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路上偶遇一条“慈眉善目”的土狗,又想起二十多年前家里养的那只“田螺狗”,念起以前那些未了的人狗往事。
多年以前,还住在乡下,大部份人家都养狗,养的都是土狗。人与狗的关系在许多人心中并不亲密,只把它们当作牲畜看待的多。过春节时,在猪栏、牛栏的门上往往会贴“六畜兴旺”,在传统里,六畜当然也包括狗。所以那时农村养狗除了看家护院之外,另外一个目的是肉食来源之一。现在城里许多人也养狗,大多是我们小时称之为“西洋狗”的品种,现在许多人大有以养土狗为耻似的,而以前我们总以那些养“西洋狗”的人为怪。现在还有许多人把狗当儿子养的,还亲切的直接叫它们“儿子”!真让人接受不了这种跨越物种的“亲密”感情,似乎把所有人也当成了狗的同类。
在书本上过“田螺姑娘”的美丽爱情故事,从未听说过“田螺狗”的说法,但不知道为什么,村里的人说我家养的是“田螺狗”,其中之由来并不知道,也没有去考究,无论别人怎么冠它以什么类,但终不能让我们家改变对其为一条“好狗”的看法。
在我的记忆中,家里只养过三条狗,都是差不多同一个样子的土狗,性格都差不多,模样也相似,只是毛色略不同,所以印象深刻,那么多年过去了依然不会忘记它们的样子,更况最后这只“田螺狗”养了十八年,在狗界应该是非常长寿的一条狗了。
古时候有相马一说,伯乐留传千古就是因为他能相“千里马”这一技能,据一些文献记载,相马术最早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那时不但有相马,还有相各种动物的,后来算命先生的相面术也是由此演化而来.
在农村,买看家护院的狗也有相狗一说,听长辈讲关键在于看其抚摸后的反应,太过温顺的不行,太凶的也不行,抚摸后会叫几声,然后貌似满脸微笑看你的,这狗与你比较有缘;其次看狗的尾巴,尾巴向下的狗比较凶,有狼性,可能会惹事,咬人;还有看舌头,舌头宜纯一色的好,不能花舌或花舌少;还有看牙、眼、脖子、毛色等等,具体是不是如此并没有科学的依据,但当时老一辈的人都这么说的。
我家的这“田螺狗”眼睛上有二个黑点,像带了个小眼镜似的,有人叫它“四眼狗”;毛色棕黄;腿以下却是黑的。当时相狗的指标都非常不错,特别说到脖子长得很好,说这狗命长,事实上也的确命长;最后说只可惜是条“田螺狗”,而且有一点花舌。当时也不知道“田螺狗”是什么意思,只感觉带有点贬意的口吻,至今我也不知道”田螺狗”为什么不好.但“人生哪能都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人生尚无完美,狗生又何尝不能有遗憾呢?
所以我们都非常喜欢活泼可爱的它,刚买回来一抱它就奶声奶气的汪汪叫个不停,放下它就一屁股坐地上,满堆笑脸似的摇着小尾巴看着你,似乎在说“初来乍到,请多多关照”,熟悉一阵子后就会抬一只前脚起来像是和你打招呼,不久后就与我们“熟了”。接下来的它就一直在家守护,直到我走过小学、中学、大学、一直到参加工作好几年。别人家的狗都换了几次了,我家的依然还是小时候买的那只“田螺狗”。
现在的人养狗都喜欢给它们取了各种各样的名字,以前可没有,各家就叫自家的狗为“狗”,呼叫自家的狗就是大声地在屋外“狗~~”,它们似乎也各自听得懂哪个音调的”狗~~”是叫哪个它,绝不会乱.不是你家的狗你当面叫它“狗”,它们才不理你,甚至对你吠几声,以表示不认识你,别想套近乎。
小狗养一年后就会生仔,有时一窝少则二三只,多的五六只。刚生出的小狗油光滑亮,非常柔软,小孩子非常喜欢抓起来玩,这时狗妈妈会站起身来,抬头望着你,生怕你伤害它的狗宝宝,摇着尾巴,嘴里发出“呢呢呢……”的声音,身子还偶尔扭一下,前腿在地上蹬几下,表示请求你放下它的孩子。
狗妈妈呆在窝里的时间很长,一直保护着小奶狗,给它们喂奶、陪它们睡觉,你去光顾它的狗窝时,它会甩着尾巴一脸温柔的眼神看着你,又看着它的狗宝宝。或许伟大母爱在生物界都是相通的吧,有时甚至感觉它们身上所体现的母性光辉,比一些人更伟大,当然只是说一小部分人。因为我发现没有狗会丢下狗宝宝不顾的,但人却不一定。特别是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许多的爱情、亲情被许多身外的欲望挟持着,有时候子女成了一些人达成目的的筹码,令人伤感。而且小孩都有父母二人照顾,而狗宝宝只有妈妈担负生活。
小奶狗一天天长大,几个月后等待它们却不一定是好结局。毕竟那时人们基本是把狗当作牲畜看待的,有的被卖给别人吃了;有的自家吃了;最好的结果是有些品相好的小狗,可能被人买走,作看家护院用,但这样的机会真的太少。
大部分的小狗与鸡鸭的命运一样,都逃不过被屠宰的命运。母亲心软,杀自家的小狗吃的时候总是躲的远远的,有时还会伤心的流泪,拒绝吃狗肉。狗妈妈见到自己的狗宝宝们一天天的少,无奈地忍受着一次又一次骨肉分离的痛苦,直到最后一只小狗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不见,这以后的一段日子里狗妈妈都会情绪低落,对什么事情都没多大热情,应该是悲伤极致,很残忍,很可怜。其实狗是非常重感情的,只是它们不会言语。幸好她生了三四次之后就不生了,这样既减少了失子之痛对它的伤害,也让我不再因这样的事重生悲悯之心,互相都是一种解脱。人生常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其实狗又何尝没有呢?其他的动物又何尝没有呢?
在成长岁月里,狗也成了童年、少年、直到青年时的一个印记。常年读书在外,不常回来,刚开始,老远它就能看到我们、听出我们的声音,以最快人的速度跑来接应,扑过来抱住腿,舔我们它能舔到的任何地方,然后围着转圈,不住的发出欢快的叫声,它的那种欢快是发自内心的,失去自我的,似乎每一次的相见都是它无限思念真情宣泄。
时间久了,它也认识了我的舅舅、姨妈、姨父及其他亲戚,当他们来我家作客时也是像主人一样,出来摇着尾巴迎接,只是不像迎接我回家那样带着撒娇式的狂欢,像儒雅礼貌的狗表示礼节性的欢迎。十年后,它的耳目开始下降,只有完全看得见时才能认出我,然后还是那样的欢乐;再后来它老了,老远见到我就吠,以为是生人,需要到跟着或我大声骂它“眼瞎”时才能认出我来,那时的它眼睛都混浊了,毕竟十几年的狗相较于人的年龄来说,差不多是八九十岁的老太了,到最后十八年那个时候,应该是上百岁的狗生了。
在它漫长的狗生里,它忠实地履行了它的使命,至于我们知道不知道,它都是无怨无悔的。有时候想,动物对感情的态度比人纯粹多了。它从未咬过人,但被它认为的“外人”却对它敬而远之;它也从未偷吃过别人或家里的任何东西,只有我们投于地上的食物它才吃;无论刮风还是下雪,晚上它就睡在门前那个固定的位置,即使你担心冻着它,让它进屋里都不愿意。
多年来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它的结局。在它最后的那段日子,父亲常在电话里说狗已不怎么吃喝了,而且走路都感觉吃力,估计快不行了,毕竟太老了。那时工作在外,很少回家,自己正是“单身狗”的季节,对这样的不在身边的狗事,即使记挂,也不会太放心上。
一天打电话回去,父亲告诉我把自家的狗卖了,我听了非常生气,当时就感到很难过,近乎发怒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把养了那么多年的狗给卖了。电话那头说,死了可惜,现在活的还能卖点钱,又刚好碰到收狗的人。我说即使是死了,我们也不差那点钱啊!死了就把它埋了,毕竟那么好的一条狗为我们家守护了那么久,它应该有个好的归宿,这样对它太不公平了,也太令人伤心了。也许父亲与其他人一样仅仅把狗当作牲畜,而我却掺入了感情。但一切都早成事实,追也追不回来了,说一千道一万亦无济于事。
这事在我心里筑了一道坎,至今也无法释怀,我脑海里凭空想像那狗贩子粗鲁地把我家的狗套住,牵走,然后送进那装满铁笼子的车里,车上无数的狗在铁笼子里狂吠、流泪,而我家的狗无助可怜地趴在笼子里看着它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熟悉村庄,随着狗贩子车子的轰鸣声,驶向了那个恐怖的远方。因为此事,每每见到载狗的车子,我就会想起我家的“田螺狗”,更是不忍心认为它也被这么个死亡的狗车拉走过。
自那以后,我家再也没有养过狗,几十年过去了,每每见到别人家的狗,我依然还会想起我的那只“田螺狗”。
2023.9.8