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系列小说之十一——我的新婚之夜(2)

盈盈十分崇拜周老三消灭敌人的事迹,她问通信兵是不是也拿着枪和敌人面对面打仗?我让她看徐怀忠的《西线轶事》,通信兵在战场上的光荣与伟大,骄傲和自豪里面全有。虽说兵种不同,分工不同,但我们目标一致。盈盈兴致勃勃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听我讲在南疆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一会儿替我们担心,一会儿又为我们高兴,趁她高兴,我发起偷袭,可刚摸到阵地前沿,又被她死死地摁住,暖暖的热炕立马成了冷冰冰不可逾越的三八线。

周老三和我是同乡,也是同村又同年入伍。杨盈盈是我们村里长得最好看的女孩。我村和邻村的不少男孩及他们的家长十分喜欢杨盈盈,娶杨盈盈做媳妇是我们男孩子当时最美的梦想,也是男孩子家长最称心如意的美满婚姻。一时间,男孩儿暗地里追,家长央人说媒,一桩明争暗抢的姻缘煞是热闹。

周老三凭长相论才华远非我对手,可他有个做村支书的爹,尽管我和杨盈盈互生情愫,结果还是被他“拼爹”占了上风,杨盈盈成了他没过门的媳妇。怨恨、委屈、不甘心汇织成一种土壤,这种土壤滋生出一种五味杂陈的种子。特别是一想到杨盈盈以后会和周老三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出双入对生儿育女,这种子就噌噌往上拱,拱得我心头流血,拱得我牙根痒痒,拱得我整个人发疯似的六神无主食不香寑难安。我暗下决心一定出人头地胜过周老三,用我的成功打败周老三。有时我也会偷偷诅咒周老三有个三长两短,那样一来,杨盈盈自然……我不认为我的诅咒龌龊猥琐。人们在心里的诅咒,往往是对现实不公的讨伐,是呼吁老天公平的呐喊。

周老三左腿膝盖上方被*弹子**炸开的这个洞,是不是老天爷在创造公平、给我机会?急救包简单包扎的伤口上的血还没完全止住,洞口中间血汪汪的,能嗅到血腥味儿。

他祈求地看着我:“我知道你不服我,”他靠着我肩膀,说话的力量比昨天弱了些,“可我不想成瘸子拐子,我不想让盈盈有个残废的男人。”听听,他称杨盈盈“盈盈,”这不是朝我心上扎刀子吗,让我情何以堪?“咱们一定得回去。”他的腿伤又让他咧咧嘴牙缝里挤出嘶嘶叫的疼痛。“你说,咱们能回去吗?”他又有些不自信地问我。

“能!但得拼命。”我说。

“那就快走!”周老三搂着我肩膀,我俩一瘸一拐往前走。

战争的硝烟对大自然来说,不论正义还是非正义,只要炮火燃起,就是一种破坏。负氧粒子很高的丛林里时不时窜出几缕呛嗓子的炮烟,时不时有小鸟或其它动物被枪炮声惊得四处乱窜,更惨的是一些树木,炮弹炸起的石头砸断胳膊粗细的树枝,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白生生扯筋撕骨的树枝顺着还连着一丝树皮啪哒啪哒往下滴泪,翠绿的松针被一旁燃烧过的蒿草熏烤得蔫头耷脑,靠近烟火的枝梢像行将咽气的老人那样枯槁。大片大片的山坡一片焦黑,一些尚未燃尽的树木冒着呛鼻的青烟,透过烟雾可见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木,随风摇曳的绿草,还有惊魂未定的林鸟。

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好战的士兵也绝对不是好士兵。我们昼伏夜出艰难地向前走,没走多远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叫。这时我才意识到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越是想吃东西,胃越是难受,身子软得立不起筒子。我和周老三索性找块地方隐蔽起来,我用食指摸了下嘴唇,裂开了小口口,针扎似的疼。我看他时,他微闭着眼,嘴唇上也起了层皮,他抓着我手:“想法..弄..吃的。”

正值中午,四周静得掉根针儿都能听到响声。我的肚子在疯狂地搜寻食物,像缺水的鱼那样。而且不管不顾翻江倒海飞机轰炸似“轰轰隆隆”叫,我将肚子使劲儿压在一块凸起的石包上,好压抑住肚子的叫声和疼痛,然后仔细观察敌情,竹叶儿纹丝不动,竹叶上的蜘蛛纹丝不动,稻田的水纹丝不动,水里的青蛙纹丝不动。我贴着田埂上的茅草摸进一户人家,砖瓦结构的房屋年久失修,糊墙的泥巴被风雨剥蚀得凹凸不平,墙根儿有块地方凹陷得很深,几乎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垮塌。灶台前一位身材颇像我母亲的大娘切菜做饭,我有一种回家的温馨走到灶台前,揭开热气腾腾冒着香气的锅盖,大娘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咣当”一声把刀掉到地上,我也从现实中惊醒,尴尬地央求:“给我米饭吃好吗?”

大娘早读懂我的肢体语言,脸上不自然地挂着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用眼神指指案板上切成块的白生生水灵灵但未来的及烹饪的芋头,我接米饭的时候,碰到大娘的手,虽然粗糙但是温暖,和我妈的手一模一样,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我脑海里全是米饭香、糯、热乎和妈妈的味道,大口小口地埋头扒拉着饭,忽然“咣当”一声,门被反锁了。我的头发轰地一下炸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门口。然而,任凭我使劲拉、拽、摇,木门“咣咣”响,终究打不开。通过门缝,只见刚才还是慈眉善目身材像我母亲的老大娘紧步向院外跑去,我判断她十有八九找人去了。这时我才相信这个国家全民皆兵,对昔日的同志加兄弟一点都不友好。前几天上级机关发通报提醒前线将士“慎行好事”。原因是我们的战士将国内学雷锋做好事的精神发扬光大到异国他乡,可人家根本不领我们的情,先后发生好几起做好事过程中被打死打伤的事件,比较典型的一个案例是,有个战士看到河边有位古稀之年的老太太面对湍急的河流一筹莫展,小战士二话不说,蹲下身子背起老太太涉水过河。二人行至河中央时,老太太悄然拔出藏于腰间的手枪,照着屁颠儿屁颠儿背她过河的战士的后脑勺“叭哒”扣响板击,这个战士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一头栽到河里。老太太则蹚着飘浮着战士鲜血的河水,头也不回地悄然上岸。你想不到的人做出了让你想不到的事,他们吃着我们援助的白米,拿着我们援助的枪支反过头仇恨我们,破坏我们,消灭我们。

我的思忖由明转暗,由慢转紧,屋内一下子暗了许多,一下子变得格外恐怖。我拾急慌忙又扒啦几口饭,米饭是连队只有过节时才能吃上的东北大米,很香很筋道让人食欲大振馋涎欲滴。此时此刻周老三如果能吃上两口这样的大米饭伤势一定会好起来,有了这碗米饭,我们走回去就有希望,我得把米饭带回去,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装饭又便于携带的家伙。桌上只有一块抹布,只能委屈他了,我将米饭捏成团又抓了两块红薯包起来塞进挎包,想办法跑出去。*刀刺**撬枪托砸脚踹,急得我一身汗,门依然死死地锁着。这时屋顶投进一缕太阳光,他们的房子比我家乡盖的房子简陋得多,细细的檐薄薄的瓦,掀房顶比撬门相对容易。

还没等我从房顶下来,只见老大娘——此时不想称她老大娘,感觉她把我一开始就当成了敌人,应该称她为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敌人。敌人领着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两个八九岁大小的孩子拿着枪和*刀砍**气喘吁吁地跑来。快到门前时他们蹑手蹑脚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几个老人端着枪举着*刀砍**挥舞着棍棒破门而入,一举拿下我的阵势。扑了个空的敌人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在床下、柜角一边翻找一边大喊“诺松空也。”折腾了好大一会儿,一位老人忽然发现屋顶的洞,“突突突”一梭*弹子**射向洞口,顿时瓦片木屑四处飞溅。我身子拼命往一块儿缩,恨不得缩成蚂蚁那么小爬到安全地带,我一边使劲缩身屈体一边找机会溜走。这时只见有人向屋外跑去。我连忙抓起瓦片向远处的草丛扔去。

瓦片砸向草丛的响声吸引敌人慌乱追去……

我有气无力跑回周老三藏身的地方,我刚要喘口气,脊梁上被冷冷的枪管顶着,声音虽然不高但怒不可遏:“不要我活,你也休想。现在就崩了你,信不信?”

我信。在战场上尤其是特殊情况下,不论是他蹦了我还是我弄死他,简单地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而且日后会有一个合理的说法。

可他知道我的遭遇吗?知道我的委屈吗?

我从挎包里掏出红薯和饭团重重地拍到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