊勒里宫的花园》《基辅大门》俱全。我们的行进、速度、转移、声音与画面是这样 激动人心人命,上去了,上去了;下来了,下来了;转弯了, 转弯了;跨越了,跨越了,冲向云霄,降入山谷……

于是我们干脆开起了飞机,今宵我们要做一切过去的 未能,学会过去一切的不会。翁 苍是正驾驶,我是副驾驶, 我为自己空中驾驶的无师自通的技巧而自我褒扬,而如醉 如痴。究竟是怎样学的艺呢?我自来就会?我会看每一个 图示,我把握每一个指针,我注意每一个明暗,我谛听每 一处声响,我明白每一个需要我做的小小的操作,也知道 应该怎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我们迅速地穿过了各形各状 的白云,我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地看着机身下的迷人的 地图。多么神奇呀,敢情我会开飞机!也许我还能操纵战 略导弹与宇宙飞船!

于是骑马,哈哈,进入了我的长项了,万岁,伊犁河 谷,巩乃斯河与巩乃斯草原,焉耆马与伊犁天马,翻身跨 越,我教给翁老认镫上马,脚不能认得太深,太深了一旦出现情况下不来马会丢命,太浅了你稳不住马身上的自己。 略略弯腰,重心前倾,这应该算是马上瑜伽。两腿用一点儿力量,避免骑马人的所谓“铲”了屁股,两腿夹一下再夹一下,抓住缰绳,两下马脖子上的痒痒肉,顺一下天马鬃毛,它舒服了,它的感觉与你们被大眼睛的美女拍了拍脸蛋儿一样美好,发出了快乐的呜呜声,我轻轻用脚后跟踢嗒一下马肚皮,马立刻提高了速度,好马一加速自然 就变得平稳了,像德国奔驰车一样的平稳,好车在好路上 的行走,不像是车轮飞转,而像是冰雪平面上的滑行。而当好马在草原上匀速跑起来以后,你的感觉是微波上小船的上上下下的滑行。最妙的是近百岁的翁苍,他干什么 像什么,像什么会什么,干什么爱什么,马嘶人喊,风吹 草动,雪山皑皑,蓝天湛湛,草原阔大,山花遍野,晴晴 雨雨,山路弯曲而又漫长,人生新奇而且恒久。每个经验都同样的新鲜,跑啊跑啊,我有点儿累了,腿有点儿麻了, 心仍然像大丽花一样地铺张着与嘚瑟着。

夜的眼讲的是什么,夜的眼睛朗诵

于是一道游泳,一道做数学题,一道下棋,一道练少林拳与跆拳道,一道吟诗填词唱昆曲,一道肃立默哀,一道举杯祝愿……我们还要驾驶军舰和操纵导弹。

是九月底烈士纪念日了,军乐团吹响纪念号,奏出了庄重深情的《献花曲》,许多人,包括我们俩,端望着呈现奋 斗历史的汉白玉浮雕,缓缓地登上纪念碑的底座,献上了白花黄花。

晴空丽野且奔流,耄耋期颐复壮游。 三生不负马骡力,四海同操日月舟。 也曾凌志焕新颜,欲壮文心耕砚田。 梦想鱼龙庄与蝶,风云文墨岁经年。

老迈仍然万丈青,蓬勃春夏又秋冬。 遍野心音与妙谛,诗情乐感笑如风。 松鹤当知色未空,悲欣交汇庆今生。 蓬勃不已纷然事,美目凝眸无限情。 或曾歌舞颂天骄,挥洒诗文志气高。 老当益壮何须壮,对酒当歌风萧萧。 生老灭明未堪哀,欢喜怜愁入梦来。 书写汪洋千万相,苔花怒放百花开。

我们想得很多,很老。仍然有生活,当然,仍然有时间和天饷,有幽默感。这一节我用了许多“于是”代替原来用 过的“后来”,二者同是连词,它们都具有“前事发生之后” 的意思,二者又有不同。请咀嚼“后来”,并且品味“于是” 吧,谢谢亲爱的小朋友们。

夜的眼讲的是什么,夜的眼睛朗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