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年过节,父母老是吵架。
小时候最爱过节。常常扳着手指头数节日。过了年,就是二月二,往下数,端午节,八月十五,接着就是小年接大年。
盼过节的原因,就是能有好吃的。那时总嫌日子过得太慢,每个节日之间要间隔二三个月。而中秋节到春节间隔时间更长。好在中间又插了一个农历十月初一。现在知道是叫“寒衣节”,我们在这天早上是要吃油条的。至少也是小改善一顿。
无论什么节日,小孩子们都会欢天喜地,而父母不知为什么,总会叮珰几句,让本来高兴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再也不敢吱声,只能偷偷观察着父母的脸色。即使生活改善了,也失去原有的快乐!
既盼过节,又怕过节。最担扰害怕的就是父母吵架。
每逢节日,特别是过年。心里就会祷告着:老天保佑,过节父母不要再吵架了,哪怕少吃点好吃的,也不要再吵架。
可是,怕什么,就会来什么。每逢过年,父母不吵架的年份似乎不多。
记得吵的最厉害的那年,到大年三十,父母从开始的争吵,到最后双方动了手。
刚入腊月,就听见母亲唠叨着说,今年该给孩子们添件衣服。我家兄弟姊妹五人。几十年前的生活水平,想给每个孩子添一身新衣服是很难办到的。
那时候,即使添新衣服,也不是像现在那样,买现成的衣服,而是母亲把她和父亲每年发的劳保福利(那时叫劳动布,布料颜色类似于现在的牛仔布)留到年底给孩子们做衣服。
布料不够每人一件。母亲就需要在孩子之间平衡。达到每个孩子都添件新的。
那一年给姐姐做了一条裤子。给我买了双尼龙袜子。
我把新袜子放在枕头下边,不时要拿出来看看。枕着这双袜子,我进入甜蜜的梦乡,盼望大年初一早上穿上它过新年。
那时的幸福是简单的。可就是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会吵,甚至打架。不明白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年的雪下的也特别大。就像今年一样,下了两天没住点(没有停止)。但绝对比今年冷。
屋里没有取暖设备,烧煤是要计划的。几乎每家厨房里都有煤火炉十地锅的配置。
屋外房檐结着一尺多长的冰挂。真是天寒地冻。
春节是家家户户忙且快乐的时候。为讨好父母,也为母亲分担家务,让父母高兴一点,我和姐姐争着干活。
厨房里没有自来水管,院子水管又上冻了,我们就烧上几壸开水,把水管浇开。
冰天雪地,在院子洗衣,淘菜。手冻僵了,就双手插到胳肢窝里暖暖,再继续干。现在想想,父母是多么的不易。
大年三十一大早,母亲忙着收拾饺子馅,父亲则在厨房里煮肉。
这是最令我们兴奋的时候。我们姊妹几个会围着炉火,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肉块,那香喷喷的味道,那场景至今还记忆犹新。
父亲会不时地把剔出的骨头拿出来,递给我们,嘴里啃着骨头,幸福荡漾在心中。
到了下午,本该包饺子,准备年夜饭的时候(那时候的年夜饭,其实也就是吃顿饺子),父母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按照惯例,他们之间只要一个人先不吭声,也就算是结束。
可那次,他俩谁也没有让步,而且逐步升级,不但摔了东西,还动了手。这中间,我和姐姐哭着拉架,但也无济于事。最后是后院的邻居阿姨过来劝解,战争暂告结束。
架是不吵了,但父母各躺在床上冷战。
年三十晚,冷锅冷灶,不但没有年味,家中的空气令人窒息。
我们姊妹几个缩在床上,又冷又饿,大气不敢出。
初一早上的鞭炮声,把我们唤醒。
姐姐拉上我,蹑手蹑脚到了厨房里,拔开煤火炉子,给大家烧了一大锅面疙瘩汤,菜是萝卜丸子蒸碗。
这就是我们的大年初一。那一年姐姐十四岁,我十二岁。
妈妈听到动静,赶紧起床到厨房,看见我们姐妹俩忙碌的身影,她的眼圈都红了。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爸爸长年不在家,妈妈身体又弱,没人帮衬她,姐姐老早就能替妈妈分担家务。我上初中就会蒸馍,擀面条。
大年初二开始走亲戚。我们都争着去。没有自行车和公交车,全靠步行,好在都只是十几里的路程,我们有理由躲在亲戚家里不回来。
那年的春节,给我留了深刻的记忆。
童年的阴影,需要一生来治愈。
多年以后,我曾多次问母亲,当年发生了什么。
吵架的次数多了,母亲很费力的想着,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猜想,主要原因是父亲长年在外工作,习惯了花钱大手大脚,父亲又很注重过年的仪式感,比如置办年货,宁可多办点,也不能紧巴巴的勉强凑合。
父亲每月会把部分工资给母亲,用于支付全家的开支。
母亲拉扯着我们兄弟姐妹五个,过惯了节俭的生活,不节俭也不行。当然容不得父亲的大手大脚。这就达不到父亲过节时的理想标准,一来二去就吵了起来。
恰好那年春节前舅妈难产住院,母亲就从生活费中挤出一些钱,接济了舅妈。这就让本来不宽裕的生活更加拮据。
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也不想吵架。
当年的父母亲,辛苦劳动一年,吃饭穿衣都成问题,望着嗷嗷待哺的几个孩子,他们的心情会好吗?
成年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庭,每逢佳节,我们都会提前备足过节物资,给他们送回去,让父母亲过上肥溜溜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