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狗肉

狗肉

几年前,李村集上的小吃摊。
王铎回忆录《一蓑烟雨》242:
王铎 著
十五、逢年过节:逛李村大集
阴历二七,赶李村集。至今,我还记得在五六岁的时候,跟着母亲去赶集的情景。
那个时候,三年自然灾害刚过,人们的脸上渐渐呈现出了红润的血色,原来清瘦的母亲,这阵子也稍微胖了,走起路来,也有力气了。
那时的李村河上,满河滩都是人,有卖锅碗瓢盆炊帚笊篱苕帚的,还有扎固风锨、编筐、编篓子的。有卖蔬菜、卖花木、卖粮食和鸡鸭鹅的,还有卖猪肉、牛羊肉、新鲜鱼虾和小海货的等等,一切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在卖风锨的旁边,就是坐着马踏子扎固风锨的。那个干巴瘦、留一撮花白山羊胡子的老头儿,给我印象最深。他能扑楞得满河滩都是鸡毛,老远一看,还寻思他是个杀鸡宰鹅的。嘿嘿!
赶李村集的孩子,多数都手贱。不是抓人家把瓜子吃,就上拿人家个破烂山楂啃。有时,碰上喜欢孩子的老太太、老婆婆、大姨大妈大娘,兴许还能得到半块儿桃酥和几粒糖豆。
母亲是不喜欢孩子要人家东西的,尤其是碰上陌生人。
母亲常说:“‘贪小便宜吃大亏’,这是中国的古语。”
从小,我就非常听话,母亲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母亲说往东,我不会往西。母亲的话,就是圣旨,我从不背位。
赶李村集,母亲一大早就嘱咐我:“赶集的时候,一定要紧跟在我腚后,别人说什么,也不要打腔。要知道,李村集上的坏人很多,什么鬼点子、坏花样都有,上当的人很多。”
那天,好像是个中午,母亲是要到集上去买红皮大蒜,说是回来煮水,给姥姥喝。究竟治什么病,我就不清楚了。
还记得除了红皮大蒜外,还要卖乐陵小枣,还有构杞子、冰糖什么的。母亲拿着姥姥,非常金贵。跟姥姥说话的时候,只要姥姥一开口,母亲都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仔细听,从不乱打差。
另外,李村集上的蒙汉很多。所谓的“蒙汉”,现在的年轻人几乎全不知道了,原本是指“蒙古大汉”,这还是古代宋朝时的称谓。到了明清时期,他们就成“拉骆驼的”了。整天家牵着骆驼走南闯北,在中国北方地区搞运输。就像老舍的《骆驼祥子》里开篇说的那样,祥子一开始也跟人拉过骆驼,这就是民国了。
不过,这些人除了拉骆驼搞运输之外,还有一门手艺,就是能够给牲口治病。这样一来,他们又成了“野大夫”和“兽医”的代名词,民间称之为“蒙古大夫”。
到了我小的时候,“拉骆驼的”早就没有了。所谓的“蒙古大夫”,也变成了一帮子被戏称为“头疼拿棍子敲、腰疼扛大包、牙疼嚼年糕”的人。
而“蒙汉”也就成了*子骗**的指代,非蒙古人也。其“蒙汉药”,也被说成*魂药迷**了。所以母亲一提到蒙汉,就是指一帮耍骗术的人,也都是当地人。
一下河滩,就是铁锅市。十印八印的大铁锅都扣在地上,一摞一摞的,像一个个小山。还有卖水缸的,也七大八小地扣在河滩上。最大的,有能够盛十担水的,里面真可以藏几个孩子,叫人想起“司马光砸缸”的故事。
最有趣的,还是那些卖步步登儿、纸象鼻子的、提线小老鼠的、撮头木偶的、摇猴、泥老虎、黑泥水鸟、小竹排箫、彩汽球、糖瓜、糖球和老鼠药、蟑螂药的。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热闹的孩子都拔不动腿了。
那些玻璃步步登儿,像个长把葫芦。一吹起来,步登步登步登的,很好听。但只要一不当心,吹吸的力量过大,就会步登步登——啪得一声,全碎了,碎得稀里哗啦,惹来孩子们的一片笑声!
看官,我要是不说,你也许不会想起来,就说是卖泥老虎的吧,起先是五分钱一对,就像鸭蛋那么大的。走着走着,一转弯就来拳头大小的了,一对也是五分钱。孩子们一看,这个好,又大又精神,色彩也鲜艳,这就嚷着要买了。
大人见孩子眼亮了,也觉得价钱合适,那就买吧!可等大人买下后,还没逛个十分八分钟,更大的一对这就又来了。
多大的?说来你也许不信,像大茶壶那么大的,一对才一毛钱。老虎的彩绘更绚烂也更威武,叫起来还是双声道的,声音又大又好听。
列位,叫你说,这卖泥老虎的,感情怎么就这么巧,一开始买的小,越买越大,越买还越好?这是为什么?
原来,这卖泥老虎的虽然多,也是各把各的片、各把各的道儿,各有各的方法。就说是你走的这条道吧,你自己不知道,可人家都是事先规划好的。一路三个推位,人家都是一家人。任你不管从哪条道儿进入集市,买卖家都是事先踩好点的。所以,老人们常常对孩子说:“先别买,看看就行了,后面还有好的。”
可孩子不愿意了,他哪里知道卖耍物的,还有这种把戏?这就嚷嚷着非要买,哭着闹着非要买。呵呵,快过年了嘛,老人也不得不就付孩子。
所以说,商道,就是哄人骗人蒙人之道,全是障眼之法,这都是有数的。古今中外,概莫例外。奸商奸商么,无商不奸,就是这个道理。
那些步步登儿,也是有好有坏,有大有小。好的,玻璃是纯白的,玻璃厚度也均匀,长把葫芦形,一吹起来,步登步登步登——像音乐一样,很动听。
那些次的就不行了,杂质多,玻璃也有发绿发蓝发褐的,厚薄不一样。一吹起来,需要特别当心。只要一不当心,吹吸的力量有些大,就会步登步登——啪地一声碎了,非叫那个吹的孩子大哭不止。等哭完了,泪干了,备不住还要,还要买!
所谓步步登儿,是取“步步登高”之意。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步一个台阶”。孩子们正是学知识、长身体的时候,能够年年步步登高,天天向上,这都是大人所指望的。因此,每年的春节期间,卖步步登儿的特别多,孩子们买回家,都是为了图个口彩。
那时,李村集上吃狗肉的,可谓一景。
一到大中午头儿,满河滩上都是小饭桌。饭桌上面,还撑着大大小小的油布棚子,旁边有一口大锅,风锨拉得呼哒呼哒地直响。
你再往大锅里看,那狗肉狗杂儿汤,顿得呜嘚呜嘚的,厚搐搐地泛着白沫,像七八个拳头上下乱举……热气呼嗵呼嗵直冒,一阵子像白雾,一阵子又像是淡淡的白云,还有一阵子像是夹带着白色的风,刮得河滩上清一阵子、混一阵子、云里雾里的,活像是一个云雾蒸腾的山谷……
在每个小桌子旁边,还四处扔着一些个小板凳、马踏子……都油脂麻花的。有上了油的,有没上油露着木头白茬儿的,还有绑着腿儿的、露着钉子扎腚的和断了腿儿的……呵呵,什么模样的都有,都怪模怪样的,不像些正经东西。
那些盛狗肉的碗,叫碗就是了,都是些七拼八凑的差瓣儿。有黑黑的粗瓷大海碗,有褐色的小瓷盆儿,有带着两条蓝杠的白瓷碗,有陶钵子,有描着花的上了釉子的小瓷盆,还有很多大沿儿开口的草帽碗,等等等等。
最可笑,也最叫人尴尬的,是那些插在筷子筒、筷子笼和筷子盒里的筷子。都七长八短的,颜色也不一样,西镇人讲话:老的七八十,嫩的三生日。人们拿在手里,想配个对儿,可就太难了。
冬天吃狗肉,在青岛,在李村,那可是一绝。尤其是雪后的狗肉,加上葱姜大料之后,用急火炖出来。等凉透了,像猪头肉一样切成厚片,空口吃。那滋味,真是到口就化,喷香啊!就这一满口货,灌口了,是老青岛人最最难忘的。
如果你切成大块儿,再蘸着蒜泥吃,那更是一种风味。青岛人讲话,冷狗肉,热羊肉嘛,就是这个道理。
什么人讲话,这大冷的天,出门就打哆嗦,你上哪去找冷狗肉去?呵呵,当然是李村集了,这满河滩上的狗肉摊儿,到处都是,保管让你吃得鼻子尖儿上冒汗。
还有,如果你在盘子里抓上一把盐,拿冷狗肉蘸着吃,再喝上二两烧酒。记住,烧酒一定要用酒壶烫热了再喝,以烫嘴为标准。再炸上两个花生米、将刚刚煮熟的蛤蜊肉往酱油里这么一泡,再切上半斤热锅饼……嘿嘿,这顿饭,也会让你吃得浑身发热,一时找不着北了!
当然狗肉拌大葱,也是青岛地区的一道乡间名菜。狗肉蘸白糖、蘸蜂蜜,也是别具风味的吃法。只可惜,在我小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吃的,只是听说。那时候的赶集人,哪里舍得拿糖和蜂蜜来作索?
所以,这一口,你就别想在李村大集上去找,到青岛咖啡的雅座上,说不定还能碰上。不过,他们喝的酒,那就是香槟和红酒了。
还有,吃狗肉喝老黄酒,也是味道很足的。热黄酒一口下去,热狗肉猛逮一口,呼呼呼地吐着热气,哎哟,这一口,也是谁也忘不了,挥不去的。
还有,当你在小桌上坐下来,满满地端上一大碗热狗肉汤,里面再加了狗杂碎,香菜葱末一撒,忌讳一倒,辣椒面一使,满碗满地冒着热气,再要上两个刚出炉的火烧,这稀里哗啦的一顿,保证叫你吃得大汗淋漓,开怀解扣子,那才怪呢!
也有拿酱狗肉,夹在了热锅饼里,横竖拿着吃的。还有在狗肉汤里泡锅饼、泡火烧的。还有专门好吃热狗肉包子的等等。你要是在那时赶一趟李村集,不吃顿狗肉,那就瞎了,就白逛李村集了!
可是,我这说的都是旧年月赶李村集的情景,狗当然也是越吃越少,越吃越贵。等到我领着孩子赶李村集的时候,不用说是狗肉,就连狗毛也见不着一根了!
那是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初,我带着孩子一进李村集,迎面吆喝得最响的就是卖耗子药的。那个卖药的瘦老头儿,推了个铁小车,上面放着一包一包的耗子药,花花绿绿的,一边推一边吆喝:“家家有老鼠,户户有耗子。过年过的好,别让老鼠咬——”
看官你看看,社会真是变了,这卖东西的吆喝法也不一样了。
还有打着呱哒板儿卖蟑螂药的,半天打不了几下,像是在一遍遍地提醒赶集的人:来年了,要注意杀虫灭菌……
当然也少不了卖老花镜的、卖废旧电器元件的、卖旧衣服的、卖破书破本子旧钢笔的、卖工业废零件的、卖废旧电视机录音机电唱机电冰箱洗衣机摄像机和手机的,还有卖各式各样的大汽车、小轿车和农用机械的……哈哈,什么都有卖的。
看看集上都卖些什么,就知道社会发展到哪一步,变化到什么程度了。(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