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萨
那时候我一直跟在毛驴的屁股后头,连头不抬地就那样走着。毛驴的铁掌磨光之后,那毛驴就是怎么弄它都不走了。哥在前面拽着驴缰绳,让我从毛驴的屁股上推。我其实比毛驴还小呢,刚刚够得着它的屁股。我用双手推它的时候,它用后腿蹬着地面,身子象弓一样地弯起来,任你怎么推拽,它就是不肯走一步,天下就再也没有比让一头乏驴走一步更难的事了!
后来我们把棉袄的袖子拽下来,绑在毛驴的蹄子上,那毛驴好像着了羊羔疯一样地打起摆子来。最后它肯走了,但还是一跳一跳的,好像真的着了羊羔疯一样。后来有一天,它干脆就在砂石堆里躺了下来,褡裢的一头压在它的身子底下,里而的干粮象石头一样哐啷哐啷地响着。
“再省干粮往后就得自己背褡裢了!”哥望着躺在地上的驴说。驴躺在石头窝里,除了两只耳朵还不时动一下之外,你还真会把它当成一张驴皮呢。
哥解下了驴背上的褡裢,驴这才躺得更平了一点,也就更象一张驴皮了。
他递给我半个干粮,“别舍不得,给它喂一点吧,再要省干粮我们就得自己背褡裢了。”
……
别过意不去,那老汉说,不就几个干粮嘛,你阿妈在的时候,我们也没少受她的照顾,唉!烙的一手好馍馍啊,就是给她麸皮,她也会烤出个样子来呢。
……我接过哥递过来的干粮,把它垫在膝盖上去掰,可那干粮比石头还硬,我只好放在一块石头上,拿另一块石头去砸。第一下没有砸开,我又狠劲地砸了一石头,干粮碎了,可是有一块飞出去,打在正看我砸馍的哥的眼睛上。那块馍飞得太快了,快得我和哥都没有觉察到。哥尖叫了一声,用手蒙上眼睛,在地上打起滚来。
血从他的手上流出来……
“哥,哥……”
血流过他的手腕,一直往胳膊上流,一面流一面变黑凝固。
“哥,哥……”
哥不说话,还在地上打着滚儿,我不知道自己该干啥了,就跑过去想把哥的手从他眼睛上取掉。可是哥用手死死地捂着眼睛,在地上来回地打着滚,血从他的手上流下来。我又急急忙忙去找牛*碗皮**,可是牛*碗皮**不在褡裢里。牛*碗皮**不在的时候,我越发觉得该找的就是牛*碗皮**了,可是牛*碗皮**偏偏不在褡裢里。后来我发现它在驴的身子底下压着,好像是毛驴故意把它压到了自己的身子底下一样,气得我狠狠踢了毛驴一脚,可驴的脊梁骨*象真**一把刀子,疼得我差点背过气去。后来我还是拿到牛*碗皮**了,等到我从河里舀来水时,哥已经不打滚了,直直地躺在地上,血还是不断地渗出来,这一回,不再沿着胳膊往下淌,而是顺着脸颊往头发里钻……
“哥,水。哥,水……”我说。
“棉花,棉花……”他说,声音好像从云层里钻出来的一样。
我从棉袄里揪了一大把棉花递给他。“烧一下,”他说“烧一下。”
我把棉花烧成灰后递给他,他用手捏了一下后往眼睛上贴。
血止住之后,哥的整个左眼就成了一个黑疤。
本文作者:微西宁网原创作家团队 韩占春
小说《他们》简介:用心灵的语言展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西部农民的淘金生活。既表现了“他们”在金钱(黄金)面前的异化,也描写出“他们”在生命(死亡)面前的高贵与尊严。通过白描的手法,用流淌的诗一样的语言写出农民的执着精神,也展现出他们的自私与偏狭……

韩占春,男,回族,青海大通人,1995年毕业于青海民族学院政治系,同年进入青海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工作。大学期间,即开始在《青海日报》、《回族文学》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至今已有近百万字的文章散见于报刊杂志上。曾经在《青海日报》开办过“孩子话题”专栏。编写的两部广播剧《最后的报告》和《永远的琴声》获得国家“五个一”工程奖,喜欢读书,至今手不释卷,成为每日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