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处处是旅行(21) ·【军旅纪实文学】

我被转送到了209医院,时间已经进入到这年的十月下旬。
209医院是沈阳军区所辖的一所驻军医院,位于牡丹江市中心西北侧,背依著名的北山风景区,周边空气清新,环境怡人。离我们师部很近,仅有一公里左右。
上世纪七十年代,209医院是沈阳军区东部区域内的一所部队中心医院。主要负责哈尔滨尚志市以东,绥芬河市以西,鸡西市以南,延吉市以北的地域内,保障陆海空部队伤病员医疗救治和部队防疫任务。
医院的主医疗大楼是典型的前苏联建筑风格,结构坚固,房间宽大,走廊宽敞。
我被收治在209医院主楼三楼的内科一病房。
这里要给各位看官普及一下医学知识:风湿性关节炎虽然表现为关节病变,但病因主要是身体内部的链球菌感染所致,属风湿热范畴,当时通常要收治在内科治疗。
而现在大型医院对这种病有了专门的科室:“风湿免疫科”。
负责我的主治医生姓杨,是一位身材修长,容貌端庄的女军医,年龄在三十七、八岁左右。
听说她是*革文**前从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毕业后就被沈阳军区卫生部门选招入伍。
杨军医到部队后直接从连级干部干起,经过了十多年的部队医院磨炼,她现在已是这所医院的副团级主治军医了。

我在209医院入住的当天,杨军医就仔细阅读了48*战野**医院随车转来的病历摘要,召集了相关科室的医生对我进行了会诊,接着又给我做了一次详细的全身检查和各种生化检验。
第二天,杨医生带着几个助手来到我的病床前,语气柔和地向我介绍了她的治疗思路和方案:
“你在48*战野**医院的治疗虽然使病情得到了一定缓解,但现在身体里的风湿热症状仍然非常严重,如果不采取强力的治疗措施,你的疾病预后将可能会出现较大问题。
“这个病发展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我担心的发问。
“这个病发展严重时,可波及全身骨关节受累,心肌瓣膜受损,生活自主能力受限。但是你放心,我们会尽全力不让这种最坏的结果发生。”
杨军医像一个知心大姐姐般的轻声安慰着我。
听到这里,我的心情反倒有些紧张起来:“那我的病在这里有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呢?”
杨军医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对我的前胸后背仔仔细细的听了一遍,继续轻声的说道:
“总体看,48*战野**医院对你的基本治疗思路是正确的,但从你的重症表现上看,采取的力度显然还是不够!”
说着,她又伸出手来轻轻触在我的手腕上,细细测量了一阵脉搏,接着对我说:
“从现在开始,我们对你要采取相应的激素治疗来尽快控制病情,继续加大服用阿司匹林的剂量,静脉滴注青霉素,适当补充一些维生素,还要对你的炎症关节做一些辅助的理疗。”

“那我的病啥时候才能彻底治好?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连队?”我有些着急的发问。
杨军医和蔼的说:“根据我们的经验,这些治疗措施会较快控制住你的风湿热重症表现,但彻底治愈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你要积极配合治疗,做好长期抗击病魔的思想准备!”
听到这里,我估计自己在短时间内可能无法出院了,但此时我要向眼前这位慈祥的军医大姐,表明自己战胜疾病的急切心情:
“杨医生,我是从边防连队里出来的兵,艰苦的日子已经习惯了,对病痛的忍耐度也是很强的。只要你能让我快点恢复,再苦再难的事我都能坚持下来。”
杨军医点了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微笑着对我说道:
“我肯定相信你!你现在看上去是一个很精神的小伙子,但是服用激素药物一段时间之后,一些副作用的症状就会在你身体里出现,甚至肌体状态和容颜容貌都会有暂时的改变,你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哦!”
什么?吃了治疗关节炎的药物还能改变肌体和容貌?这我可多少有点不太相信!但这想法我没敢说出来。
杨医生继续嘱咐道:“还有一个问题你要注意,大剂量的阿司匹林会对你的肠胃带来很大的刺激,你的食道反流症状还会有所加重,如不注意可能还会引起消化道出血。所以,你要遵医嘱,多报告,随时随地配合好医生的检查治疗。”

杨军医说完就带着助手去了其他病房,我躺在病床上却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原以为这次突然爆发的关节肿痛,对我这个年轻人来说不过像得了一场头疼脑热似的急病,来的急,去的也快。
但没想到从开始住院到现在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身体恢复的竟如此之慢。即便到了这么大的部队医院,后续治疗效果也依然扑朔迷离……
此时此刻——
我想念中原的老家了!
我想念“王八脖子”老连队了!
我也想念48*战野**医院那个小小的配餐间了!
住进209医院的第三天,我就接到了季小颖的来信。原来在我转院离开48*战野**医院的当天晚上,她就开始给我写了这第一封信。
十六开的信纸,她竟然用娟秀的小字体,密密麻麻的写了整整三张。

在她的信里,先是描述了我走后的当天她无比失落的心情……
再是向我透露了她用医院的军线给辽宁部队的家里打通了电话,让她妈妈从姥爷家里再找出几本中外名著,让回家探亲的老乡战友给她捎到医院,期待我痊愈后俩人再续“围炉夜话”。
三是告诉我她将在一个月后利用出差转送病号的机会来牡丹江看我,除了送书送好吃的之外,还要送给我一个小惊喜。
在信的最后,她用非常“严肃的口吻”批评了我的“懒惰行为”!她断定当我收到她这封信的时候,我一定还没有开始动手给她写信。
切!这丫头是个半仙啊?竟然还有这先知先觉的本领,三天前就能够精准预测出我到今天还没来及给她写信的这个事实。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冒着白色蒸汽大茶炉的小配餐间。
我似乎又看到了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正在茶炉旁深情地盯着我……
我赶忙打开牛皮纸包,拿出信纸,拧开钢笔,趴在医院的病床上给季女兵写了第一封回信。
与她的来信相比,我回信的内容就简单乏味的多。
我只是向她简单介绍了转院后的治疗情况,也如实的写上了一些此时我思念家乡,思念连队,同时也思念小季姐姐的心情。
但信里我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卿卿我我。因为我的身份还只是一名军中的士兵。

转院到209,虽然让我比过去更多的了解到这个风湿疾病的治疗难度;也不得不做好与病魔长期斗争的思想准备。但我显然还是低估了药物副作用给我身体带来的严重伤害。
每天我要持续服用大剂量阿司匹林片(水杨酸钠)来消除风湿热带来的炎症,但这个世纪老药对胃肠道刺激的副作用也是四海皆知。
当时,我国医疗水平尚处在落后状态,还没有出现当今的肠溶片和缓释片这类减轻对肠胃刺激的剂型。
每次吃药,我都要吞下去蚕豆般大小的水杨酸钠(阿司匹林)药片达十四、五颗,加上其他药物,甚至张开一个巴掌都放不下。
试想一下,这一天三次的“药饭”吃进肚子里,药物对肠胃的刺激怎么还能让你吃下去别的东西!
再叠加静脉滴注青霉素对胃肠道的影响,让我这个从山沟里连队来的兵,竟然对每天医院病号灶上好的伙食避而远之。
在那些日子里,我每天做最多的梦就是在大河深处潜泳,我在梦里想像着用清凉的河水来浇灭肠胃里的灼烧,清除掉食道里永远吐不完的酸水……
但根据墨菲定律,可怕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最后面。
转院之后,杨医生给我停用了“保泰松”药物,开始服用一种名为“强的松”激素药片。
刚开始,我的身体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病灶关节开始好转,身体发烧逐渐减退,全身的感觉似乎比以前一下子舒服了许多。
但半个月以后,一系列的问题就接踵而至了。
一种貌似青春痘的东西开始出现在额头,紧接着蔓延到脸上,最后发展到头皮和前胸后背,这些痘痘后来又变成了一个个小脓包,痛痒交加。

又过了一周,我的脸盘开始扩展,毛孔开始变大,后背开始变圆,喘气开始变粗,皮肤开始变黑,身型开始变臃……
一个月刚过,我就变成了一个身型臃肿,梨形脸庞,一脸脓痘的小黑胖子。与我刚转院来时的那个皮肤白皙,身材轻瘦,模样精干的小伙子简直判若两人。
这时,我终于明白在我入院时杨军医的那番话和那声轻轻的叹气是什么含义了。
更要命的是,我刚刚接到了季小颖的来信,这两天,她要来牡丹江209医院看我了!
这是一个周六的下午,一位穿白大褂的女兵来到了我的病床前,当她看到我的这般模样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女兵说她是一楼理疗科的护士,是季小颖的老同学。
她说,季小颖今天从48*战野**医院过来看我,不方便到这个男兵大病房里和我聊天,现正在楼下理疗室的一个房间里等我。
此刻我知道,我这个躲不过去的“劫”终于到来了。
我从绿挎包里掏出个小镜子,又一次照了照我这张惨不忍睹的脸,抖了抖 水牛背般的双肩,步履蹒跚的走下了楼梯。
不出我的所料,季小颖见到我时一下子惊呆了!
多年后,我还能清楚记得这个女兵当时见到我时那种失魂落魄的表情。
一个月没见,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依然迷人,但在这双明亮眸子的深处,我看到的是一种惊恐,失望和不安。
我们俩在一张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她说话时竟然有点结巴:“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是药物的副作用。”我浅浅地笑了笑,轻声的问她:“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她低下头说道。
此刻,我发现她已经没有了一个月前在小配餐间里那种含情的眼神和活泼的笑语。
沉默了一会,她从随身的绿挎包里掏出了一个红布包,趁我不注意,眼疾手快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又装回到了挎包里。
但这一切还是被我看在了眼里,心中暗想:这封她收回去的信件,大概就是她上次来信里说要给我的小惊喜吧!但我知道,这个惊喜的内容我是永远不会再看到了。
她把红布包轻轻推到我的面前:“这是我给你带来的一点礼物,你收下吧。”
红布包里是一本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和一个精致的扁形金属点心盒。
“谢谢小季姐姐还这么关心我!”我双手接过来她的礼物,颤抖的声音里有些哽咽。
两个人相对无言……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在48*战野**医院的小配餐间里,两个人讨论《简爱》里的女主人公时,她曾说过那番话时的情形……
此刻我才真正理解到:文学的浪漫,永远不能与现实的感知合二为一。

这时,理疗科的那位护士突然推门而入,大声说到:“小颖,咱们其他几个同学都过来了,就等你一起去食堂吃饭呢!”
我知道,她的这位女同学是给季小颖解围来了。
我顺势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季护理员,谢谢你专程过来看我。你们快过去吧,我也要回去了,病房里也快开饭了。”
“那好吧,祝你早日康复!再见了!”季小颖勉强露出了一种不自然的笑容,伸出手来与我握手道别。
但此刻我发现她游移的眼神已经飘向了别处……
走出理疗室,心中五味杂陈,但我表现出异常的清醒和冷静。因为在与季小颖见面之前,我就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现在这个结果也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回病房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法国小说《巴黎圣母院》里美丽吉普赛女郎和丑陋敲钟人的故事。
我觉得自己现在的丑陋堪比“卡西莫多”,而美丽的女兵季小颖终究不会成为我的“埃斯梅拉达”……
(文中部分配图取自网络)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