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写于2O年前的一篇小文,今整理出来发在*今条头日**,请朋友们指正。
初夏雨后,风清气爽。通往山头古会的条条道路上,络绎不绝的人们扶老携幼,纷至沓来。因为种地没有牲口不方便,我准备到山头会上买头牛家用。吃过早饭,我接过妻子手里的70元钱和一条尼龙绳,骑上自行车也去赶会。
牛市设在古会的东北角四基山的山坡上,我要从西南角穿过市会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才能到牛市。"寄车了,2毛钱一辆,2毛钱一辆","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汇仁肾宝,汇仁肾宝,养身强体"…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刚骑了一段路就骑不了了----人太多了。"摇、摇、摇","跳、跳、跳","脱、脱、脱","摆、摆、摆",震耳欲聋的喇叭声从一个大帆布棚前面传出来,两个瘦骨膦膦、满脸灰青的长发男人在扩音器上声嘶力竭地大叫着。七、八个描绿眉、涂青唇,只穿三点式的妖艳女郎在台子上连扭带摆、又抖又颤。尽管天气还略有寒意,但她们似乎脱的还不够,仍频频地扯扯裤衩、拉拉乳罩。还时时向台下如痴如醉的人们招手、飞吻,做着令人想入非非的奇葩动作。
台下的观众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圆了眼晴,努力地站高身子,不眨眼地看着台上的表演。整条路被堵的水泄不通。"美国摇滚,新吋代流行舞蹈。下面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脱,把身上的全*光脱**。买票啦,买票啦,里面的更精彩,更刺激。五块钱一张,五块啦,优惠最低价。"古古怪怪的音响更激烈的响起。"彭、彭、彭"、"咚、咚、咚,"震耳欲聋的音响再加上令人窒息的各种气味,简直烦死人了,被堵在这里40多钟过不去。
谢天谢地,总算挤了过来。牛市上早已布满了形形色色的牛马驴骡和它们现在及末来的主人。更有一些经纪人拿一条小鞭或树条,只要看见买卖双方稍一接触便插过去,分开两方,凭着一副如簧巧舌,给双方分别在衣襟下摸摸手,嘴里叫着"这个申子,这个零",意思是谈价格。尔后讨价还价,当然是卖主要高,买主要低,但双方谁也不知经纪人给对方许的多少钱。经纪人于是满嘴跑火车,骂誓倒咒,跑了这边跑那边,看样子不知犯了多少难,好歹买卖谈成了,定好付钱、收钱的时间,各自东西了。但最后买卖双方谁都不知道你付了多少钱,仂收到了多少钱,只有经纪人自已知道自已赚了多少钱。拿上三块、五块钱往收税的帐桌上一交就完成了不菲的"有偿服务"。但如避开他私自成交,那好,他立即报告收税的,罚你三百、五百随意定,因为他早己暗中观望、跟踪你了。你想绕过这种人不出点血是不可能的。这种人唯钱是问,即便是亲爹、祖老爷也要"砸角"、"割耳朵",而绝不会白费唾沫星子,白磨手指头。这就是两边又哄又瞒从中渔利、装神弄鬼赚黑心钱的牛经纪。
太阳已近正午,火辣辣的太阳照在这粪臭尿臊、喧嚣不休的山坡上。不知是牛看不上我,还是我看不上牛,反正离离啦啦二、三里的牲口市已转了两遍,还不知道自已要买的牛在哪里,心里已打起了退堂鼓。
"哎,老同学,赶会来啦。"我转身一看,原来是高中时的同学孙长贵。西装革履,油发红面已大非咋日。他把尺把长的树条往腋下一夹,掏出了精装的三五烟,"来,抽颗烟","我不会抽烟","怎么啦,二十多年不见外气了?"我只得接过来。"卡嚓"一声,镀金打火机的蓝色火苗随即伸到了烟头上。"在哪高就,怎么有闲情到这地方来?"我只有心愧气短地如实相告:毕业后一直在家种地,今天想来买头牛拉拉庄稼什么的。孙长贵一听非常豪爽:买牛的事包在我身上,绝对少花钱买好货,错了事你砸我的腰。我要花老同学一分钱就不是人养的。"我感激地说:那我多谢老同学啦"。"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哎呀,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像个大姑娘,走吧。"他领我三转两转来到一个土丘前。一个老头坐在地上正打盹,手里牵着的牛和他的主人一样毛长体瘦蔫巴巴。孙长贵用脚尖踢了踢老头叫道:哎,醒醒,这牛我买啦!老头睁开眼一脸愕然地问:你刚才不是说这牛白给也没人要吗?"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孙长贵转身悄悄地对我说:老头有神经病,你站远点。我连忙照办。只见孙长贵蹲在老头跟前,把老头的手拉在自已衣襟下,低低地说":这个申子,这个零",“太少了,不行″,老头直摇头。孙长贵眼一瞪说:"什么,你也不看看你的牛是什么样的牛,我能给你卖掉就不错了"。二人声音越来越低,隐约听孙长贵说:"别多说话,要让工商局的人知道了‘能罚死你了"。转身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这牛便宜死了,别人买不来,也就是你遇见了我"。我犹豫地说:这么瘦,能行吗?孙长贵哈哈一笑说:老同学你放心,这牛我知道,口轻(年轻),好吃手,好活,你要不信,你明天再牵来我给你卖,不挣两张伟人票我爬着走。掏钱吧。我说:多少钱,我只带了70块钱。孙长贵稍一顿说:我也不给你摸手了,摸,你也不懂。这牛能值一千五百块,我好说歹说讲到一千二百块。你省三百块哟,没带钱不要紧,我给你垫上。我知道你是个实诚人,不怕你赖帐。下集十点前你给我送钱来。你先拿三十块钱我去报行(交税),再拿二十块钱给老头当寨子(压金)钱,我就服务到底啦,你手里还剩二十块钱就给孩子买点吃的吧。你可要请老同学喝酒哟。我连忙说:"当然,当然,我要正而八经地谢谢你。"咱俩谁跟谁,不过我可告诉你,千万别给老头啰啰(交谈),他反过闷来觉得卖亏了这牛就买不成了。"我连连答应。他接过钱匆匆走了。不大一会就回来了,把手里一张什么纸条随便往兜里一塞,说:"什么都办好了,熟人好办事,不然得交40块的税。"又走到老头跟前,一手递给老头20块钱,一手夺过缰绳交给我,对老头说道:"什么事都没用你管,下集情来拿钱吧,会上人多别挤着,走吧。"老头点点头默默地走了。孙长贵把牛缰绳往我手里一塞,神采飞扬地说:"该咱发财,今天这牛买的多顺当、多便宜。牵走吧,往西别往东,税狗子不认识你,碰上就麻烦了。"我简直到了感恩流涕的地步了,兜里还有二十块钱。我一把拉住了他,说什么也要请他喝个酒,以略表感谢之情。他一把推开我,说:"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性脾气,为朋友两胁插刀。况且我只不过跑跑腿,动动嘴。为老同学办这点事理所当然。等天吧,我到你家去,让弟妹炒俩菜,咱哥俩坐下好好叙叙旧。天不早了,你走吧,我到那边还有事"。说完他急急走了。
我把缰绳拴在自行车后架上往西走去。要不是在熙熙攘攘的庙会上,真想来一段杨子荣的《打虎上山》。这时一张纸片飘到脚下,原来是孙长贵掏手绢带出来的。我连喊几声他都没听见。拾起一看,原来是牲畜交易的工商税务票据。上面买主是我的名字,牲畜栏写的是黑驴,卖价500元,工商税5元,时问是今天。我顿时懵了,明明买的是牛,1200元,交税3O元。怎么变成了黑驴、500元、5元?正迷糊着,卖牛的老头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年轻人,我忘了告诉你,这牛伤热,干活别赶太紧了。倒沐(反刍)透了再干。饮水放些盐,你可要好好侍护啊,不到万不得已我也舍不得卖它呀"。我连连点头答应。老头一边往回走一边念念叨叨"下集才给钱,可医院明天就让交押金,往哪里去弄钱呢?就是给了这800块钱也不够呀。"我一听连忙喊住老头,问是怎么回事。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老头是孙长贵的亲娘舅,因为老伴哮喘病发作住进了医院,明天要交1000元押金,万般无奈才把养了两年的牛牵来卖。虽然孙长贵把牛给卖了800元钱,却要等下集来拿钱。老伴的住院费仍


没有着落。
我一听急了,明明是下集我要给你1200块,你怎么说卖了800块?老头擦了一把泪说:"我已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我能说谎吗?要说谎天打五雷轰″。我们俩顿时如梦初醒-一一原来都被孙长贵这个贼熊狠狠地斩了-一刀。反而对他感恩不尽。孙长贵还对老头说"这牛只值600块,幸亏是我给卖的,又遇到了一个狗屁不懂的大傻冒,才卖到800块。如果让别人给你卖,最少要扣你100块钱,你怎么是我的亲娘舅来?……
天,忽然暗了许多。
行啦,什么也别说啦。我掏出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连同牛缰绳一同塞到老头手里,象做了贼一样,匆匆逃离了牲口市。
身后,依然是喧嚣不休的人群,依然是牛马驴骡此起彼伏的嚎叫。那卖牛的老头牵着他的牛站在那里木雕一般,呆呆地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