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老病死是人的宿命。医学的起因和发展的主要驱动力不就是对人的关爱吗?医学是科学,但又不仅仅是科学,医学的发展包含了社会性和人文性,过于强调医学的科学性和科学化则会导致医学的迷失,使本应浸润着人性温暖的医学丧失其应有的温度。我想,我们这些以救死扶伤为使命的白衣人更应该深刻地意识到,医学不仅是科学,更是“人学”,对生命本体的尊重与体恤理应成为医学人文精神的核心。敬畏生命,才能不辱使命。
“大夫,有便宜点的药吗?”患者的声音很轻,我看得出,他说话的时候有些迟疑。
这个患者一进门就让我感到有些奇怪,因为他一直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安。我请他坐下的时候,他望了我一眼,就马上又把头低下了。他穿着极为朴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懊丧,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蓝色的购物袋,皱巴巴的,上面还沾了一些泥,显得不是很干净。 我示意他可以把购物袋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他摇了摇头。
“您怎么不好?”我轻声地问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地说:“我患了糖尿病,去年夏天在县里的医院确诊的。一确诊,大夫就让我打胰岛素,每天打两针,但是血糖控制得一直不怎么好。我不太想打胰岛素,打起来怪麻烦的,耽误事。再说,胰岛素也挺贵的,我是个农民,经济上不太宽裕,感觉有些承受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打了半年多,后来实在不想打了,就自己把胰岛素停了。”
“那您停了胰岛素以后,改用其他什么药物治疗了吗? ” 我插问了一句。
“什么药都没有用。”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为什么呢?”我好奇地问道。
“我去县医院告诉医生我不想打胰岛素了,问能不能改为吃口服的降糖药物,结果医生把我训了一顿,还是让我接着打胰岛素。”
“那您为什么没有接着打呢?”我接着问道。
“我就是不想打了,但又害怕这样会很快产生那些可怕的并发症,所以,我左思右想了一个多月,就坐火车直接来北京了。我就是想让北京的大医院的大夫给看看,我不打胰岛素到底行不行。”他的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倔强。
“哦,原来如此啊,您是昨天刚到的北京吗?”我随口问了一句。他摇了摇头:“我已经来一周了。”
“那您怎么今天才来看病呢?您是顺便去旅游了吗?”我感到有些奇怪。
他苦笑了一下:“我哪有心思去旅游啊!再说哪有闲钱呢!我是下了火车就直接去医院了,说实话,我都已经去过两家医院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本病历,轻轻地放在我的面前说:“我抽血都抽了两次了,结果都在这里。我看的两位专家都说我不打胰岛素只口服降糖药是可以的,我非常高兴,这是那两位教授给我开的处方。”
我把他在两家医院的检查结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血糖值的确并不算太高,空腹血糖值在7mmol/L到9mmol/L之间,餐后2小时血糖值在11mmol/L到13mmol/L 之间,糖化血红蛋白值为8.3%,胰岛功能检查的结果也还不错。以他这种情况,通过服用口服药控制血糖是没有问题的。
“您都看完病了,怎么又跑我们医院来了?”我不解地问。
他叹了口气说:“唉,主要是他们给我开的药我觉得有些贵啊,我拿着药方去划价,一听价格就吓到了!没敢交费取药就跑了。”
我拿过那两张处方仔细地看了看,治疗方案和药物选择可以说都是非常合理的,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价格略微高了点,这对于医保患者或经济状况略好一些的患者来说是肯定不成问题的。可是,这位患者却来自经济状况不太好的农村,我想,可能正是这一点在无意中被忽视了。
我告诉他:“这两位教授都是非常棒的专家,我们都很熟悉的,他们给您开的处方也都是非常合理的,肯定能把您的血糖控制得很好。但是,如果您觉得他们开的药物的价格难以承受的话,我可以给您换便宜一点的药物,效果肯定也是差不多的,这点请您放心。”
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您如果能把饮食控制得更加严格并适当增加运动量的话,我们也可以尝试只用一种药来控制您的血糖。我送您一本关于糖尿病的书,您回去抽空好好读一读,努力照着去做,血糖一定会控制好的。”
他听了非常高兴,连声道谢,从进诊室后一直就紧锁着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
我给他开了一种价格比较便宜但疗效确切的经典的降糖药物,仔细地告诉了他具体的服用方法、服用期间的注意事项、服用期间可能发生的不良反应及应对措施等,并告诉他如何根据血糖值的变化调整药物剂量,患者非常认真地倾听并记录着,不时地点头。我还重点提醒他控制饮食和适当运动的重要性。
患者千恩万谢地走了,我看得出来,他走的时候非常开心。
我也很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我意外地收到了从内蒙古某偏远地区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外表脏兮兮的,寄件人的名字非常陌生。
这是谁寄来的呢?寄的又是什么东西呢?我有些好奇。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由一个现在已经比较少见的深灰色的大手绢做成的包裹皮,发现里面是一小包蘑菇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打开折叠的纸并把它抚平后,我读到了这样一段文字:“尊敬的郭大夫您好,我是您的一位患者,三个月前去北京找您看过病,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会一直记着您,您是北京大医院的专家,却能对我这样一个来自偏远牧区的老农民那么客气,这让我很意外,也让我非常感动,我觉得您是个大好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这点蘑菇是我自己采的,一点心意,您别笑话。我现在血糖控制得很好,再次感谢。祝您一生平安!”
读完信后,我感到有些茫然,我梳理着自己的思绪,使劲地回想着,这会是哪位患者呢?想来想去,我隐约地想起了那位曾为药价发愁的脸上爬满了皱纹的老人,那位善良的老人不就来自内蒙古偏远牧区吗?或许就是他吧。
看着那一小包蘑菇,我突然感觉瞬间有一股暖流涌进了我的内心,那来自遥远的内蒙古草原的敬意深深地打动了我,让我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我其实只是做了一位医生应该做的本职工作而已,却得到了患者如此真诚的回应,这让我非常感动,也让我深受鼓舞。
我想,绝大多数患者对医生、对医院的要求其实真的很简单,就是希望在就诊的过程中能够获得公平的待遇,得到应有的尊重。套用某句时下非常时髦的话,就是希望能够“站着把病看了”。
我联想起协和医院妇产科的郎景和大夫说过的一段话:“行医是个过程,医生的一招一式体现的是技术,更是内在品格;就医也是个过程,患者每时每刻不仅关注结果,更注重内心感受。”所以,如果我们在诊疗的过程中只关注疾病的治疗,而忽视了患者的内心感受,患者就很容易感觉受到了冷落,他会觉得医生所关注的只是他所罹患的疾病而已,而不是他这个人。
我记得郎景和大夫还说过:“如果没有关爱,医学的价值几乎等于零。”据我所知,有很多人是不赞同这个观点的,甚至认为有些言过其实。但我觉得这句话虽然说得非常严厉,但并非“危言耸听”或“大言惑众”,仔细研读之后,你会发现,其寓意是非常深刻的。
生老病死是人的宿命。
医学的起因和发展的主要驱动力不就是对人的关爱吗?
医学是科学,但又不仅仅是科学,医学的发展包含了社会性和人文性,过于强调医学的科学性和科学化则会导致医学的迷失,使本应浸润着人性温暖的医学丧失其应有的温度。
我想,我们这些以救死扶伤为使命的白衣人更应该深刻地意识到,医学不仅是科学,更是“人学”,对生命本体的尊重与体恤理应成为医学人文精神的核心。
敬畏生命,才能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