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内心里总是觉得应该唤身正为范的老师为先生。回望松台山,我总难忘三位先生:黄晞老师、谢丹东老师和程建新老师。三位先生的人格风骨对我影响至大。执教多年,每次遇见他们,或想起他们,总会给自己增加一些前行的能量。
一
高二休学后复读,我很偶然地进入黄晞老师的班级高二一班,现在想起来,这是我在一中求学时最大的幸运。
那时黄晞老师刚毕业两三年,却相当老练,理着平头,给人一种沉稳刚健的感觉。在我们印象中,黄晞老师是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他曾在马尾的外企里干过一年,后来被他父亲叫回来当老师。他跟我们说外企里月薪是一百多美金,回来当老师领的月工资是一百多人民币。但他无怨无悔,既来之则安之。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高三那年,有一天黄益盟校长专程来到我们班级,手里拿着一张电报。原来老师备完课后,经常读书到深夜,参加了省教育厅组织的“GAP项目”考试,并获得了全省第一名的好成绩,马上就要到英国交流一年了。那一天我们都很兴奋,好像沾了光似的。黄益盟校长说得好:“天道酬勤。你们班主任这回考试是很好的身教,也为你们班的高考开了个很好的彩头。”
黄晞老师去英国交流一年后回国,本来有更好的去处,但他还是选择回到母校古田一中教书了。任教多年,杏坛三尺,桃李芬芳,黄老师的教学故事是很多的,我还是说一说他和学长陈忠强的事情,因为这件事有关教育的本义。
学长陈忠强因为义气打架多回,多次违反校规,学校决定要开除他。当时身为忠强班主任的黄晞老师急了,找了黄益盟校长,要求不要开除陈忠强,再给他一次机会。看黄老师坚决的样子,开明的黄益盟校长要求黄晞老师在行政复议时陈述理由。行政复议时黄老师的一番话触动了很多人:“将一个我们学校没有教育好的学生一下子推到社会上,他就只能当混混了,这学生这辈子就完了。”最终,学校对陈忠强的处理是留校察看,但附加一条:班主任黄晞写保证书,负看管连带责任。忠强学长就这样被“保”了下来,他白发苍苍的老父亲领着他不知道要给班主任说什么才好。在一中操场的篮球架下,陈忠强硬是用一个燃着的烟头将手臂烫了个疤痕,以示警戒。这以后,他不再参与打架,直至毕业。
多年之后,我见到陈忠强学长,他已是福建知名的鞋模企业“协信模具”的老总。他一直视黄晞老师如同家人,他说,因为黄老师教他时刚毕业,“保”下他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黄老师对他有再造之功。我不懂一个年轻的老师怎么有这么大的勇气,当我看到夸美纽斯的一句话后,我想答案大概就在这里头了:“教育的艺术不在于传授的本领,而在于激励、唤醒和鼓舞。”
教育是门艺术,智者为其倾心倾力。黄晞老师教我们两年,总是一副沉稳的样子。他很少说慷慨激扬的话,但逻辑性强,句句在理;处理班级事务,干脆利索,从不拖泥带水。他的为师之道,透着教育智慧,直指教育本源。
前几年去探访班主任,黄晞老师鼓励我好好当老师,说当老师是在做好事。我听了很有感触。
二
丹东老师瘦,一脸沟壑,教我们历史,我们说谢老师的脸就是一部历史。每当说到朝代鼎盛时期,他总喜欢用这么一句话形容: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一边说一边做画月亮的手势。

丹东老师很善良,对学生好。高考前他对我们这些中等生说:“好好努力,拼一回就无怨无悔了,考不上去也不要怕,来一中补习,我向学校申请一下,当你们补习班的班主任。”高考第一天考完试后,我在操场遇见丹东老师。我对他说昨晚紧张一下,整夜睡不着。老师说紧张是正常的,他也紧张,也一夜未眠。我看了老师布满血丝的双眼,一下子释然了。
高考失利了,在我们的意料之中。在我们的意料之外的是,丹东老师真的向学校申请来当我们补习班的班主任了!注册那天,我是来和丹东老师告别的,因为家里困顿的缘故,我打算第一学期在家里自学,第二学期再来注册补习。老师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你就先听几天课再回去吧。开学初老师们都会公布一下复习方案,听了更能明确重难点,回去自学就更有思路了。”我很感动,以心度心,想着不能为难善良的谢老师,听了半天课,就回了老家半山。
第二学期我来到补习班复读了。读了几天书,就碰到两拨人拿着扫帚把打群架,丹东老师见了,一下子冲了上去,拦在中间,口里直说:“不要打架,不要打架!二战已经死了9千万人……”那场群架终没打成。周国平说,善良是生命对生命的同情,同情是人与兽区别的开端,是人类全部道德的基础。
我现在说起丹东老师的善良,很多同学都会有同感,都记得他的好,都受了他善良的恩泽。毕业好多年了,他能在街上一下子认出你,一下子叫出你的名字,一下子像当年那样握紧你的手。难忘当年,丹东老师一到班上,大家都极其愿意地跟他说或听他说。我当年历史读得好,也算“亲其师信其道”了。丹东老师是教育的仁者,用爱诠释了苏霍姆林斯基的名言:“教育,这首先是关怀备至地,深思熟虑地,小心翼翼地触击年轻的心灵,在这里谁有细致和耐心,谁就能获得成功。”
丹东老师退休后就不常见到了,可能去了他孩子工作的地方了。老师,今天学生也学你的手势画一轮又大又圆的十五月亮,心里念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愿老师在异地他乡健康长寿。
三
程建新老师没有教过我,他从三中调到一中时我正好毕业,擦肩而过,但我对建新老师都是执学生之礼,我实在是佩服程夫子在古典诗文方面的造诣,倾慕程夫子身上流淌的脉脉古风。
恕我孤陋寡闻,我是很晚才知道建新老师。师专毕业后,我在古田八中教书,有一天听到一位同事谈起建新老师的课,便觉耳目一新。她说建新老师给他们上梁实秋的《雅舍谈吃》时居然带了碗豆腐来,说自己是按照梁先生说的做法煮的,请大家尝一尝。一时间我钦慕不已,觉得这是风流倜傥之人的非常之课。
可我一看到建新老师,却有点失望:背微驼,脸干巴巴的,声音小小的。初见时给人木讷、迂阔的感觉。相处久了,我羞愧自己的以貌取人,极赞同仁港兄对他的评价:程夫子是君子。

程夫子是学富五车的。他喜欢古诗文,一套《全唐诗》前前后后读了两年,许多诗篇都会诵背。翻开诗册,你会看到夫子那充满书生气息的行楷批注,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夫子嗜书如命,他在破旧的书厨上贴了张小字条:书一概不外借。爱书的他已忘了这是个不爱读书的时代。一中的楼房名字都透着文化内涵,很多都是夫子拟的。尤其是夫子对三座教师宿舍的拟名:先达楼、中行楼和后元楼,名自先哲,兼及地理,意蕴深远。站在这些楼宇之间,念念这些雅俗共赏的“文化名”,仿佛口含玫瑰,余香不绝。
程夫子满腹经纶,却不善于口头表达,似乎喜欢听同道中人说,倾听之余,不时轻轻地说“对”,像相声中最不抢戏的捧哏。有一两回偶遇,我也不知天高地厚地神侃,老师一个劲说“对,对”。后来读到程夫子古朴雅致的文字,再看自己的文字也就面目可憎了。夫子的不善言辞其实是虚怀若谷的表现啊!
程夫子的安贫乐道是有名的。他住在破旧的“后元楼”的一层,居室潮湿窄小,也住得陶陶然。他这样写他的“帘青室”:“楼居学校后边而稍偏一隅,前有芳桂,后有民居,田畴山野,朗然可见,宁静安详。此楼大部分为本校最早之建筑,三十多年了,而遮风挡雨,室家甚安,温馨之居所也。”这不由得让人想起明人归有光的名篇《项脊轩志》。《五柳先生》里说“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大概说的就是程夫子这样的君子之风。
我在溪山兼课时,夫子的学生江小玲成了我的学生。这孩子心直口快,说:“肖老师教的是小语文,夫子教的是大语文。”我不一定赞成她的话,但以夫子为镜,真能照见自己身上的“小”来。一个喧嚣的时代,一个人甘于淡泊,学而不厌,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困于陈蔡,弦歌不绝”,这是精神的信仰与自由。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对于三位老师的身教,就像苏芮所唱:“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追忆似水年华,难忘先生之风,虽不能至,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