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大雨,早晨仍然细雨濛濛。一起来我就下楼开车,跑到离城三公里的寨子里,这里正在办白喜事,我一个兄弟的老父亲过世了,今天要上坡,前天晚上我们去吊唁时,约好过来看看。

到他家一看,里外人声鼎沸,全然不像出灵的样子。再一看,进屋的泥路旁已经放有一个大盆,里面盛有茶叶的温水--供洗手用,把扶枢上山的丧气给洗掉,不然会给主人或者全寨的人带来麻烦。这事儿我有过记忆,曾经本寨人扶枢上山回来没一会,另一家木房屋突然发生火灾升起熊熊烈火,大家一致认为是谁没有洗手,好笑。围墙下面凌乱扔着一些木柴树枝--寓意替主人招宝进财。堂屋里空空荡荡,原来灵柩早已抬到山上安葬。灵棚、花圈、纸幡、香烛、绿纸对联之类撤得一干二净,只有司厨的厨师、妇女、端盘子的年轻人来来往往忙个不停,各色菜肴准备妥当。这才九点过,可看样子就要开宴酬宾了。

总管是本寨的年轻人,也是我的好朋友,便向他打听怎么上山这么早。他说,他的日子就是这样子的,根据逝者的年庚八字来推算,该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由不得孝子家人作主。一般来说这一姓的家族上山的良辰吉日统一是辰时(7点-9点),但也有例外,如果逝者的八字很特别,也会另选时辰,他家就是这个特别的情况。
说完,总管就忙着喊众人围到桌上等候就餐。因为吃饭太早,来客还不是很多。堂屋和旁边一间房子、院子放了七张桌子。旁边房间、院子里坐的是本村妇女和亲戚,他们多半是帮忙扛花圈香纸上山的;堂屋靠门一桌是本寨挖井、敲众、抬丧的青壮年劳动力,嗓门高声音大,一个个中气十足,桌子拍得砰砰乱响,喝酒前猛打纸牌,打完纸牌又猛喝酒,他们今天出力最大也最辛苦,理当坐这里。

靠神龛那一桌是当天的首席,最为重要,因为这里坐的是道士先生极其弟子,每当请他们来办理白事,就是他们风光无限的时候,什么看日子、堪舆找穴、绕老棺、家祭客祭,唱丧堂歌,念经超度,还有出殡回来提火这一堆子事,白天夜晚都是他们出力。不过待遇也极好,主人那是半点也大意不得,白天晚上烟酒肉姜茶水果好好地侍候,晚上还有宵夜喝酒,招待极为恭谨,生怕一个闪失得罪了去,怕以后有什么不好的事没收拾到,那可万万了不得。这应该是人们对于神秘未知事物的敬畏。我有几个“极其厉害”的道士朋友,据他们对我亲口叙述,简直说得神乎其神,比如能看见逝者的灵魂,能拉起自己衣角看逝者会不会带走个把两个同村的人,能千里之外治好邪病替人消灾祛厄,能走阴找逝者询问有什么重要的遗言等等.......天知道呢,都是他们说的!但这做道士先生的实在是个好职业,还有一个先生对我说,他一个月就做这事能找七八千元,只耽误十来天时间,待遇却比得上高级教师了,偏偏他又是一个退休教师!

承总管看得起,安排我陪先生那一桌,推辞不了就忝陪末座。上首是先生和孝子的舅舅,左边是先生的两个弟子,和村里的香炉司,右首是两个孝子和我,下首是正副主管。这里菜肴确实很丰盛,腊肉香肠扣肉之类陆续上桌,先生的大弟子就先拿两个碗,每上一道菜就先夹一筷子肉啊蛋卷之类的荤菜放碗里,然后递给两个孝子吃,表示两个孝子可以开荤了。我不喝酒,舅舅和主管们就一个劲儿地劝先生,感谢逢承之声不绝入耳,先生和弟子们大约是听得太多,毫不在意,任凭主人劝得风生水起,先生们只是安之若素不为所动,勉强喝了一杯就作罢。
吃完饭,向主人拱拱手,我要走了。本地风俗,孝子绝对不可送客出门,任凭多么重要的客人都不会送出门,重孝在身是一回事,主要是身披白孝带有晦气,怕送客时顺便赠与客人,那就罪过极了。
总管就陪我出门边对我说,这个春节我们全寨人可不轻松,初二初三接连老了两个老人,个个忙得连轴转。今天送了这个老人上坡,幸好日子是岔开来的,接着马上就要去隔壁帮忙,你看那边!我抬眼望去,这不,围墙那边也是一个灵棚,里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原来是西瓜草莓种植大户的父亲没了,也在办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